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秀莼没有出声将他唤住。她背抵着土墙,望着阿持的背影渐渐踏出院门,彻底消失在院门口的光影里。
她顺着墙面缓缓瘫坐在地,将整张脸埋入膝头,她心里害怕,肩头不住剧烈颤抖,心口堵得发闷,连一声痛哭都发不出来。
阿持没有再回头,他走得极快。
他穿过匠巷,眼底噙着泪,谁也不看。巷口蹲着的乞儿朝他招手,他也没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干净而决绝——去司理院,把自己交出去。所有的事都是他做的,与旁人无关。
引房二郎贩私盐的谋划皆出自他手,与旁人无半点干系。是他引诱房二郎踏入私盐泥潭,房大郎被牵连殒命亦是因他而起,这些罪责他会全数认下。
杨叔屡次为他收拾烂摊子,他不能拖累对方半分。他会揽下所有罪名,任凭官府判杀判剐,绝无半句怨言。
行至司理院正门,阿持脚步顿住。冷风卷着尘土灌入衣领,刺骨寒意逼得他浑身一颤。
他攥紧双拳,抬步踏上门前石阶。
守门差吏伸手将他拦下:“你是何人,知道是何地方吗?”
阿持缓缓抬头,面色惨白毫无血色,语调却异常平静:“我名叫阿持。房二郎私盐一案,是我从中牵线。房家二人丧命,也是我之过,我是前来投案的。”
两名守门吏人彼此对视一眼,一人连忙入内通报,另一人上前扣住阿持双臂,将人暂且看管起来。
消息送入值房时,谢元佑正与韩今霖对着秦州全境舆图,推敲杨满恪可供脱身逃窜的各路路径。小吏推门入内,神色带着几分错愕:“司理,阿持来司理院出首了。”
他二人目光相交,瞬间了然,这阿持是打算扛下所有罪责,用自己的性命,换杨满恪全身而退,彻底将之摘清。
“将人收押,加派人手给看紧了。”谢元佑沉声吩咐。
小吏领命出门。
谢元佑暗自松了口气,不得不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事态走向比他预先设想的还要顺遂几分。
他的唇角不由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倒是小瞧了房秀莼这丫头。本以为她顶多能让阿持吐露些许线索,没料到对方竟会直接登门出首,倒是省去我们不少功夫。阿持自以为只身顶罪,便能让杨满恪置身事外,可他压根想不明白——杨满恪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身陷死牢。”
韩今霖自知其中深意,双手击掌:“阿持入狱伏法,才最令杨满恪坐立难安。他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想方设法把人从牢里捞出去,公子,他该不会来劫狱吧?”
谢元佑轻轻摇头:“劫狱太过张扬凶险,实属下下之策,他不会做这送死的买卖。他必会凭着筹码与官府谈条件,稳妥将阿持救出。他手里必然握着足以用来交易的底牌,能换阿持一条生路。”
韩今霖蹙眉思忖片刻,试探着作答:“这底牌必是西夏暗线。他清楚西夏安插在秦州的全部暗桩、铁器囤积据点与私盐藏匿窝点。若是以此情报作为交换,让官府赦免阿持,这笔交易并非没有可能。只是阿持真的值得他赌上整条西夏线来保全?”
他仍存有疑虑:“倘若他不肯走这一步呢?若是出卖西夏势力换取阿持性命,事后必会遭到西夏一方报复清算……”
谢元佑语气笃定:“他一定会这么选。当初出手救下姜南绍,便是最直白的佐证。”
韩今霖面露困惑道:“属下还是没能想通其中关节。”
“他本就有意同西夏这股势力彻底割裂。那日当众救下姜南绍,刻意让我们官府众人亲眼撞见,就是在表露立场。若不是打定主意要抽身脱离西夏布局,这番举动完全多此一举,毫无必要。”
韩今霖霎时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可他为何非要急着和西夏划清界限?”
“答案不必我们凭空揣测,只等他主动上门交涉便一目了然。眼下不必着急提审阿持,至于阿持是不是他重要之人,等等便知。”
杨满恪是在阿持投案当日傍晚,主动登门司理院的。
谢元佑在值房听闻通报,见对方来得这般迅速,足见阿持在他心中分量极重,半点也耽搁不得。
他沉声吩咐:“带他去刑厅。”
说罢起身整整衣襟,抬步推门直奔刑厅而去。
等他在刑厅坐定片刻,只听脚步声缓缓自外廊逼近,一名小吏引着人影缓步入内。
来人步入光影交界的刹那,谢元佑都微微一怔,险些认不出这张脸。
他刻意易了容,面皮布满层层叠叠的褶皱,肤色枯槁蜡黄,脊背佝偻,身形陡然苍老二十余岁,俨然一副常年劳苦的市井老叟模样
可纵使改头换面、刻意藏锋,他的步履依旧平稳沉缓,起落有度,不见半分仓促慌乱。
谢元佑偏头,抬了抬眼,将小吏招至身前,他低声吩咐,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此人入司理院一事,严守口风,半点不得外传。若是走露风声,唯你是问,依规重罚。”
小吏猝不及防被这般施压,瞬间面色惨白,背脊发凉,慌忙连连点头称是,不敢有半分迟疑。
谢元佑抬手挥了挥,遣他退下。
偌大刑厅骤然空旷,只剩二人隔案相对。
杨满恪抬手一揖:“谢司理。”
谢元佑故意调侃:“杨团头何故这身装扮,倒是新奇。”
杨满恪站姿挺拔,苦笑道:“谢司理见笑了,杨某今日来,不得不掩人耳目,不然谢司理这司理院恐怕会不得安生。”
谢元佑笑了笑,换了个姿势,有些懒散的靠在椅背上:“哦?倒是有趣,杨团头不妨细说。”
杨满恪又是一揖:“谢司理,杨某不绕弯子。今日登门,实为阿持而来。他不过是个无根无依的小乞儿,心性单纯,绝无胆量谋划杀人,更担不起这般重罪。”
谢元佑眯了眯眼:“如此说来,杨团头倒是知晓真凶是何人?”
杨满恪神色自始至终平稳无波,不见半分躲闪惶恐:“谢司理是通透之人,杨某也不兜圈子了。房家人的性命,皆是我亲手了结的。”
刑厅里安静了一瞬。
谢元佑心头微讶,未曾料到他竟如此坦荡直白,毫不遮掩地当庭揽下两条命案,如此胆识,倒着实令人侧目。
案情到此地步,房二郎究竟死于谁手,已非此案核心。真正要紧的是盖子底下那条西夏私盐贩铁的暗线。
“所以杨团头今日前来,”谢元佑缓缓开口,“是打算亲自揽下所有罪责,替阿持顶罪脱身?”
“并非顶罪。”杨满恪纠正道,“是认罪。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房家二郎是我杀的,私盐的线是我铺的,毒鼠是我放的,与阿持毫无干系。”
“你一句认罪,便能让阿持全身而退?谢元佑冷笑一声,“杨团头,你未免把官府法度想得太过轻巧。你当司理院是何地方?岂是你二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只胳膊压在案上:“阿持引诱房二郎涉足私盐、搅动案情,人证物证确凿摆在眼前,单凭你几句空口揽罪,根本洗不清他的牵连。”
杨满恪笑道:“谢司理想抓的真凶,一直是杨某,如今我主动伏法认罪,案情可结、凶犯落网,本该皆大欢喜。谢司理执意步步紧逼、为难于我,是何道理?”
“本官素来知晓,杨团头绝非藏头缩尾之人。事到如今,莫非还要本官把话掰开揉碎讲明?”
他收起那股气势,又变得慵懒:“杨团头,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觉得还有资格同本官谈条件?”
杨满恪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谢元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骤然成对峙之势。
他语声低沉,毫不掩饰的威慑他:“杨团头今日既然主动登门认罪,便该拿出让本官信服的诚意。”
杨满恪佯装不解:“杨某愚钝,不明白谢司理所言何意。”
“你可有想过另外一条活路?”谢元佑双眼锐利如刃,“你手里握着本官想要的东西。你把它交出来,本官便放阿持一条生路。”
杨满恪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此番来司理院,原已预判了最坏的结局。他一旦踏进这大门,不管交不交代私盐暗线之事,西夏人都断不会容他存活,他虽易容而入,料这消息也瞒不了多久。
他要寻一个缺口,一处能将自己与阿持一并摘出死局的缺口。他知晓谢元佑心机深沉,步步紧逼只为逼出自己底线,而这句筹码交易,便是他苦等的破局之机。
杨满恪故意沉默了许久,看似犹豫不决,实则早已在心底敲定盘算好了一切。
谢元佑转身踱回案前,撩袍落座,目光沉定地落在杨满恪脸上,不急不催,只待他开口。
良久,杨满恪终于抬眸,抬眼望向静坐案前的谢元佑。
“杨某明白谢司理之意了,我手中的筹码,”他开口道,“是整条西夏人的暗线。从马市到匠巷,从铁铺到香药铺,到城郊铁铺锻造、城内香药铺中转,所有接头暗人、藏身据点我会尽数告知谢司理。”
谢元佑眼中精光一闪:“包括宋峰?”
杨满恪讶异他竟知道此人,与他对视了一瞬,缓缓道:“包括宋峰。还包括他上面的人。”
“谁?”
“秦州经略安抚司,机宜文字,郑明观。”
这个名字一出口,谢元佑不由后背发凉。
郑明观——经略司的机宜文字官,掌军中文书机要,参赞军务,是经略使的左右手。此人若通敌,整个秦州边防便是纸糊的,如同虚设。
“秦州兵马都监肖成斌呢?可在这名单上?”
杨满恪吃了一惊:“谢司理竟知道得这样多?”
谢元佑冷哼一声:“这些人我都追查过,如今等的便是你手中的证据。”
“一应证据,杨某皆有留存。”杨满恪坦言,“交易账册、私盐铁器流通记录、伪作通行文书、上下线往来密信,件件俱全,皆可交由司理院作为定案凭据。”
他话锋一转,说到正题:“只是,杨某愿全盘托出,但需谢司理应允我一个请求。”
“你说。”
“一旦放了阿持。这秦州他万万留不得了,我需寻一个绝对靠得住的人将他送出去。此人,我选定了姜女冠。”
谢元佑闻言当即嗤笑道:“杨团头不是说笑罢,你人手众多,势力早已渗透各处,连我司理院都藏有你的眼线桩子,何人不比姜南绍稳妥可信?你执意点名让她送人出秦州,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杨满恪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我如今无人可用,是不敢用。我身侧早有耳目,因此不敢冒险。不瞒谢司理,上一回我出手护住姜女冠,就被西夏人诘问此事,事后只能佯装不知西夏杀手底细,勉强搪塞过去。经此一事我知我身边,早已无半分安全可言。“
“姜女冠不是司理院的人,”谢元佑缓缓开口,“本官无权替她做主。你想让她送阿持,自己去问她。她若应允,本官绝不阻拦。”
话音稍顿,他话锋骤然一转:“但有一点,必先履约,后成事。”
“若是她点头应允,在他二人动身离开之前,你须将所有证物尽数上交。一样不得缺漏,半点不得私藏。”
杨满恪点头:“账册和文书不在我身上。藏在一处稳妥的地方,除了我,没人找得到,只要姜女冠答应送阿持,一动身我便将这些东西交给谢司理。”
谢元佑心底无端酸意翻涌,他扯了扯唇角,冷笑道:“我倒看不出,杨团头何时起这般信任姜女冠了?
杨满恪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心里暗自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们几次相处下来,杨某不过是比旁人多看清了几分她的本心罢了。”
他神色坦荡:“姜女冠虽面上冷漠,行事不按常理,但她本心却重诺有义。她若应下相送,便必会拼尽全力护阿持周全。这也是我敢将最后一点希望,全数押在她身上的缘由。”
谢元佑指尖悄然收紧,指节泛出冷白。
几次相处,他便能笃定她的品性,便可称‘我们’,偏偏他却只能步步隐忍,连句好话也不曾同她说过,也未曾得过她半个好脸,甚是憋屈。
他端起案上凉透的茶盏,灌了一口,冷涩的茶汤滑过喉间,将那阵不合时宜的涩意压了下去,再抬眸时,他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再将思绪拉回,这场交易看似是杨满恪交出暗线罪证,换取阿持生机,到头来,却是悄无声息将姜南绍也搅进了这危局里。
他私心不想把她拖入这场凶险乱局,但他应承过她,她们目下是盟友,此事他不能替她做主,不能让她更厌恶自己半分。
谢元佑思虑再三,终是沉声应允:“好。我允你。”
他抬眼,面上不带多余情绪:“我即刻让人去匠巷传姜女冠过来。愿不愿相送,全凭她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