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下,一个穿着灰褂子的小孩歪歪扭扭坐在角落。她涂了满面夸张的油彩,黑面白眼,眼窝深青,蜿蜒纹路是斑驳的丹棕。眉心一点朱砂红,仿佛一位戏中的小童。
她对周围孩童的嬉闹毫无兴趣,只低头,用手指抓着一粒花生米放在嘴里,油和口水黏糊了下巴。
她正吃得高兴,两眼满足地半眯起,如黑玉珠子在灰盘里轻轻滚动。也不知怎么了,小丫头似乎是突然发现了某事,猛地抬头,直直看向了卫祝生。
正四处张望的卫祝生恰巧与这古怪的小丫头对视,瞬间身体僵硬地停住动作。她歪着头看了他片刻,突然笑了。那双漆黑到几乎有些瘆人的眼倏地一弯,小丫头随手抓了个红纸包的山楂块,蹦蹦跳跳朝卫祝生跑过去。
那山楂块大概是放了太久,有些化了,黏黏糊糊粘在红纸上,瞧上去埋汰得紧。
“祝生!”那丫头却毫不在意,欣喜地喊他。她扯开一个大大的笑,脸上干涸的油彩顿时随之扭曲,裂开一层层干瘪的皮,像是表皮碎裂的泥娃娃。
“祝生,你怎么还在这儿啊?”小丫头好奇地问,眼珠在深青油彩后面骨碌碌地转着,视线落在卫祝生那张即便阴沉也难掩精致的脸上,“刚刚那个粉衣服的姨娘说,你快要去仙宫——享福去啦!”
“仙宫?”卫祝生倏地一顿,这两个字像细针一样刺入焦躁的神经。他瞳孔微缩,立刻挥手斥退了身边仅剩的那个侍男,骂道:“滚远点!”
说罢,卫祝生一把抓起小丫头粘腻的胳膊。顾不上嫌弃,他目光迅速扫视四周,拉着小丫头,两三步绕到喧闹的戏台后方。
这里堆放着戏班的杂物旧箱,还有搭台剩下的木料。光线昏暗,人迹罕至。他找了个旧箱和挡板遮住的死角,鮰鱼一样猛地一头钻进去。
时至此刻,三九实在无暇扮演这个混球少爷。他扒着粗糙的木栏杆,警惕地向外张望了半晌。确认无人跟来,卫祝生这才转过身,半蹲下来,与那小丫头平视,压低声音细细问道:“你说的姨娘是谁啊?”
“姨娘就是姨娘啊?”小丫头眨巴着格外大而黑的一双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很莫名其妙。她故作高深想了想,又咧开嘴高兴说,“姨娘之前还在帮好多人指挥搭戏台呢!可厉害啦——她还送了几个小姑娘一块漂亮的花木牌。”
帮工?听这描述,金桃娘难道是扮作了戏班子里的人,又或者……替换了卫府里的人?
“那你的粉衣服姨娘,还说过其她话吗?”卫祝生微俯下身,声音压低,带着微妙的压迫感急切追问。
哪知小丫头丝毫没被这副刻意威胁的姿态吓到,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她鼓掌道:“祝生。姨娘说啦,你要等等,莫心急!姨娘瞧上你了,你就一定会去仙宫陪她~享福气,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住漂亮的仙宫,再也不用回来啦!”
“……”卫祝生眉头死死拧紧,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但那小丫头却突然止住笑,抬起手指在脸前比划了一个“嘘”的姿势。干巴巴的油彩无端皱起,她目光异常兴奋,一字一句说:“祝生,来,我带你看个东西。”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她手腕一翻,反客为主拉住卫祝生的手臂,扭头奔跑起来。孩童身子虽小,力道却大得惊人,扣住手骨时如冰冷的铁钳一般。
猝不其防的卫祝生被拽得脸色发青,他下意识发力挣扎,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自己根本挣脱不了这小丫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牛拉飞的犁,被身不由己生生拖了出去,连滚带爬到了戏台后的一个半人多高的装戏服行头的大木箱前。
小丫头举起左手,把木箱上厚重的布头和木盖连着一把掀开!
她看也不看,猛地一推,把卫祝生连头带尾蒙头扔了进去。紧接着,她又挠了挠头,自己也跳下去。
卫祝生头朝下被扔下去,只能勉强调整姿势没断了脖子,摔得七荤八素。骄生惯养的少爷身体还被小丫头当成了垫脚石,一脚下去,险些把肠子踩出来。
他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慌忙推开小丫头,挣扎着爬了出来。卫祝生喘着粗气抬头张望,却愕然发现自己并非身处箱底。
这大木箱的底下,不知为什么,居然有一个巨大的深坑!面前狭窄的土道蜿蜒着向前铺,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通向哪里。头顶黢黑,但却不知哪里有光,勉强能看清人。
小丫头就半蹲在一旁,歪头着看他,脸上依然是天真愉悦的笑。
她花花绿绿的油彩在蒙蒙光下显现出非人的诡异感,不像真人,仿佛邪神座下天真暴虐的恶种童子像。
想到自己与秦飞双彻底失散,独自陷于此等险地,卫祝生心底泛起一阵恶寒。他嘴唇不受控制地嗫喏了一下,竭力遏制住自己的心慌,声音干涩地说:“你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说到最后,尾音因惊恐下意识变了调。
“我要给你一样东西。”小丫头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黑眼睛看着卫祝生,一字一顿认真说,“姨娘说,你会喜欢的。”
“姨娘姨娘……你的姨娘到底是谁?!”身陷囹圄的卫祝生的心底突然本能迸发出巨大的恐惧,场面霎时彻底失控。他退后几步,心跳如擂鼓,拼命想要向上爬回地面。仿佛再迟一步,就决计走不掉了。
小丫头站在原地没动,她歪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异常惧慌的卫祝生。对方的手指扒着湿滑的泥土,埋入其中的指甲裂开,渗出的血黏糊在泥里。满脸惊恐,呼吸困难。
像是被活埋的人。
然后,她开口了。
“祝生,来啊。”一个幽咽婉转的成熟女声从小丫头口中传出,她含嗔带怨,仿佛在唤自己的负心情郎。
卫祝生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控制不住猛地砸摔在地。他大睁着眼,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只能磨蹭着一点点后退。那小丫头踱步而来,蹲下摸了摸他的脸,神态是哀婉与难以掩饰的倾慕。
那手仿佛山间雪化流水,抚过额头初时沁凉似寒玉,却很快就升温。触感细腻光滑得不可思议,如风刮过,拂去尘土般拨散了卫祝生的七情。
“来吧。”一声勾魂摄魄。
卫祝生踉跄起身,面容是凝固了惊惧的欢喜。身体僵硬地动起来,如牵线木偶。他的右手扶着小丫头,脖颈挺直,肩背微收,仿佛盖着红盖头一般,顺从地被引得向前。
动作如行尸走肉般的卫祝生一步步走着,两脚踏在湿润粘滑的黄泥上。他只有前半脚掌能落地,后跟不自觉抬起,仿佛被套上了某种隐形的刑具。
天地昏昏沉沉,意识含混不清。仪式从简,少男离家,满心的惶恐不安,却夹带着些许期待佳人的羞涩。两人不知走了多久,耳边这才逐渐传来人群喧闹的喝彩声。
“吉时到——”
各方来宾庆贺,为新人拊掌而欢!它们挤满了整条甬道,你拥我挤,无数个黑洞洞的眼珠直直瞧来。
来客由纸张制成,面上涂着浓艳夸张的红彩。女男老少,各个双目圆睁,嘴角扯到耳朵,振臂高呼,为新人大婚喝彩祝福!身上杂乱的白纸钱随之晃动,发出“哗啦啦”如风过月姥情缘树梢红纸的声响。
吉日良辰——
一座小屋端坐道正中,占据了这条长路的末尾。赭红墙,墨绿瓦,门牌庄严齐整,如祠堂门扉,显得十足压抑。上悬一块墨底红字的牌匾,只是字迹模糊难辨,隐隐约约,像是蒙上了层层叠叠的污浊血色。
活人一眼看去,霎时耳畔轰然炸开无数女人凄厉的诅咒惨骂声,如海啸般骤然淹没五感。
后脑如遭重击。
卫祝生被引着端正跪在门槛前,不敢向前看,直直对着门磕了三个头。脑袋撞在石板地上,嗡嗡作响。一下比一下狠,生生砸破了头,见了血。血混着泥水一并流进眼睛里,他满目通红,跪伏着爬入了门。
门内灯火通明,亲戚满堂,高座坐了三位长辈。正中央是一位老妇人,圆脸矮杖,和蔼可亲。左手下女人慈眉善目,右手下男人端正肃穆,都一动不动。
卫祝生低下头,脸颊泛着油墨似的红意。他单手捂着小腹,感受到有什么正在其中抽动。
下方是一台厚棕木桌,桌面光可鉴人。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五个洁白的瓷盘。
五个盘子,放着五个色彩各异的桃儿。
正中那个金灿灿的,又大又圆,粉嫩多汁,油画般闪亮,吸引了卫祝生的全部视线。
所有的理智思考都脱离己身,灵魂只有最纯粹的本能——
吃掉它。
吃掉它。
他张开嘴,咬下桃右侧水嫩多汁的果肉。
与此同时,他的右臂上长出密密麻麻的牙印,随后彭然落地。
金桃金桃,福寿喜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