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桌上放了一盘白桃。
段灵伸手拿起它,在掌心转了几圈,语气平淡地对门外打扫的金桃小妹说:“你为什么心甘情愿留在这里?”
门外的扫地声停了片刻。然后,那妇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带着一种古怪的疑惑语气反问:“将军,你觉得王盛庄的生活不好吗?不必为衣食烦忧,不被顽疾所扰。更不会因为父亲的一句话便被抛在柴房里自生自灭着等死……噢,我忘了。将军您生来高贵,一生平步青云,想必是不懂这些的。”
“……”
“秦飞双是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段灵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低头咬了一口青桃,与己无关般随意说,“黄河【诛日事变】,伏尸百万,漂橹塞川。那年她才不过及笄岁数,却能以铁血手腕强行推动军令,用同袍和敌人的尸体活生生堵断黄河支流,驱使千兵屠灭十三州邪域魔窟。她孤身奔波千万里,这才终于在万霶帝手下立足高位。可你张嘴就说成了她生来高贵?未免也太没道理了。”
门外沉默的金桃小妹斜了她一眼,感觉这个用第三人称夸赞自己丰功伟绩的女人实在自恋得令人无语。但段灵懒得再说,把剩余的果子一扔,敷衍地拍拍手。
“不努力了,反正这儿也留不下什么记忆。”段灵安详躺回床上,随意挥了挥手,敷衍地示意金桃小妹跪安。
对方在门后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渐渐远去。
第四日,青桃 。
“这不会没熟吧?”段灵拿起青桃,凑到眼前仔细瞧了下,眉头嫌弃地皱起,表情不太好看,“看上去好酸。”
此人不在乎其她形态各异的奇桃异果,完全能面不改色吃下,还可以理所当然扔得到处都是。就这种人,居然对青色有如此刻板的印象!
“仙娘所赐,当是珍品。自然是不酸的。”金桃小妹沉默了片刻,这才回答。说完没过多久,她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补充道,“用不用再为您上点蜜饯佐食呢?”
闻言,段灵坦然摊手。她点了点头,四指齐齐一弯,做了个【交出吧】的手势,说:“行啊,拿来吧。”
金桃小妹:“……”
她什么也没说,默默拖着步子退了下去,背影显得极其狼狈,仿佛饱经风霜雨雪。
无辜的段灵最终还是没能等到她的蜜饯,她吃了一口青桃,发现确实不酸。但念其长得实在让人没什么胃口,青桃最终也只被吃了一口,就随手扔了。
段灵两眼一闭,安心地再度睡着了。
第五日,盘中放着一颗金桃。
段灵认真坐在桌前,不安分地活动了下脚腕。除了依旧没什么恢复效果的右臂,她身上的其她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秦飞双】的腿脚恢复利落,行动间再无分毫凝滞感。全身皮肤抚平,透出健康的红润血色。面上狰狞的疤痕褪色,直到只剩下浅淡的瘀痕,露出遮掩不住的少年意气。
唯有右肩之下,依旧是空空荡荡。那失去的臂膀,理应是这具身体最严重的残缺,大概无法被前几日的普通彩色仙桃弥补。
于是段灵又想,今日的金桃,约莫就是传说中的【SSR】了。
把椅子单边竖起戳在地面上,翘起大半椅身摇晃的段灵抵着脑袋瞧金桃,表面无聊发呆,实则已然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的肉里。
外面的金桃小妹自段灵醒来,就早早守在门口一动不动。她目光中的急切期盼如有实质,仿佛能透过木板,全神贯注地死死盯住段灵。
这是最后一个桃子,在场所有人人鬼鬼都清楚。她们也都如金桃小妹一般,癫狂地期待今天的到来。
而金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通体流转着温润厚重的华贵鎏金。桃身饱满圆润,弧度丰腴,透出一层细腻如婴儿肌肤的粉嫩桃白色。
金与粉交融,在窗外过分明亮的天光映衬之下,流淌出令人心神摇曳的油纸画光晕。
它顾自散发出无与伦比的诱惑力,仿佛天神心怀慈悲地应允承诺,诉说着一个【重获新生】的蜜金美梦。
好想吃掉它。
段灵想。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面上泛起红晕,目光无比渴望地聚集在金桃上。血流发狂奔涌,脉搏一下下敲击太阳穴,震得她头脑发晕。
但是不能。
段灵很清醒——她是喜欢由着性子乱吃鬼地的东西,什么都想来一口。但她又不是真的傻子。一个明摆着有毒的土货,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塞进嘴里呢?
最起码也得洗干净吧!
“啧,我要打水,把它洗干净。”段灵低下头认真搓了搓桃,毛茸茸的表皮粘在指腹,蹭出酥酥麻麻的刺痛。她露出嫌弃的表情,又说,“这玩意儿放多久没洗了?不新鲜,上面都有土了!”
门外的金桃小妹一下凝固。她被段灵突如其来的选择性洁癖反应震惊,气得眼睛都瞪大了。一时七窍生烟,她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看就要开口阴阳怪气。
于是金桃小妹就发现段灵若无其事地用陌生的左手甩了甩木刀,熟悉了一下手感,便抬手骤然一挥——破空声突起,“当啷”劈开了门扉。
厚重木刀破势而出,结结实实地劈在了本就腐朽脆弱的门板上!
本就无人修缮的门扉哪里经得起这般力道,顿时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半边门板“哐当”向外倒去,扬起一片蒙蒙尘土。剩下一半可怜兮兮地吊在门口,随风嘎吱嘎吱摇动。
遮挡消失,僵立的金桃小妹和段灵隔着飞扬的碎木尘土面面相觑。
被戏耍的金桃小妹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抓住扫把,嘴唇嗫喏。沉默对峙了半晌,她才动身,认命去端盘子洗桃。
但时至此刻,段灵又开始闹幺蛾子。她抬手阻拦,轻“诶”了一声,迅速且不容置疑地护住金桃,猛地摇头拒绝说:“你别动,我自己洗。”
说完,段灵想了想,又口齿清晰地补充道:“你不干净,我比较介意。”
金桃小妹:“……”
她火冒三丈地走了。
多年无人打理,府中其余水井早已干涸见底。目前能用的,似乎只剩下最开始的那个偏院角落里狭小幽深的细脖子水井。
青年段灵单手托着金桃,老太姥遛鸟似的步调散漫随意。她漫不经心看妇人艰难地俯身,用黄麻井绳费力吊起木桶,打上满满一桶黑乎乎的水。
实在是脏得很。
见及此,段灵脚步顿住,狠狠皱眉。她正对着泛起波纹的木桶水面,不加掩饰地嫌弃道:“这难道不算是你的洗澡水吗,人怎么能用?你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话音落下,段灵眼睁睁看到金桃小妹的头上冒出了火,可能已经气疯了。
对方猛地转身直面段灵,面色青白诡异,一双眼死死瞪大,红血丝几乎要迸发出来。她口舌漆黑,咬牙切齿,面容狰狞地从口中幽幽挤出字眼道:“将军,你莫要欺人太甚!”
身处一旁,浑不在意对方杀心暴起的段灵耸了耸肩,把塞到胸前的木刀拔起,随手向下一抛。
金桃被戳在刀柄上,破了皮,流淌出淅淅沥沥的粉色汁液。桃身安安稳稳挂在上面。
果然她还是不太习惯这副身体,只好暗暗捣鼓了一下。段灵伸出仅有的左手,比了个“你过来啊!”的手势。
然后不讲武德,抢先出击!
青年蛰伏已久,动手一击即破。转瞬便死死按住妇人的脑袋,猝然将她按到了水桶里!
水花四溅,黑水泼了满地,也洒了段灵一身。但她浑不在意,单手稳如磐石,将仍在拼命挣扎的头稳稳没在水中!
青年面上依旧是那副百般聊赖的轻松样子,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吐出的话却尤其残忍:“正好,我还想着怎么才能找绳子把你吊下去呢。你自己准备木桶,这倒方便多了。”
她的动作太快。
金桃小妹猝不及防,大睁着眼,一时目眦欲裂。她拼命挣扎着,踢腿扒桶,死死扒住桶沿,指甲深深嵌入木刺,捅出大块大块的血。
但段灵的力度太大了,站得宛如泰山。任凭金桃小妹如何挣扎,她竟纹丝不动!没过多久,对方挣扎的力度减弱,缓缓停止了动作。
段灵一松手,将木桶踹翻。
手下妇人面容青白,已经没了声息。
段灵站在原地,衣袍随着风飘荡。她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口说:“吃了金桃,就要去你的仙宫,成为你的侍从吧。”
话音落下,府邸内天色骤变。云风并起,竟显夜妖之象。
那地上的妇人尸体如气球般萎缩干瘪,只剩下浅浅一层皮。与此同时,府邸的边缘泛起黄沙风雾,向内扑进。眼前,幽深的腐烂黑水从井中迸发。
像是主掌此地的仙神暴怒。
段灵总算是笑了。
她单手撕开金桃的皮,放在嘴边囫囵咽了一口。
齐肩而断的右臂冒出骨茬,血液喷溅,伴随着瘆人的“嘎吱嘎吱”声,飞快生长出整块骨骼。经络与皮肉攀附延长,如白蛇绕骨,将它层层包裹。最后皮囊一盖,变作完整的右臂。
肤色比其余部分白,段灵好奇地攥了攥拳。五指顺从屈展,皮下青筋透出。
不错,很满意。她再抬头,看向一片混沌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