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绍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
“时候不早,我先回匠巷做些动身准备,稍后再来司理院将阿持接走。”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元佑,“司理大人提前备好放人的凭条文书。我折返之时,不想在繁琐手续上耽搁时辰。”
“现在就走?”他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勉强找补道,“天色已晚,路上不安全。不如我送你回匠巷。”
“不必。”姜南绍不习惯他如今温柔迁就的姿态,“我半夜还要折返一趟,一来一回的太过折腾。你只需记着备好放行凭条便是。”
“放行凭条我自会备好。”他也不勉强,“只是你此去成州,路途不近,路上需要的东西可都要备妥,若人手不足,可要我派人与你同去,沿途护你与阿持周全?”
“谢司理。”姜南绍轻声打断他,似笑非笑,“你的人不能和我一同启程。”
谢元佑暗道自己关心则乱。杨满恪的交易底线就是要将此事单独托付于她,他一时心切,反失了分寸。
他只得闷声道:“是我考虑不周。只怕光有放行凭条还不够。我再给你备一份通行的文牒,盖司理院的印,可省去不少盘查麻烦。”
“也好。还是谢司理想得周到。”
她微笑颔首,不再多留,抬手推开刑厅大门,转身离开了刑厅。
谢元佑站在案后,望着她的背影,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来得及看见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廊下的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收回目光,坐至案前,铺开纸笺,提笔蘸墨,开始写提人的放行凭条。
另一边,姜南绍骑了马,没多时便回了匠巷,推开院门,便瞧见周至语开着堂屋门,正盘膝坐在堂屋的蒲团上,应是特意在此等她。
听见门响,周至语睁开眼,目光在姜南绍脸上一扫。
姜南绍将马喂了草料,净了手才回到堂屋。
“回来了。”周至语从蒲团上站起,“司理院何事找你找得这般急?”
姜南绍解下外袍搭在椅上,在炭盆边坐下,伸手在火上烤了烤。她望着炭火里明灭不定的红光,方开口道:“师姐,我今夜要出趟远门。”
周至语眉头微动,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只是静待她的下文。
“接了桩差事,送一人前去成州。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五六日光景。”
周至语“哦”了一声:“我说你怎么前脚刚去司理院,便有人送来一千两银子呢,这下全明白了。”
姜南绍一惊,一千两酬劳,杨满恪竟早已提前让人送到匠巷,此人算尽所有先机,全然不给她半分退路。
“银两呢?“
“我替你收在帐中了。这么大笔银两,你未回来,我自然不敢安睡,一直等你。”
姜南绍定了定神:“这笔银子你暂且替我妥善保管,待我回来,再处置。”
周至语应声说好,熬了半宿的倦意终于翻涌上来,她打了个呵欠又问道:“师父今日急急叫人来寻你回去何事?”
“她催你了?是关于你与那姓谢的阴阳相合之事?”
姜南绍神色沉静凝重,褪去了方才的松弛:“是。”
“师父与师叔前夜夜观星象,见五纬聚于鹑火,日月分列两旁夹持星轨,是难得的七曜合璧之象。”
她抬眸看向周至语,语气变得沉重:“这天象意味着什么,师姐心里自然清楚。”
周至语神色一凛,点头应是:“我自是知晓,这阵法唯借七星连珠时天地阴阳之乱,以人身为鼎,阴阳相合,方能引动地脉,如今天象既定,便再无退路。”
姜南绍皱眉道:“师父推算,天象落定的时日,就在本月最后一两日。”
“呀,这般仓促?”周至语不由得低呼一声,面露诧异,“先前推测明明还有二十余日,怎么骤然只剩七八日了?”
“天象本就无常,岂是说得准的。”姜南绍无奈道,“天时迫人,由不得我们拖延。”
周至语脸颊微微泛红,讷讷道:“那……那你打算何时与那姓谢的……”
后半句关乎阴阳相合、以身引阵,太过私密难堪,她终究羞于出口。
彼此心知肚明,七星合璧之日,需以阴阳相合为引,方能启动阵法。而那个与她命盘相合的人,正是谢元佑。
“尚未想好。”她垂下眼,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倦怠。
“我瞧他对你并非全无心思。可若他当真倾心于你,这事便水到渠成,他又怎么会推拒?”
姜南绍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师姐,你不懂。他对我,或许有那么几分在意,可那在意,多半是因为我这张脸。他心里装着的人,从来不是我。”
周至语自然看得出谢元佑待姜南绍不一般,可她也看得出,那份不一般里,始终夹杂着太多旧日的影子。她白了姜南绍一眼:“瞧你这话说的,你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啊。”
“我不是。”姜南绍微微咬唇,执拗地不认,“过往之人早已入土,我与她,境遇不同、心性不同,本质上从来不是同一人。”
“罢了,想不通便不想了。若最后实在不成,咱们便兵行险招。”周至语坏笑,“最坏的结果,大不了将他敲晕了绑上榻,待事成之后溜了便是,神不知鬼不觉。”
姜南绍闻言一怔,笑了出来,偏头想了想:“也未尝不可。真要动起手来,他未必是我的对手。”
“若真到了那一日,你心软不忍,我来替你绑。”
姜南绍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想笑,终究收敛了神情。
屋内暖意融融,两人说说笑笑,难得的融洽。
但周至语想到还有七八日就到日子,有些焦灼:“眼下你去成州送人,来来回回少不得要五六日,路上但凡耽搁一两日、或是生出半点意外,阵法不成,可如何是好?”
她来回踱了几步,“不行,还是我与你一同去往成州。天象千载难逢,数年才得一次,万万耽误不起。这送人的差事你是非接不可吗?”
“这趟差事,只能我一个人去。”她将杨满恪的托付略说了说,只说是个送人的差事,其他的一概没提。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杨满恪心性多疑,戒备极重,唯独信得过我,师姐同往他未必肯答应。何况这趟差事酬劳丰厚,足足有一千两呢。”
姜南绍素来爱财,周至语也不是头次知道,周至语悻悻然闭了嘴,不再多言。
“我离开这几日,师姐替我盯一盯房家的动静,若有变故,酌情伸手帮衬一二。”
“你只管放心去。”周至语一口答应。自打姜南绍上回在知州府受伤以来,不知怎么的,她像是换了个人,变得极好说话,“我留在这里,他们不会有事。”
姜南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她走进里屋,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翻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棉袍,又拣了些旁的物件,一样样塞进包袱里。
周至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收拾,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一去,来回五六日,回来可就离七星合璧没两天了。”
姜南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包袱。“来得及。”她说。
“其实师姐方才出的主意,”姜南绍将包袱打了个结,站起身来,嘴角微微一挑,“倒也不算太馊。”
周至语先是一愣,转瞬便反应过来她所指何事,当即失笑出声:“你总算想通了。”
姜南绍把包袱搭在肩上,牵着马至院门口时,脚步骤然顿住,再度望向堂屋门口。
周至语立在堂屋门口,骤然收了笑,远远望着她叮嘱道:“万事小心些。”
姜南绍点了点头,得她一句暖心话,竟微微湿了眼眶。
她未曾多言道别,抬手拉开厚重院门,她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策马大步去往司理院。
寒风扑面,她在马背上抬起头看,天边隐隐有一线暗色云层在缓缓推移,她能感到天地阴阳之气正在悄然变化。
那七星连珠的日子,已在眼前。
待她再度抵达司理院时,朱漆大门依旧敞开着,灯火通明,在漆黑夜里格外醒目。
守门两名吏卒早已候在门前,急忙上前见礼:“姜女冠,您可算来了。大人方才数次问我等,特命我等在此迎你。”
姜南绍微微颔首,翻身下马,随手将马缰递与吏卒,轻步踏入司理院中。
值房之内灯火明亮。
谢元佑坐在值房里。房里除他之外另有一人,却是个陌生面孔的吏人。他面前的案上摊着写好的放行凭条和文牒,墨迹已干,印鉴也盖得规规整整。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便看见姜南绍站在门口,肩上搭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碎雪。
他挥手示意那名吏人退下,方才问她:“都准备好了?”
“嗯。”姜南绍抬步走入屋内,目光径直落向案上的文书,开门见山,“放行凭条与文牒可备好了?”
他将面前的放行凭条和文牒朝前推了推:“都在这里,你且收好,稍后我便让人去牢房将阿持提出来,趁早连夜上路,夜里行路人少,避开耳目,更为稳妥。”
姜南绍拿起案上的文牒,低头细看了一遍,忽然眉心微蹙,指着文牒末尾一行字,抬头看向谢元佑:“谢司理,这一句‘沿途关卡验实放行’——措辞似乎不太妥当。若是遇上较真的关卡吏人,只说‘验实’却不写明验什么,少不了要多费口舌。”
她一面说,一面拿起文牒,绕过案牍走到谢元佑身侧,想将文牒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要不要加一个‘明’字?改成‘验明正身放行’,便无可挑剔了。”
谢元佑微微侧身,也站起身来,凑近去看那文牒。
突然,姜南绍脚下一滑,整个人失了重心,低呼一声便往前栽去。
慌乱之间,她的手掌本能地往案上撑去,不偏不倚按在堆叠整齐的文书之上。只听哗啦一声,案上的文牒、卷宗、笔架、砚台被她带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墨汁泼出来,溅在散落的纸页上,洇开一片片黑渍。
谢元佑反应极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堪堪稳住。她撞在他肩侧,她的鬓发拂过他的下颌,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颈侧。
咫尺相贴,气息纠缠。
谢元佑身形一僵,胸腔里的心跳失了序,怦怦狂跳不止,连呼吸都下意识滞了半分。
他低头看她,关切问道:“怎么回事?”
姜南绍扶着他的手臂站稳,耳尖掠过一丝极淡的绯红,窘迫道:“想是衣摆绦带松了,没留神踩到了。”
言罢,她蹲下身去捡地上的文书,手忙脚乱地将散落的凭条和文牒归拢到一起,又抬头看了谢元佑一眼,眼神颇为愧疚:“墨汁洒了,你快看看文牒和其他东西可有污染?”
她神色不安,慌乱无措的模样毫无破绽。
谢元佑不疑有他,强压下被她气息扰乱的心绪,伸手接过她递来的一叠文书,细细核查每一处朱红印鉴,查看是否污损。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姜南绍的手指极快地掠过案角,一张未曾散落在地的空白签押纸已被她悄悄收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