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他说——
"蒋娘子,我知道你父母之死是何人所为。"
从杨满恪开口讨要人情的那一刻起,她便在等。等他亮出底牌,等他自以为拿住了她的软肋,等她顺理成章地落入他的圈套——唯有如此,她才能不动声色地将这场戏演下去。
她虽假意惊慌,可心底翻涌的情绪却半分不假。他既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是蒋相墨,当年父母惨死的真相应是与此人有莫大的关联。
姜南绍面上那层震惊,不过转瞬便消失了。
她重新抬起眼时,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甚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她静静望着面具下神色莫测的杨满恪:“你是想让我将你救出司理院。”
杨满恪不避不闪,没有否认。
他喜欢同聪明人打交道,姜南绍便是这样的。自她踏入秦州地界那日起,他便步步试探、层层布局——假的兵防图、匠巷地道、铁铺、香铺中转,一桩桩、一件件,刻意引她入局。
她是他挑选的队友,他在检验自己的眼光。
六年前在河南府他挑中了她,事实证明,他眼光极好。
他缓缓直起身,那张苍老的人皮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唯独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对。”他在笑,“我绝不能困在这司理院,也不能死。”
姜南绍盯着他,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假面,看到他心底。
“杨团头,你未免太过自负,把自己看得太重。”她语调冷淡,“你的死活,与我何干?”
“蒋娘子,你不会看着我死,你定会助我出去。”杨满恪迎上她的目光,语气笃定。
姜南绍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杨满恪道,“你助我脱身,我便将当年的真相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告诉你。”
此人打得一手好算盘——假意上门伏法,既救出至亲阿持脱身,又以手中西夏暗线罪证,借谢元佑之手连根拔起秦州敌寇势力,斩断后患,再借她想要的真相为筹码跳出司理院的死局。一石三鸟,环环相扣,招招精准,从始至终,他从未落于被动。
今日局面,就算他不说,她也断不会袖手旁观,任由他身死街市口。
“怎么救?”姜南绍冷眼瞧他,“这司理院不是别的地方,铜墙铁壁,层层把守。你当是市集,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杨满恪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谢元佑就在门外。
“你有法子。”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语气笃定,“那个人,便是你的法子。”
姜南绍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杨团头真是好算计。”
“蒋娘子,”杨满恪叹了口气,语气反倒多了几分诚恳,“我若还有第二条路,绝不会出此下策。杨某属实走投无路,实在不想做这帮西夏人的悬丝傀儡。”
她觉得此人真是惯会做戏。
她将唇抿得死死地,没有接话。
“谢司理城府极深,手段狠辣老练,寻常人休想从他手中讨得半分便宜。”杨满恪缓缓说道,“可若姜女冠不行,蒋娘子必定可以。”
姜南绍冷哼一声,这谢杨二人对对方的评价竟是如此一致。
可她反感他刻意提起她的两层身份:“你倒分得仔细。”
杨满恪闻言但笑不语。因为无论是姜南绍还是蒋相墨他皆亲眼见过,自然分得清清楚楚。
姜南绍沉吟片刻,道:“好,我助你出去。”
杨满恪闻言,郑重地向她拱手一揖:“多谢,蒋娘子这恩情,杨某记下了。”
“不必。”姜南绍语气平淡,“交易而已。”
杨满恪心知,经此一局,他在姜南绍心中,必然是个卑劣至极,惹人生厌的小人。心底不由得悄然涌上难以言说的怅然。
他唇瓣微微翕动,可斟酌再三,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亦不再多言,既说定了,便迫不及待要筹谋起来。
她转身去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夜风携着廊下微凉的气息一并涌入,吹散了厅内压抑的气氛。
谢元佑正斜倚在廊下立柱之上,双臂环胸,灯笼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冷得像结了冰,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紧闭的木门隔绝视听的这段时辰,他已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望向那扇门,耐心将尽。
听见门轴响动,他霍然抬头,直起身子,目光扫向姜南绍,确认她安然无恙,心底紧绷的弦稍稍松动。随即视线越过她肩头,再看向她身后,目光骤然冷下来。
他收回视线:“都谈妥了?”
姜南绍点头:“谈妥了。”
谢元佑也不追问,只朝吏卒扬声道:“来人。将杨满恪收押,单独关押,严加看管,若无本官手令,不许任何人私见。”
廊下待命的两名吏卒即刻应声入内,一左一右架住杨满恪。其中一人取出一副木杻,走上前来,将木杻轻轻合上杨满恪的手腕。
咔嚓一声,锁扣落下。
另一人拿过一条麻绳,一端系住木杻中部的铁环,另一端攥在自己手里,牵着麻绳,预备押人前往牢房。
杨满恪温顺配合,未有半分挣扎反抗,全然一副坦然之态。
直至被押着行至姜南绍身侧时,他脚步极轻地踉跄半分,借着这细微晃动,侧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姜南绍只是垂下眼睫,神色淡漠如常。
吏卒不敢耽搁,顺势牵紧麻绳,押着杨满恪稳步离去。
四下清净。
谢元佑缓步踱至她身前,微微俯身打量她,一派平和,轻声问她:“那姓杨的,方才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姜南绍抬头应道,素来清冷的眉眼间,竟难得褪去疏离,添了几分柔和,“没什么要紧的,他这人心眼多,不过是与我多确认了一些细节,多说了几句废话罢了。”
短短半刻独处,这二人绝不可能只聊几句护送琐事。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
沉默片刻,他换了个话头。
“方才吏卒去匠巷寻你,扑了空。你师姐说你出门去了。”他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又惹她冷了脸,“除了柳牙婆那儿,还去了什么地方?”
若是往日,这般私探行踪的问话,她多半置之不理。可此刻她只是轻咳了一声,语气轻柔了许多。
“去了趟玉泉宫。”
“可有什么事?”谢元佑追问道。
“师傅寻我有事。”姜南绍答得含糊。见他目光沉沉,分明还在等,她只得强压心底不快,又轻声补了一句,“与案子不相关的。”
谢元佑没再追问。
方才密室独处,她轻描淡写。如今行踪去向,她含糊带过。说到底,二人不过是互利盟友,本就无彼此坦诚的义务。
他压下心底那点酸涩,只低声道:“今夜等你许久未至,我一直悬心。秦州城不太平,你若提前知会我一声,我派人跟着,总安心些。”
姜南绍侧眸瞥了他一眼。唇边本酝酿着几分想呛声的话语,嫌他管束过多,可话到嘴边,语气却不自觉又软了些许,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谢元佑终究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转身从案上取了一只茶盏,斟了半盏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边。
“喝一些。”他说,“外头天冷。”
谢元佑看着她接过茶盏,才又开口问道:“柳牙婆那里,可问出些什么有用的线索?”
姜南绍抿了口温茶,随后将茶盏轻轻握着,斟酌从何说起。
“也没什么要紧的,同我们之前猜测差不多。”如今杨满恪既已主动投案,他与阿持的关系再无遮掩的必要,她今日打探的种种,恰好印证了此前所有猜测,无需再对谢元佑避讳。
“杨满恪约莫十年前抵达秦州,那时怀中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便是阿持。”
“他初来之时一无所有,落脚城西乞丐堆,从头混迹市井底层。不出三年,便凭手段收服一众乞儿,站稳脚跟,之后靠着些不见光的营生,步步攀升,一点一点攒下如今的势力与身家。”
谢元佑微微颔首,“关于他的真实来历,柳牙婆如何说法?”
“只知是河南府人士,家乡遭遇水灾,一路逃难至此。说阿持是半路捡来的弃婴。”姜南绍如实转述。
谢元佑眉心微微一动:“只怕并非逃难那么简单。他莫不是在躲什么人吧?”
姜南绍深以为然,轻轻点头:“能让一个人隐姓埋名、自堕泥泞,混迹乞丐堆整整十年,步步蛰伏——”
她顿了顿:“要么是仇家权势滔天,逼得他无处立足;要么,是他自身背负极大的秘密,不可留在家乡。”
两人对视了一眼——杨满恪身上的秘密,也许不只是西夏暗线这么简单。
“此人虽是心机深沉,但这次决意与西夏人彻底决裂,应当是真心实意的。”他顿了顿道,“贩私盐利厚,可贩生铁利更厚,他交出来的筹码还有一众秦州官员,我瞧他应是蛰伏已久,此人不简单。”
这番剖白,杨满恪先前也曾在姜南绍面前说过。
姜南绍心底依旧不喜此人步步算计、挟人入局的卑劣手段,先前出言讽刺,实是不想他好过。
可却不得不承认,他与西夏势力切割的决心应无假意。
姜南绍颔首,低头看着茶盏里微微晃动的茶水,却想着另外桩事。
从她初踏秦州地界开始,一切便透着诡异。
她被动卷入各方暗流,循着零星线索,一步步被人引着,不知不觉入了局。
那时她便隐隐察觉,背后定然有人刻意布局、暗中引导,绝非偶然卷入。
如今层层迷雾渐渐明朗,直觉告诉她,那躲在暗处、步步牵引她入局之人,也许正是杨满恪。
他引她入局,自然不止是为了借她的手掀翻西夏暗线和秦州官场——他应当还另有所图。
此人身上谜团重重,桩桩件件皆藏着极大的隐秘。
姜南绍越想越觉头痛,只一个念头,此人万万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