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段绳料,同一柄利刃,打结手法分毫不差。”谢元佑指尖捻着绳头缓缓道,“先前于后墙外捡的那截,是我们事后在树下冻土积雪里挖掘所得;今夜从茅厕砖缝取出的这截,同样由我们搜获。可按常理来说,这两处绳头本就不该遗留在原地,必有深意。”
韩今霖心头一怔:“公子的意思是……”
“郑牢头是杨满恪安插在牢中的死棋,他是在等上方下达的灭口指令,也就是这枚系着死结的绳头。而房二郎身亡当日后墙外遗留绳头,应是杨满恪确认房二郎已毙命的凭据。只是那日杨满恪出门恰与我和姜女冠撞见,又亲耳听闻吏卒禀报房二郎身死,已然确认目标得手,没必要再冒险折返取走物证;再者我们已然对他起疑,贸然露面只会自曝行迹,索性便将绳头弃于原地,或是改日再来取。”
谢元佑忽然问韩今霖:“先前听完小孙散播的风声,借故去往茅厕递信之人,你可知是何人?”
“我刚来司理院,对里面的人还不熟,没见过此人,听小张说,那人名唤周川,是府内一名吏人。”
谢元佑点了点头,又接着先前的思绪捋道:“我们找到的茅厕的绳头应是这个周川给郑牢头的信号。郑牢头看见死结,就知道他的上线下了杀人的指令。他的差事就是将房大郎杀了,事成后再将绳头取走。绳头消失,接应的人就知道事成了。”
韩今霖眼睛一亮:“公子,那反过来呢?如果我们把绳头取走——”
谢元佑抬起头,看着韩今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来。
周川以为事成了。
“应是如此。”韩今霖一拍大腿,“周川放完绳头就走了,他还没得到郑牢头死在牢房的消息,也不知我们搜出了绳头。他只知道自己把绳头放在了茅房。第二天他定会去查看绳头是否还在——但如果我们在他来察看前把绳头取走——”
“他就会以为郑牢头得手了,房大郎已身死。”谢元佑接过话来,“他以为事情成了,就会放松警惕,不会急着跑,也不会去给杨满恪报信说事情败露。”
韩今霖微微皱眉,又觉不对,“可郑牢头忽然不见了,他难道不会生疑?”
谢元佑拿起案上那截从茅房里搜出的绳头,沉吟了片刻,抬头问他:“你想想,他们私下碰个头递消息不比放信物省事得多,为何费这工夫摆放绳结?
“除非——”他拉长语调。
韩今霖恍然道:“除非他俩根本不知道对方身份。”
谢元佑冷哼一声:“这类暗线布局本就是密谍组织惯用的法子,上下级单线分隔,仅凭暗语信物联络,尽可能地规避牵连暴露。”
韩今霖点点头:“这便通了。公子,接下来该如何安排?房大郎那边作何处置?”
“既然周川认定房大郎已死,那我们便顺水推舟,让房大郎在明面上彻底‘亡故’。”
韩今霖神色一怔:“公子是打算……”
“向外散播消息,称房大郎在押期间骤然染急症暴毙狱中。”谢元佑起身,望向囚牢方向,“周川听闻此事,再联想到信物消失,便会彻底确信灭口之事已然办妥。”
“后续如何行事?”
谢元佑吩咐道:“你连夜将房大郎秘密转移至隐秘处所单独看押,只余小张一人贴身看守。府内那几个知情人,一律不得泄露房大郎尚在人世的实情。”
韩今霖一一记下,又追问:“房秀莼一干女眷该如何处置,直接释放吗?”
谢元佑略一思索:“放,非但要放,还要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公子是想借她引蛇出洞?”
“没错。”谢元佑落座案前,指尖轻叩桌面,“房大郎‘身故’,私盐案主犯房二郎早已毙命,房秀莼本就属无辜牵连,依规理应释还。她踏出司理院大门,心头最想质问、责难之人,必然是阿持。”
“她被放出去前你单独前去会会她,只需透露房大郎是为人所害,不必透露假死内情。她既有丧父之痛,心中对阿持的怨怼也必更深。你只需向她言明这是揪出真凶唯一的机会,嘱她借机试探阿持口中实情。”
韩今霖望着谢元佑,神色间颇有不忍:“这条计策虽能牵出线索,可实在委屈房秀莼这小姑娘。当真让她抱着丧父的苦楚去试探,日后知晓真相,怕是会心生怨恨。不如提前与她说明实情,也好让她心中有数。”
谢元佑的指尖一顿,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她年纪尚浅,心性藏不住事,一旦知晓乃是计策,神色举止必定露馅。眼下没有更稳妥的法子,阿持是杨满恪唯一的软肋,这是我们眼下最关键的突破口,容不得半点差池,阿持只是个孩子,以他之心性,应当会据实以告。”
韩今霖领命正要退下,忽又想起一事,回身请示:"那阿濡......姜女冠那边,是否先遣人去往匠巷知会一声?"
"事情紧急,必须赶在旁人发觉郑牢头失踪之前布置妥当。"谢元佑说着,忽然顿住,目光沉沉地落回案上那截绳头,"说到郑牢头——他的尸首,正好一并处置了。"
"今夜不是要抬一具'尸首'出去么?"谢元佑缓缓道,"把郑牢头的尸身裹上,以房大郎的名义抬出去。"
韩今霖略一思索,目光骤然一亮:"如此一来,周川事后打探起来,只会听说牢里昨夜抬出去一具尸首,从死因到时辰,样样都对得上。"
"正是。"谢元佑颔首,"郑牢头的死讯,正好替房大郎的死讯作一回真。只消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尤其是周川。"
韩今霖一一记下,不再多言,领命快步离去。
消息传播的速度远比预想更快。司理院当夜值守的差役已然三三两两低声议论,都说房大郎突发心痛,医官尚未赶到便气绝身亡。小孙面色肃穆,从牢中抬出一具以草席严严实实遮盖的门板,径直送往殓房值守之处。
次日天光破晓,司理院大门外告示栏张贴出释放文书,写明房秀莼一干女眷查无实证,当堂无罪开释。
阿持是在马行街听人说房大郎死在牢里的。
他当时正蹲在街角啃一块讨来的蒸饼,旁边两个卖菜的妇人在闲聊,一个说司理院昨夜又死了人,死的还是姓房的,上回死的是弟弟,这回轮到哥哥了。另一个啧了两声,说房家算是完了,两个男人都死了,全剩下些妇人,以后可如何是好。
另一人又言午时瞧见房家娘子跟那丫头从司理院出来,房家丫头脸上连滴泪都没有,她娘倒是哭得站都站不住。
阿持手里的蒸饼掉在地上,站起身来便往匠巷跑。
房家院门口,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阿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房秀莼正身穿粗麻孝衣蹲在灶房门口烧纸钱。火盆里的火苗舔着纸钱的边角,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他,没有起身,只是低头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声音冷得像块冰:“你来做什么?”
阿持站在院门内侧,离她五六步远,不敢再往前。他看着火盆里翻卷的纸灰,喉结滚了几下,才开口:“我听说你爹没了。过来看看你。”
“看看我。”房秀莼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她站起身,手里还捏着一沓没烧完的纸钱,转过身来看着他。
阿持这才看清她的脸——没有泪,眼眶却红得像被烟熏过,嘴唇咬破了皮,结着一小块暗色的血痂。
房秀莼抬起头,恨恨地盯着阿持,忽然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来看我,阿持。”她指着他冷笑,离他远了些,像是在避瘟神,“你是用什么身份来的?替我二叔牵线贩私盐的人?还是害死我爹的帮凶?”
阿持的脸霎时变得煞白。
“阿莼!”阿持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衣袖,“你听我说——”
“放开。”房秀莼甩开他的手,回头怒视着他,“阿持,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在二叔面前提起过私盐的事,就像在我爹面前提起一样?”
“我提过,可我没想到他会真的去贩——我只是听人说马市上有这条线,随口说了一句。一切都是他自己......”
“装,你继续装。”房秀莼冷笑道,“都这时候了,你还不说实话。”
“秀莼,我没有要害你们一家。”阿持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在拼命解释,又觉得怎么也解释不明白,“是你二叔.....是他......自找的,他要把你典了。他平日里对你非打即骂,我都忍了,可他这次要将你典了,他死有余辜。阿莼,我在救你。你信我,你信我这一回——”
“我信你?”房秀莼往后退了一步,与他隔得更远了,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下来,“你是这样救我的?所以来我家引诱我爹贩私盐?我爹胆小,没应你,你才将目标转向我二叔的。行,他要找死,他活该!你让我相信你,可为什么,最后却在我家屋里发现了私盐?你说你救我,最后我爹却死了。阿持,你救人的法子,倒是让人看不明白了。”
阿持的嘴唇在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可真叫人害怕。”房秀莼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后背抵在灶房的土墙上,退无可退。她眼睛死死盯着他,“你.......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都不认识你了?”
阿持站在原地,垂着双手,肩膀微微发抖。他想上前,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半步。
他看着房秀莼靠在墙上,看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脚下的泥土里,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像一场笑话。
他以为自己能救她,以为自己能替她除掉那个要把她典掉的混账二叔,可到头来,他却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了。
“是我的错。”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砂石,“我不该去找你爹,不该提私盐的事,不该构陷你二叔引他上当,我以为只要让他沾上这条线,让他自己把自己送上死路,到时官府抓了他,就没人能打你的主意了。可我真没想到他会把盐藏在你家,牵连到你们一家几口,我更没想到……”他的声音哽住了,“事情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房秀莼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一拳一拳打在他身上:“你想不到,你怎么想不到,我二叔死了,我爹死了,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做?我们家与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不是你对不对,幕后之人是不是杨叔?”
阿持任她打着,不躲不闪,身子被她捶得一下一下往后晃,脚却死死钉在原地。她的拳头不重,可每一拳都像是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没有仇。”他哑着嗓子说,“没有怨。我只是想护住你。”
“护住我?”房秀莼松开他的衣领,猛地推了他一把,“你护住我的法子,就是害死我爹?阿持,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你一个乞儿,哪来的本事设这样的局?私盐的线是你从哪儿知道的?牢里的毒是谁下的?你说啊!你根本没这本事杀人。”
阿持的脸一片灰白。
“你说不出来是不是?”房秀莼盯着他,眼泪淌了满脸,声音却越来越冷,“因为你背后还有人。是杨叔,对不对?”
阿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房秀莼已经替他把答案想好了——是杨叔,只能是杨叔,从头到尾都是杨叔。
“秀莼,”他终于开口,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她心里一凉,“你爹不是我害的,也不是杨叔。此事我不能跟你说更多——说了,你也活不成了。”
房秀莼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布里。
“什么叫……我也活不成?”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低得几乎听不见,“阿持,你在说什么?”
阿持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她发现阿持的眼睛忽然跟刚才不一样了——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他在笑,笑得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孩。
“你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吗?”他说,“你要好好活着。不管出什么事,一定要好好活着。”
房秀莼的瞳孔猛地一缩,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
“你想干什么?”
阿持低头看了看她攥在自己胸前的手,手指很细,骨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布里。
他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被拉直,从衣襟上滑了下来。
“你去哪儿——”她的声音绷成了一条线。
阿持已经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