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就在那古怪的小丫头将卫祝生活生生拖入木箱的下一刻,戏台后方某处堆满杂物的阴影里,另一道身影动了。
秦飞双并未如三九那般陷入被动。
她早在异状初起时,便已悄无声息地自藏身的梁木上滑下,一点点靠近那古怪的女孩。对方猝然动手,她就紧随着二人的脚步进入木箱。
但似乎是不习惯如今的装扮,秦飞双跳下时主动抓住了不甚方便活动的袖子,屈膝翻身落地。
动作利落,悄无声息。
不同于狼狈的三九,站地时,她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沉。妇人稳稳立定,早有准备,站得很直,就好像腿脚受伤的不是她。
那张风霜狂雪扫过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如长刀锋芒毕露,冷静地审视四周,神态有意料之中的了然。
她不再迟疑,负刀行走洞穴。周遭静默无声,诸邪退散。脚下无机关陷阱,更无鬼祟潜伏。踏入地穴,仿佛任何东西都不敢在她身前放肆。
静寂,死一般长久的寥落。
只有隔墙而来的【水珠自岩壁不知疲倦滴落的声音】,接连不断,回荡不休。
她不知道,就在某个与此地相同又有微妙不同的通道里,顶着卫祝生皮囊的三九正经历如何惨无人道的折磨。
纸人狂热喧嚣,叩首顿顿闷响。一口咬下,金桃汁水四溢——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早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究其缘由,大抵是无论何种生物,本质上都是欺软怕硬的。正如现实中,能鬼怪被拿捏的,尽是些张嘴抬腿就露怯了的贪心不足软柿子。
鬼惧恶人。
更何况是这般身经百战、煞气无双、向来果断杀伐的秦飞双。只需要站在这里,她就足以让绝大多数阴邪之物退避三舍。
她就这么一步步不急不躁地穿过了洞穴,路途漫长而寂静,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如影随形的厚重阴气,时刻提醒着她此处并非善地。
囚居此地的亡魂不打算阻拦她,但自己对其也没什么立竿见影的好办法。
两厢对峙,最终被摆了一道。秦飞双负刀而立,轻叹了口气。
她穿过这片似乎没有尽头的黑暗,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的光景。通道到了尽头,土壁收拢,隐约有微弱的天光从某个缝隙渗入。
但随即又迅速暗淡下。
待到秦飞双走近,她才看清,这光是来自外界的斑驳叶影。深深地底,居然横亘了一扇厚重古朴的对开木门。沉甸的乌木水蜡质地,上面盛开着镀金牡丹雕花。边缘处匍匐着被湿气浸透的片段水痕。
在门前驻足片刻,秦飞双缓缓抬手按上门板,稍一用力——
门轴发出干涩悠长的嘶鸣。它并未上锁,应手而开。
而后天光大亮,秦飞双眯着眼,对眼前的景色微微愣神。她走了出去,走入一道曾无比繁华,但如今却已萧索衰败的府邸。
在秦飞双的认知里,金桃娘的故事,更像是蓄意谣传。模糊的传言将其来源归于北地,可具体何处却语焉不详。某地若真发生这般阖家暴毙的惊天丑闻,即便官府掩盖,乡野传闻也必然有模有样,岂会连个大致的来处都说不清道不明?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更何况,故事的结局,是那户人家只剩个孤女守着空荡荡的祖宅。可即便真是小门小户,骤然遭此大变,留下可观遗产,又岂会真的【自此无人问津】?
宗族、远亲、乃至觊觎家业的一众宵小,不出半月就能将这金桃小妹生吞活剥了,哪容得她安然守着祖宅度过余生?
哪怕再退一步,倘若金桃娘真如戏文所说,成了一家的守宅仙侍,不时显灵护佑。
那么此地更是早该香火鼎盛,声名大噪,成为一方灵验的祠庙。而非仅仅作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乡野传说,在戏台上被咿咿呀呀地传唱。
最后成为一个真假难辨的流言!
但眼前这景象,却微妙地打破了她之前的某些推断。
这座府邸尽管破败,但格局规整、细节考究。进门处正对的影壁虽已风化残破,但所刻孔雀衔百花图犹存,仍能看出昔日风光。
正堂屋脊高耸,用材厚重,即便多年无人打理,依然肃穆端庄。院落坐落层次分明,园林遗迹尚存,看得出曾是一方小名门。
时至如今,它居然能沦落到这种境地。
秦飞双向前走了一步,隐约嗅到空气中廉价的香火烟烬气。她顺着气味绕过正门,走到斜院,在那里看到一个身穿灰白褂子的女人。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挥动扫帚,扫着地。
女人的背影佝偻、动作迟缓,透着经年累月重复劳作的疲惫麻木。半数灰白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松散的发髻,用一根枯枝别着。
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响,她顿住,又随之回过头,露出一双满是疲态到几乎如七老八十的眼睛。女人的皮相还未老去,眼却似是古井,再不起波澜。
然而,就在这双苍老到近乎死寂的眼睛,与秦飞双目光对上的刹那——她一惊,原本无力的眼却突然自中央裂开,露出清澈纯粹的墨底。
女人的嘴唇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撕开,瞬间张大到夸张,喉咙里猛然吐出两个短促的音节,高声呼唤道:“段灵……!”
声音刚出口,就仿佛被掐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那裂开的眼睛转瞬合拢归为平寂。少年神采迅速被深不见底的疲惫空茫覆盖,快到仿佛方才的意外只是【如正午露水】的错觉。
只是女人握着破旧扫帚的手颤抖着,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微弱起伏着,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女人脊背紧绷,站在原地,像是在做无声的拉扯。
秦飞双再度听到这个名字。
她的头又开始疼了。
①唤魂时,皆由远亲好友行于岔口狭路,一声声反复呼唤孩子的名姓,叫她回家。
②古时,巫祝常绕圈而舞,涂泥面染黑齿,口吐异言,以沟通天地、驱使鬼神。祈雨祝祷,禳灾祛病,福泽百姓,皆源于咒。
咒,本是一种独属于巫的语言。
张口翻云覆雨,闭口遮天蔽日。
诸般玄奇,皆始于咒。
而人的姓名,便是最短的咒。
这声名字呼唤着她的魂魄,人魂归来,再度唤起了段灵的片段回忆。
不知多少年前的宴席,少年段灵惯例在秦净山中隐匿巡视。早风穿过回廊,只带来一耳朵污言秽语。她意外听到有个男人正对自己的徒子拿腔作调,说着什么“祖法不可变”。
女子当以柔顺为德,以操持俗务、相夫教子为本分。岂能心生贪嗔痴疑诸多妄念,逾越本分、觊觎权势。
他以此迂腐老道为根,翻来覆去训诫她人。抱着糟粕当金科玉律,沉醉权威、贪慕权色,愚不可及。
段灵听他嗡嗡乱叫了半晌,眉头紧锁、烦得要死,只想用棍子把这条老黄狗打出去。而他却还尤嫌不够,竟然开始发散**,对着几个女性前辈大放厥词——
什么个东西。
段灵现身,毫不留情斥骂对方。人身居高位,随口几句便足以让手下人屁话不敢放,灰溜溜地遁走。
之后她也懒得再躲藏,大大方方坐在墙头。也许是酒意上头,少年拎着酒瓶,晃了晃头。
也正是那时,段灵随意抬眼一瞧,见到一双混合着浓重痴慕与怨戚的眼睛。
佟昧昧还不知道,第一次见面,段灵就发现了这个永远用目光追随自己身侧的人。
她有双很奇怪的眼睛,纯粹的黑色,比常人大一点,瞧人时平白有几分水润的委屈。像是打扮精致的兔子,总拍着兔子脚,焦躁地转来转去。缺点是说话不太好听。
那双眼长久追随着段灵。
段灵——原本的身体,大概是个敏锐又不安的人。总是逃避着她人的视线,不去想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言语又有什么未尽之意。段灵将面容与神态都隐没在愈发长的头发里。
不知为何,她厌倦甚至惧怕与人相处。
也正因如此,当段灵看回去。见对方年少成名,身负窥真之术,万般俗事游刃有余。皮相百般变化,鬼官神侍,两语三言,如此而已。她心觉向往。
哪怕少年的酸涩情意缠绵悱恻。
【她是她一想到便酸涩难言,想追上、不甘心,却又只能仰望着的人。】
段灵在那双眼里看到了自己从未理解过的【她人】。
注视即地狱。
明明只见过寥寥数面,但一旦相遇,就无可挽回地成为彼此的镜子。
有些人,有的生命,天生就是一个人的反面。一旦相遇,就像写下了命运轮回的第一个圆,自此开始进入莫比乌斯环,互相追逐,互相成就,又互相毁灭。
正如此刻,她念出她的名字。
段灵的眼睛弯了弯,轻松说:“好久不见。”
仍在被迫打扫的女人顿了顿,用疲倦的声音回道:“……秦将军,你来了。”
“是啊。”段灵自然接过这句话,打量四周落叶纷飞的景色。院内正值晚秋,叶子一片片落下,扫一下就落一片。妇人却全然不当回事,慢吞吞地继续扫,也不知道在敷衍谁。
好适合打工的一个人啊。
喝燕麦咖啡过敏晕倒了……一个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3章 涣尔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