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莫广场12号的清晨,被一种熟悉的寂静包裹。雷古勒斯·布莱克站在门厅中央,一身崭新的黑色长袍衬得他脸色格外苍白。他脚边立着那个镶嵌银质纹章的龙皮行李箱,克利切正跪在一旁,用一块旧绒布反复擦拭本就光可鉴人的箱扣,嘴里无声地蠕动着。
这是他等待了两年的日子。去霍格沃茨,去那个哥哥所在的地方。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沃尔布加·布莱克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深紫色的长袍扫过地毯,没发出半点声响。她停在距离雷古勒斯三步远的地方,灰色的眼眸像探照灯般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一遍。
“都准备好了?”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门厅的寂静。
“是的,母亲。”雷古勒斯回答,目光平视前方墙壁上某幅祖先肖像的鼻子。他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
“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沃尔布加向前迈了半步,压低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你的姓氏,你的血统,你的责任。霍格沃茨是验证这一切的地方。斯莱特林是你的归宿,是你未来道路的基石。不要让家族蒙羞——不像某些人。”
雷古勒斯的手指在长袍边缘蜷缩了一下。他知道“某些人”指的是谁。“我明白,母亲。”
“我不希望从任何人口中,听到关于你的……不得体的传闻。”沃尔布加最后看了一眼儿子,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期望,还有一丝雷古勒斯读不懂的东西,“去吧。克利切会送你过去。”
她说完便转身,消失在通往书房的走廊拐角。没有拥抱,没有临别的轻抚,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雷古勒斯站在原地,盯着母亲消失的方向,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收缩了一下。他想起两年前,西里斯也是这样站在这里,也是这样目送母亲离开。那时他躲在楼梯阴影里,看着哥哥的背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现在轮到他了。
“雷古勒斯小主人。”克利切的声音从脚边传来,尖细而恭敬,“该出发了。”
雷古勒斯低下头,看着那只老精灵。克利切仰着那张皱巴巴的脸,大大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忠诚,有期待,还有一丝雷古勒斯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情感。
“克利切。”雷古勒斯轻声说,“哥哥他……会在那边等我吗?”
克利切的耳朵颤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克利切不知道。克利切只知道,西里斯少爷……不一样了。但克利切会送雷古勒斯小主人安全抵达。”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雷古勒斯听出了他话里藏着的东西——那是克利切式的体贴,藏在刻板的忠诚之下,像深水下的暗流。
“走吧。”雷古勒斯提起行李箱。
克利切抱着他的随身小箱子,领着雷古勒斯穿过几条鲜少使用的走廊,来到那扇描绘着星象图的厚重木门前。克利切伸出细长的手指,在门板上特定几颗星星上依次轻叩。
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门后是那个小小的圆形房间,没有窗户,墙壁是光滑的黑色石材。房间中央的地面上,镶嵌着那个复杂的银色法阵,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法阵边缘刻着布莱克家族的格言:永远纯洁。
“站到法阵中心,雷古勒斯小主人。”克利切指示道。
雷古勒斯依言踏入银线交织的中心。脚下的石材传来微弱的暖意。克利切站在法阵外缘的一个特定符号上,开始用那种古老、拗口的语言低声吟唱。墙上的星象图仿佛活了过来,星辰开始沿着既定的轨迹缓慢移动,散发出柔和的光晕。银色的法阵骤然亮起,光芒将雷古勒斯完全吞没。光芒散去时,他已置身于另一个空间。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布莱克家族专属抵达点——那个僻静的角落,墙壁是朴素的灰色石材,拱形天花板很高,悬挂着几盏散发稳定白光的水晶灯。没有蒸汽,没有人潮,只有零星几个同样衣着考究的纯血家族成员正在低声交谈或告别。
雷古勒斯刚站稳,克利切就出现在他身侧。“行李已经通过家族通道直接送往列车行李舱,雷古勒斯小主人。”小精灵快速说道,“这是您的随身物品。克利切建议您直接前往列车,避免……不必要的接触。”
雷古勒斯点点头,接过小箱子。他的目光扫过这个安静的角落——不远处,诺特先生用低沉的声音对儿子说着什么;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纯血家族成员,正用矜持的目光打量着新来的孩子。这是母亲希望他融入的世界。精致、古老、冰冷。
但雷古勒斯的眼睛越过这一切,看向那道通往主站台的拱门。门外的声音像潮水,充满活力,杂乱无章。更重要的是——哥哥在那里。
“雷古勒斯小主人该上车了。”克利切催促道。
雷古勒斯深吸一口气,没有走那条专供纯血家族的安静通道,而是径直走向那道拱门。克利切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但雷古勒斯没有回头。
他要走哥哥走过的路。拱门外是真正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蒸汽弥漫,人声鼎沸,麻瓜出身的父母带着兴奋的孩子穿梭其间,猫头鹰在笼子里扑腾,青蛙从盒子里往外跳。雷古勒斯站在人群边缘,有些不知所措。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西里斯靠在站台的立柱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盯着他。两年不见,哥哥变了很多——更高了,更挺拔了,脸上多了那种雷古勒斯不熟悉的、懒散而自信的笑容。但那双灰色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
“雷尔。”西里斯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雷古勒斯张了张嘴,那声“哥哥”堵在喉咙里,好一会儿才挤出来。
西里斯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长高了。”
雷古勒斯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哥哥,看着这个被家族除名、被母亲禁止提起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冲他笑。
“走吧。”西里斯接过他的小箱子,“车快开了。我带你去找我的朋友。”
雷古勒斯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克利切站在拱门边,抱着他的大行李箱,那双网球大的眼睛正望着他们。看见雷古勒斯回头,克利切迅速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啪”的一声幻影移形消失了。
雷古勒斯摸了摸长袍内侧的口袋。那里有一包东西,是克利切今早偷偷塞给他的——一包蜂蜜蛋糕,用油纸仔细包着,还微微温热。克利切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大眼睛看着他,然后鞠了一躬。雷古勒斯知道,这包蛋糕是给他和哥哥一起吃的。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上,西里斯带着雷古勒斯穿过拥挤的走廊,推开一间车厢的门。
“各位,这是我弟弟,雷古勒斯。”西里斯说。
詹姆·波特立刻跳起来,热情地伸出手:“终于见到了!西里斯整天念叨你!”
雷古勒斯有些无措地握住他的手。詹姆的手掌温暖有力,和母亲那种冰冷的触碰完全不同。
“我是莱姆斯·卢平。”另一个男孩温和地说,对他点点头。
“我是彼得·佩迪鲁!”第三个男孩从座位上探出头,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你哥说你小时候特别可爱,有一次追地精追到泥坑里……”
“彼得!”西里斯瞪他。
雷古勒斯低下头,嘴角弯出一个真实的弧度。他想起那个下午,追地精追到满身泥,哥哥一边骂他笨一边把他从泥坑里拉出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雷古勒斯望着窗外,看着伦敦郊区的房屋和街道掠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开。
西里斯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块巧克力蛙。“尝尝。”西里斯说,“詹姆的存货,比老宅那些精致但没味道的点心强多了。”
雷古勒斯接过巧克力蛙,咬了一口。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甜得有些过分,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他偷偷看了一眼西里斯。哥哥正靠在椅背上,和詹姆斗嘴,脸上是那种雷古勒斯从未在格里莫广场见过的轻松表情。他想,这就是哥哥离开后换来的东西。值得吗?他不知道。
霍格沃茨的礼堂永远让人屏息。千根蜡烛悬浮在空中,照亮了四张长桌和满室兴奋的新生。雷古勒斯站在新生队伍里,脊背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因为他的姓氏,因为他的哥哥。
西里斯就坐在格兰芬多长桌那边。雷古勒斯不敢往那个方向看,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过整个礼堂,落在他背上。温暖,灼热,带着期待。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个个新生走向三脚凳。每一声“格兰芬多”都会引起那边的一阵欢呼,每一声“斯莱特林”都会让这边响起矜持的掌声。
雷古勒斯听着那些名字,手指在长袍边缘攥紧。
终于,麦格教授念出了那个名字。“布莱克,雷古勒斯。”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雷古勒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三脚凳。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缝隙上——那是母亲教出来的走姿,和两年前哥哥走这条路时一模一样。
他坐下,戴上帽子。帽子太大了,滑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黑暗笼罩了他。
“又一个布莱克。”一个细小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岁月的沙哑,“让我看看——你哥哥两年前坐在这里,说了很多有趣的话。你呢,小布莱克?你也想说什么吗?”
雷古勒斯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了西里斯在列车上说的话:“那顶帽子会跟你说话。你的意愿很重要。”
“意愿?”帽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的意愿是什么,孩子?”
雷古勒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的意愿?他有什么意愿?
他想起母亲站在挂毯前,用魔杖指着西里斯的名字,说“永远不许再提这个人”的样子。他想起克利切对着挂毯低语哀叹时,眼睛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恐惧,还是悲哀?他想起西里斯站在站台上,看着他说“你可以选”时,眼里的那种光。
他想选。但他不敢。
“你在害怕。”帽子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怕什么?怕让你母亲失望?怕被家族除名?怕成为第二个西里斯·布莱克?”
雷古勒斯没有说话。
“孩子,斯莱特林能给你保护。”帽子继续说,“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出身古老家族,背负沉重期望,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但格兰芬多……”它顿了顿,“格兰芬多能给你自由。像你哥哥那样的自由。”
自由。
雷古勒斯想起西里斯靠在椅背上的样子,想起他和詹姆斗嘴时那种轻松的笑。那是自由的样子吗?如果是,那他想要。
但他也想起母亲的脸。想起她烧掉西里斯所有照片时,眼睛里那种冰冷的怒火。想起她说“叛徒”两个字时,那种咬牙切齿的声音。
如果他选了格兰芬多,母亲会怎么对他?会不会也把他的名字从挂毯上烧掉?会不会也再也不许克利切提起他?会不会让他站在老宅门外,像哥哥一样,永远回不去?
他怕。他太怕了。
“我……”雷古勒斯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轻得像叹息,“我去斯莱特林。”
帽子沉默了一瞬。“孩子,”它最终说,“斯莱特林也能成就伟大的人。但你要记住——是你选择了它,不是它选择了你。这个区别,希望有一天你能明白。”
然后,它张开嘴,喊出一个名字:“斯莱特林!”
银绿色长桌爆发出矜持的掌声。雷古勒斯站起身,摘下帽子,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那张长桌。他的脚步依然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缝隙上。
他没有往格兰芬多那边看。一眼都没有。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看见哥哥失望的眼神,他可能会跑过去。跑到那张金红色的长桌边,跑到哥哥身边,像小时候一样,抓住他的袍角,说“哥,我错了,我想和你在一起”。
但他不能。所以他低着头,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斯莱特林长桌的最末端,坐下,盯着面前的盘子,再也不敢抬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向斯莱特林长桌的整个过程中,西里斯一直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重复着一句话:“回头啊,雷尔。回头看我一眼。”
但雷古勒斯始终没有回头。
晚宴结束后,雷古勒斯跟着斯莱特林的级长,沿着大理石楼梯往下走,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凉,最后停在一面空荡荡的石墙前。
“荣耀。”级长说。
石墙滑开,露出里面的公共休息室。幽暗的绿光从墙上的魔法灯里透出来,照在天鹅绒扶手椅和雕花茶几上。窗外,黑湖的水缓缓流动,偶尔有巨乌贼的触手划过玻璃。
“布莱克,”级长指了指一扇门,“你和埃弗里、穆尔塞伯他们一个宿舍。行李已经送过去了。”
雷古勒斯点点头,走进宿舍。三个男孩已经在里面了——埃弗里的弟弟,穆尔塞伯,还有一个叫罗齐尔的。他们看见他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没有人问他哥哥是谁。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脸色那么苍白。
雷古勒斯爬上自己的四柱床,躺在墨绿色的帷幔里,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水声隐隐传来,像遥远的、持续的低语。他想,哥哥现在在做什么?在生气吗?在失望吗?还是已经回格兰芬多塔楼了,和朋友在一起,笑着闹着,早就忘了他?
他伸手摸向长袍内侧的口袋。那包蜂蜜蛋糕还在,贴着胸口,微微温热。他拿出蛋糕,拆开油纸,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蜂蜜的甜味和坚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瞬间把他带回到很多年前。那时候哥哥还在,会偷偷把自己的蛋糕分给他;那时候克利切还会做这种“太甜,会腐蚀意志”的点心。
他嚼着蛋糕,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落在墨绿色的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哥哥的失望,哭自己的懦弱,还是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只知道,这个蛋糕,本应该是他和哥哥一起吃的。
但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陌生的地方,一个人吃着这温热的蛋糕,一个人听着窗外黑湖的水声。而哥哥,在城堡另一端的格兰芬多塔楼里,也在想着他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走向斯莱特林长桌的那条路,是他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远离那个他唯一想靠近的人。他把剩下的蛋糕仔细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明天,他想,明天在走廊里遇见哥哥,他要说什么?他能说什么?他不知道。
窗外的水声继续响着,像永远不会停止的叹息。
而在格兰芬多塔楼的窗边,西里斯站在月光下,望着黑湖的方向,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那张两年前雷古勒斯写的“别饿着”。
他知道弟弟此刻就在湖底。就在那些墨绿色的灯光下面。就在那些银绿色的人群中间。他想起雷古勒斯走向斯莱特林长桌时的背影,那么瘦小,那么笔直,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用力,却始终没有回头。他想起自己两年前走向格兰芬多长桌时,有没有回头看过斯莱特林的方向?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终于自由了”,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选择会让弟弟付出什么代价。
“雷尔。”他对着黑湖的方向轻声说,“你饿吗?”月光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关上窗户,转身走进宿舍。两个布莱克,一个在塔楼顶端,一个在湖底深处,中间隔着整个城堡,隔着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隔着他两年前亲手划下的那道鸿沟。
而那道鸿沟,此刻正在月光下,悄然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