段灵没有回答。
她不会哭,不会笑。几天不吃不喝,胃部剧烈的绞痛翻涌,她也只是安静蜷缩着。段灵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顽石,连本能的挣扎也不会。
她的眼里没有情绪。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濒死的恐惧、也没有被救下的感激。沦落到此种境地,她从始至终波澜不动。
少年认真看着这样的段灵,只觉毫无办法,闷叹了口气。她轻巧跳下树,用手臂环绕住段灵的脖子,贴着对方的脉搏,亲昵嗔怪道:“你都不说话!……哼,真是过分啊。我明明可喜欢你了。”
她将一只手从段灵颈侧移开,转而轻贴在段灵的脸上。少年感受轻微的浮热肿胀,那是顽疾肆虐的人才会有的表象症状。
于是她的心立刻酸涩地软下来,带着疼惜低声说:“对不起,我忘记了。我不该为难你的。虽然过去的时候没人在乎过,也没人告诉你,但我知道,你打娘胎里就生了病。”
少年的指甲边沿划过段灵的脸,带来一阵细微的针刺痛感。这微不足道的刺激像一根线,让段灵顺着引导逐渐聚焦视野,空洞的眼珠转动,最终,对上那人的眼眸。
那是一片凡间难觅的瑰丽粉红瞳色,仿佛三月桃花漫山遍野,妖怪拨开花枝,向人间洒下福祉。
但此刻,妖怪的眼真切倒映着段灵苍白的面容。她几乎有些怜悯了。
“自闭症。”妖怪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喃喃说,“我记得,这种病叫自闭症。”
她不再期待回答,转而把段灵围在树下,仔细藏在窝里。甚至还为她做了个秋千。
此地仿佛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罅隙,穿过矮小的围墙,便能通往仅有你我知晓的秘密花园。童话里没有寒冷、漠视与伤害。
妖怪变着法子寻来各种食材,只为摸清段灵的喜好。此妖做饭实在很好吃,可惜杀鸟取蛋,无恶不作。不过短短几天,整座山的鸟见到她都要捂住屁股疯狂逃窜。
妖怪带来鸟蛋、水鱼、和各种稀奇古怪的肉。【无保护动物】她烤完,用奇怪的不知名果子调味,打眼瞧上去就勾人得很,色香味俱全。
她把嫩肉整个怼到段灵鼻前,试图让对方仔细闻闻,借香气勾引她多吃几口。但段灵依旧是只要死不了,就把自己蜷起来,一口也不吃。
少年也不气馁,只是又晃了晃脑袋,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单方面交流。她用手工木筷捻起一小撮肉,轻柔地撬开段灵那微微粘连的唇齿,将那一点食物耐心渡了进去。
然后,妖怪停下所有动作。她只是认真观察段灵,安静等待着。
时间在流淌。或许是被口中陌生的柔软口感触动,又或者只是身体残留的生存本能。在即将加重的生理病症逼迫下,段灵终于冲破了那层厚重的心里防线。她的咽喉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妖怪的眼睛骤然亮了!她再度喂去。这一次,抗拒几乎不复存在。
恢复食欲只是一个开始。
妖怪开始频繁外出,如同蚂蚁搬家,又似春雨润物。幼小封闭的段灵在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逐渐接受陌生妖怪的投喂。
妖怪少年每次回家,都会带来一些礼物。先是更干燥柔软的干草和羽毛,仔细地铺垫在段灵的窝里。替换掉那些被夜露打湿的部分,带来更舒适温暖的触感。
接着,她又捡来许多被溪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她将几颗小而圆润的石子轻轻塞进段灵指间。
冰凉坚固的触感,却如流水般光滑,透过指腹轻薄的皮肤,传递着与柔软草叶截然不同的感受。
后来妖怪日日带回新鲜的草木。带着清晨露珠的花叶,香气清冽的枝条,甚至还有一小把刚冒头的味道奇特的红伞蘑菇。
她将这些带着山林泥土与生命气息的植被放在段灵窝边,装饰她的花园。让那些浓淡相宜的本草气味萦绕段灵鼻尖。
时光在山林中失去了刻度。不知过去了多少日夜,天地斗转,夏冬交接。段灵那仿佛与世隔绝的身体,忽然诞生一缕来自本身的意志。
她似乎想要离开这个被精心布置的鸟窝。
这个念头模糊又微弱,甚至不能称之为想法,反而更像是一种幼儿认知世界的本能趋向。
她用单薄的手臂支撑起身体,赤脚战立,摇摇晃晃地踏出了温暖的花园,仿佛第一次来到这世上。
脚掌埋进泥土里,带着湿气的泥土颗粒瞬间包裹了她的皮肤。冰凉又柔软,夹杂着细小的沙砾摩擦。
一步,又一步。步履蹒跚,如同初生的幼兽。
但就在这笨拙又无目的的行走中,某种玄妙的改变正在她体内发生。
山林间丰沛而原始的气机,自山野万物,流向少年的身体。
她坐在溪流岸边,凉水没过脚踝。她看到一条铜灰色的小蛇静默地从石缝下游过。几只墨绿色的甲虫振动翅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棕黑色的苍天古木沉默矗立,树冠如盖,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斑驳光斑。
她在这流水、泥土与草木的天地中睡了又醒,漫无目的地行走四方,循环往复。
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不必回应任何人的话语。她不遵循所有默认的世俗规则。
那个粉瞳的少年妖怪只是日复一日为她带来口味各异的吃食,花苞与枝条。偶尔还有一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天青色小盅,盛满摇曳的水波。
年少因过度用眼学习而近视的眼睛,在流连山林湖水的浩阔与无垠中,渐渐恢复清明。入夜,久违的璀璨银河清晰地倒映进她的石青色眼眸,如一勺星河洒过仙山云霭。
这样的生活让段灵重新活了过来。
她与这位不知名的妖怪少年如此相处了好多年。对方从不开口追问她,不请求她回话,没有教导与指正。她只是日复一日带来自己想要送给段灵的礼物,如同养育一朵玫瑰花。
妖怪用一双纯粹又怜悯的眼睛注视着段灵。
但段灵几乎对此视而不见。
对方也从不生气,只是一日日到来,留下满腔爱意,又在夜幕降临时悄然离去。她从不在意段灵在山中做了什么,只由她自在生长。
时光如流水,自段灵的手中穿过。
直到某天清晨,妖怪头一次停留。她坐在最开始相遇的枝杈上,看着段灵在秋千上发呆。
随后,妖怪跳下树,如骑士般半蹲在段灵身前。她抓住段灵的手,郑重开口说:“我要走了,段段。”
段灵的视线移过去,看向妖怪的脸,这是她能给出的全部回应。
但只是如此,妖怪便心生欢喜。栗色短发飘动,眼睛不自觉弯了起来。她认真说:“自此一别,再相见,便是千百年前的光景了。”
说完,妖怪用手握拳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叹说:“唉,你瞧我,又说些你听不懂的话了。算了,没关系,你总会明白的。”
“等你见到兰宥牟,就会知道,未来将是什么样的。他觊觎你的????,但不知晓你的来历,不敢轻举妄动伤害你,这总归是件好事。”
段灵一动不动。她的眼神又涣散开,像是不能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但妖怪少年不在意,只继续说:“他为了驯服你,自然有办法让你把过去的这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
“但我觉得这样也好,忘了也好。你的过去……本就是把你害到如今这个境地的罪魁祸首。”妖怪攥紧了拳,嘴角抿直,似是愤怒又无可奈何。
“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如果你能开口就好了。”妖怪再度凑近,几乎要蹭到鼻尖。她轻按着段灵的脸侧,喃喃自语说,“也不知道对你而言,失去这段记忆,算不算一件好事。”
“但兰宥牟不会敢跟她们一样,轻易对不起你 。在秦净山上,有他庇佑,你会一直像今天一样……至少能安安稳稳地过上五年。”
“你会觉得幸福吗?会喜欢这种生活的吧。我能感受到的,你在高兴。”她蹭了蹭段灵眼角的红痣,有些郑重地开口说,“而现在,你要离开这里了。就像五年后,你会离开秦净山,去往新的未来。你解脱了。”
“段段,你要长命百岁。”
说完这句话,她放下手,身体向后退去。妖怪释怀了,风吹散她的衣袍。她要如过去无数次般,转身离开。
但甫一动作,她就猛地顿住。
一只瘦弱的手抓住了妖怪的手腕。
仿佛从来对一切毫无所觉的段灵,此刻的眼睛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她如同刚从一场冗长遥远的梦里挣扎醒来,片刻濒死时冒出浮动的气泡。
少年段灵的声音干涩,却努力开口,固执地追问:“你叫……你叫什么名字?”
妖怪顿住。那双粉瞳充斥着惊愕与难以掩饰的欢喜。她刹时笑了,日光璀璨穿过林间,像是过曝的旧相片。妖怪张口说出了她的名字——
她说她是,具光天邪。
世界翻倒骤变。天空撞破一个大洞,向下灌满腥臭混浊的污水。但如今的宇宙没有女娲,只有一个六目四臂的神像巍峨庄严,端坐在段灵身后。
祂与金桃小妹所说的具光天邪有微妙的不同,这座神像有三个头。
正对外界的那张脸嘴角勾起,带着微妙的讥讽与嘲笑,几乎与卫家荒废神龛的残余躯体一般无二。
左侧的头颅闭上六眼,沉默颌首,静默不言。但祂的耳朵却超乎寻常得巨大,五指摊开抬起,仿佛在聆听世间怨咒与祈祷。
右侧的头颅则破碎了一半,肩颈处粗糙不平,毛茸茸的,像是化为人形的妖怪。
神像伸出【四只手臂中的】一只手,随着段灵的动作,同步抓住金桃娘的咽喉。对方的皮囊松垮下,逐渐膨胀扭曲,双目爆裂开来斑驳的红血丝。耳鸣声几乎要撕裂了鼓膜。
嘎巴。
是脊柱断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