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财算命 第54章 涣尔冰开

眼前的妇人不急不缓扫了半晌，又将脚下本就不多的几片枯叶堆到一处，这才直起腰背，声音听不出情绪道：“将军，随我来吧。”

她转身，引着段灵向那破败府邸的更深处走去。妇人身量不高，加上常年含胸驼背，更显矮小，每一步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态。经年累月过去，仿佛光是行走，她就已耗尽了气力。

就这样，妇人带着段灵穿过偏院，绕行干涸的池塘，走到一处看起来像是客房的屋子。

她嘴上絮絮念叨着，声音在空旷荒芜的庭院里幽幽回荡：“阿姊说，要好生招待您，不可怠慢了将军大人。”

“你阿姊是谁？”段灵开口，明知故问。

妇人脚步未停，脸上却不自觉露出一个笑来。那张死气沉沉的脸透出一缕清晰深切的怀念，连带着那双深谭般平寂的眼睛，也泛起了一丝波澜：“我阿姊啊……她常穿着粗布麻衣，天南地北地跑商。她力气大，性子野，爱折腾，好像哪儿都去得，什么苦都吃得下。跟我不一样……我打小身子弱，只能守在家里。”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点期待，“上次她托人捎信回来，说要去陀宁县，给那里最大的商户卫家帮工呢！做完这趟，她就能给我捎带些时兴的小玩意儿回来……”

“你阿姊不是金桃仙侍吗？”段灵打断她虽细致但明显错位虚假的回忆，直抒胸臆发问，“她现在去哪儿了？”

女人站定，一张原本浮起温柔怀念的脸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如破风箱的怪响，眼睛瞪得极大，声音似是暴怒，又像是哀嚎：“是，阿姊她，她已经死了啊……早就死了！被神石头碾碎，只留下一块烂肉！她什么都没有了——！！！”

莫名其妙。

段灵平静注视着她，想，一个人被久囚荒败府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早就在无尽的绝望等待与自我欺骗中彻底疯了。

妇人干嚎了几声，似乎就这样耗尽了力气，又或许是被某种更深的麻木重新掩埋。她猛地刹住声音，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佝偻姿态。

疲惫的妇人不再说话，只默默转身，继续引路。她将段灵带到了一间还算完好的客房前，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将军，请在此歇罢。”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刻板，仿佛刚才的崩溃情绪从未发生。

屋内陈设简约，桌柜积着薄灰，但却意外不显得脏乱，大概是时常有人打扫。靠窗设着一张方桌。段灵没有坐，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里放着一个洁白的瓷盘，盘中盛放着一颗桃子。

通体漆黑的仙桃。

妇人站在门后，阴影遮住她的大半张脸，只有声音幽幽传过来：“吃吧，秦将军。这是……仙娘特地为您留的。吃下它，您那失去的右臂，便能重新长出来了。”

段灵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她用仅存的一只手抓住桃子，捏了捏，若有所思地把玩。

这是仙桃，还是冻梨啊？

她用指尖在上面按了个月牙形的缝隙，又囫囵在掌中搓巴两下，眉头微微蹙起。

只凭这两个简单的动作，她便得到了答案。段灵又笑起来，单手剥开黑桃皮，露出鲜嫩的果肉。她张开嘴，然后一口一口吞掉黑桃 。

只吃最甜的圆腹果肉，果皮和核上的大半果肉都被扔下，实在浪费。

并未离去的妇人表情抽搐着，看上去其附身的魂魄正在挣扎，并很想给段灵来一巴掌——显而易见，这个爱吃鬼地食物的臭毛病，她根本就没有改。

但佟昧昧如今被困在这具麻木衰老的身体里，受制于人，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忍气吞声，看着这操纵身体的金桃小妹拱手离开。

段灵把吃剩的大半果子一扔，紧跟着追出去。她站在院中，见妇人兜兜转转地打扫，最终，又回到了之前那个点了香火的偏院。

走到近处，才发现院中有一口狭小的水井，将将够放下一个木桶。那口水井边萦绕潮湿的香火气，此刻似乎更明显了些，混合着井中泛上来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妇人走到井边，这才停下脚步。她低着头，默不作声望着狭隘幽深的井口，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在段灵的注视下，她忽然抬起脚，没有任何犹豫挣扎，一步，踏入了井口！

妇人直挺挺落了下去。

皮肉撞在井壁，滑下一道狰狞的血痕。没有惊叫、没有痛呼，甚至没有重物落水的“噗通”声。段灵几步冲过去，单手抓着石壁井沿，探头向下看了看。

井很深，地下是漆黑如镜的水面。妇人落水，却连个波纹都没有。她就如水滴消失不见。

段灵在井边静静站了片刻，松开了抓着井沿的手，指尖在粗糙的岩石面上轻轻叩了叩。她直起身，无意识蹭了蹭下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但现在，她还不打算就这么下去。只是不再理会转身，继续在荒废园林中转来转去。

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扫过各个角落，寻找着除井之外的其余线索。

天色迅速暗淡下来。

——

段灵睁开眼。

她自客房略微发霉的床榻上坐起身，右臂的衣服空落落的。段灵有些不习惯地晃了晃肩，侧身看向四周。窗外，天色竟已大亮。

第二日，那个白净瓷盘上摆着浓艳赤桃。

她怔怔看了片刻，下意识将左指蜷起来。段灵终于意识到，自离开井口后，她的记忆便出现了断层，到醒来前都空茫茫一片。

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房里歇息的？

沉默片刻，段灵最终还是选择起身，缓步走到桌边。她如旧拿起那颗赤桃，简单擦拭了一下表皮。剥开皮囊，然后，张口咬下。

汁水四溅。

赤桃甜得发腻，吞下时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儿。果肉顺着喉咙滑下，化作灼热的暖流。像是不咀嚼就吞下一大口肥肉，甜腻恶心得要死。

虽然难吃，但带来的好处也是实打实的。甫一吃下桃，秦飞双的面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干瘪的皮肤被血肉撑起，原本横亘整张脸的狰狞疤痕，竟也开始褪色！

整个人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十岁，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变回了当年英气风发的青年模样。

段灵用一根手指按下脸上的皮肤，神态犹疑。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拖沓的扫地声。

她转身，推门而出。果然见到那个金桃小妹，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院中永远扫不尽的落叶，与昨日初见时分毫不变。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段灵开口问。

“将军，您一直在这儿啊？”妇人低着头，若无其事回答。

居然敢油盐不进。段灵一摸刀，就要给她尝尝人间冷暖苦情，但入手瞬间触感奇怪，她一低头，发现刀变成了木头“……”。

“你阿姊，为什么要去卫家帮工啊？”段灵移开目光，假装若无其事开口问。

金桃小妹则漫不经心敷衍说：“卫家，家大业大，给的酬劳便是县里几位贵人中最多的。更何况卫家是卫夫人掌权，对在外奔波的女人来说更安全，也能少些闲言碎语……”

“你阿姊出门在外、见多识广，会为了几个帮工钱那么尽心尽力吗？何况你家又不缺几个闲钱。”段灵随口问，“那个戏班子，还不远千里来演你阿姊的故事呢。”

“阿姊的戏会名扬四海，自然是应该的。”那妇人飞快瞧了段灵一眼，眼神里居然还有点与有荣焉的骄傲，“那可是我阿姊！她本就该被人铭记于心……”

段灵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即话锋一转，继续问：“卫家女儿出嫁，却要演阖家暴毙的美戏。你知道为什么吗？”

“卫夫人素来神鬼莫测，怎会不知深浅？有意请你阿姐来那儿，难道说，是想借着戏剧，想对你阿姐动手？”

“她们怎么配？”妇人嗤笑一声，道，“不过一个伥鬼……也敢与正仙为敌？你知道卫家为何能青云直上、风光无两吗？是卫夫人，供奉了一个六眼四臂的邪物。”

妇人冷声道：“那邪物名为具光天邪。据传能于日光下通行无碍，无人能见、能捉、能害。她知晓一切，能为人除障赐福。能为卫夫人指路，祝她扶摇直上。靠着邪物庇佑，她才走到了如今这个地位。”

“便是这该死的邪物，莫名其妙，指名去寻我阿姐！”

“那么，”段灵顺着她的话，问出最关键的一句话，“你阿姐，又是为什么答应过去呢？”

妇人沉默了。她的目色泛白，嘴唇嗫喏，似是在挣扎。良久，她缓缓才回道：“因为我阿姊，看上了她家的小男儿郎。”

“卫家女儿多有鸿鹄之志，为官经营，光耀门楣。而男儿则养在后宅，成日与男侍绣花妆面，着粉黛，点绛唇，端得一幅秀气风色。”

“卫夫人自己只生了三个孩子，其余都是族中送来养在膝下的。大女儿凌霄外去朝北为官，以五年县令作底蕴，归来便是五品。三女儿青云手下有娘子兵，掌西北三县兵权，与老将之子联姻，对方是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小白脸，上不得台面，她想借此执掌兵权。”

“而小儿子卫祝生……生得白净秀气，个性娇纵，如一朵颤颤巍巍的稚嫩花苞。”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童养夫。

一个落于俗套，却情理之中的结果。

段灵安静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