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绍脚步一顿,挑了挑眉:“什么绣帕?谢司理记岔了吧。”
谢元佑没料到她矢口否认,坐在案边从容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那日在永宁寨马市出手相救,你莫非全然忘了?”
姜南绍垂着眼,没接话。当夜她用这方帕拭净伤口血污,事后洗净叠妥,便一直收在身边,迟迟没有归还。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迟迟不还的缘由。从前他主动讨要绣帕当作信物,她便大大方方送出;如今他们这般纠葛,这绣帕还在她身上,总觉得别扭得很。
每回看到帕角那朵绣得歪歪扭扭的小花,总会勾起本该尘封的过往。明明从前是甜的,如今想来却像根刺,扎得不深,就那么埋在皮肉里,平时浑然不觉,碰着了才隐隐地疼一下。她数次想丢弃这帕子了事,却又迟迟下不了决心。
“一方帕子也值得谢司理追着讨要?谢司理何至于拮据到这个份上。”她哂笑道。
谢元佑被她这话一噎,倒也不恼:“那帕子绝非寻常绣帕。”
“哦?”
“那是我的贴身之物。”
“所以便非得归还?”
“自然要还。”他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一介女冠私藏外男贴身之物——这话传出去,可不太好听。”
“若我还不上呢?”
谢元佑本是斜靠在椅背上,这会儿脸色一变,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姜女冠这是何意?还想耍赖不成?什么叫还不上了?”
姜南绍双手抱臂斜倚:“耍赖又怎样?谢司理还能为了一方帕子把我抓进司理院问审不成?”
谢元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你当我不敢?”
“你敢。”姜南绍颔首应声,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谢司理素来秉公执法,铁面无私,为了区区一方绣帕,若是拿救命恩人问罪归案,单凭这一桩案子,定能名垂青史。”
她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谢元佑也懒得理会。他一心只想寻回那绣帕,面色越来越沉:“说到底,这帕子你究竟还与不还?”
“还不了。”姜南绍答得干脆利落,“已经扔了。”
“扔了?”谢元佑的声音陡然抬高几分。
“扔了。”她面不改色地又重复了一遍,“上头沾染血渍,如何清洗也不成,我索性扔进灶膛里烧了。”
谢元佑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烧了?”他重复道。
“确实烧了。谢司理若是不信,也无别的法子查证。”
谢元佑失去了耐心,这绣帕原就是他们定情之物,如今她是要反悔了,想要回去不成?他心内难受得紧,就算是现今他们之间隔着仇恨,她不该把他最后那点念想给拿走,他不允许。
他骤然起身,绕开书案快步朝她走过去。
他身形高大,步步逼近时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姜南绍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背后就是门框,已然退无可退。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她鼻尖萦绕着一缕淡药香气,正是前一夜她赠予谢元佑那瓶丸药的味道。
“你当真烧了?”谢元佑低下头,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当初我好心借给你擦拭伤口,你怎能自作主张给烧了?”
姜南绍的睫毛极轻地颤了颤。
这般近的距离,实在逾了分寸。
“你可看清帕面上那处四叶纹样?”
“不记得了。”
“你分明记得。”谢元佑又往前凑过来,声音低得像是贴着她的耳廓在说,“你记性那么好,验尸的细节皆过目不忘,卷宗上的日期看一遍便能熟记于心。这么有本事的姜女冠,有什么能难住你?”
姜南绍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她将脸别向一边,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谢司理,”她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不自然的紧绷,“你靠这么近,不合礼法规矩。”
“规矩?”谢元佑忽然伸手,手掌撑在她耳侧的门框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手臂与门框之间。
他低下头,呼吸拂过她额际,“你同我谈规矩?先前翻卷宗,同我一道探查案情的时候怎么不谈规矩?”
姜南绍猛地转过头来,想要辩驳,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火,像是控制不住要烧起来,他隔着厚厚的绵袍攥住她的手臂,那手臂细得惊人,棉花压实,掌心虚握,余出好大空隙,她竟这样瘦。
他愣了一瞬,满腔怒火莫名消了几分,手掌不自觉地松开。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笃定:“绣帕你没扔,交给我,别逼我动手。”
“没了就是没了。”她咬死了不松口,忽然有些紧张,想着他若强行动作,自己该如何应对——是顺势而为,还是推开他。
就在这时,谢元佑的另一只手也缓缓抬起,身形贴得愈发贴近。姜南绍呼吸一滞,肩头绷得僵硬,可他的手并未落在她肩头或是脸颊,反倒探向她腰间衣襟处。
他的指尖隔着衣料触到一方叠得整齐的硬挺,她抬手想挡,已然晚了。他捏住露在外头的帕角,轻轻向外一抽——绣帕就此脱出衣襟,在二人之间平铺展开,帕角那朵歪扭小花清晰映入眼帘。
“烧了?”谢元佑捏着帕子,似笑非笑地瞧着她,“那这是什么?”
姜南绍伸手去夺,谢元佑却比她更快,将帕子高高举过头顶。她踮起脚去够,他顺势往后微仰,她整个人便失了重心,往前栽了半步,一只手本能地撑在他胸口上。
掌心下,他的心跳急促,擂鼓似的撞着她的掌心。
她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谢元佑缓缓放下举着帕子的手臂,低头望向她,她亦仰头回望,二人鼻尖相距不过分毫。他垂落的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顺势扣住她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
“姜南绍。”他直呼她全名,“就这么喜欢这绣帕?”
她想说这绣帕是她绣的,却只得哑声不答。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她本应当挣脱,可理智告诉她这是拉近他们关系的好机会,不可放过。
她脸上神色僵硬,装不出那娇羞的模样,仍然冷着张脸。
他迟迟等不到她的回复,便俯身凑近她耳边。
“你分明是舍不得扔。”他一字一顿强调道,“你舍不得。”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后绒发,带起一阵令人颤栗的酥麻。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掠过鼻梁,落在她的嘴唇上。她刚饮过茶,唇上还带着水光,看起来柔软湿润。她唇角微微勾起,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唇上,姜南绍无意识仰脸,她的气息拂过他下颌,独属于她常年修行的檀香钻入鼻腔,谢元佑紧绷的心弦彻底崩断。他攥紧手中绣帕,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如蜻蜓点水。
她唇瓣微凉,软嫩得好似井水湃过的荔枝果肉。
那一瞬,他脑中万千思虑尽数褪去,房里案卷、杨满恪的谋划、丝魂散毒杀案、六年前灭门旧案……天地之间,只剩下唇上真切的触感,与她身上独有的檀香味。
片刻后,一股繁杂心绪骤然翻涌而上,甜意与酸涩死死纠缠,堵得胸腔发闷,几乎难以喘息。
年少旧事不受控制浮上心头:他与阿濡之间,早在少年时便有过一回亲昵。
那年她十四岁,他十五,暮春三月,王府后园的海棠开得铺天盖地,风一吹,花瓣落了满肩。她站在海棠树下仰头接花瓣,她的脸比海棠花还要明艳,他抬手想要替她拂去落在头上的花瓣,指尖却不由自主托住她脸颊。她骤然怔住,圆睁着一双清亮眼眸,唇瓣粉嫩莹润。
他一时情难自禁,低头飞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那一吻生涩懵懂,如同两只雏鸟轻碰喙尖,转瞬便分开,他心跳轰鸣,连退三步,面颊红透,说话都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同样耳根泛红,低头攥着衣角局促半晌,猛地抬眼瞪他,丢下一句“坏狗”,转身便快步跑开,跑出数步还不忘回头瞪他一眼。那是他半生最清甜的一段回忆,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傻气。
可眼前这一吻全然不同。
没有春风海棠,没有明媚娇憨的少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只有值房里半明半暗的光线,她不再是那个穿着鹅黄襦裙、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阿濡,而是穿着一身素衣,腕间戴着阴阳环的姜南绍,眼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
可他依旧吻了下去。不再是少年时慌乱羞怯、一碰即退的试探,而是一个倾注了全部隐忍的吻。
他的唇落在她唇上的那一刹那,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地喊——是她,就是她。
他吻到的是姜南绍——用一层又一层的冷漠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姜南绍,不肯认他、不肯信他、连一句软话都不肯给他的姜南绍。
他吻得极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用力一分,她就会碎掉,从他指缝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诸多念头不过转瞬之间,唇瓣分开之时,谢元佑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心底混杂着紧张与慌乱。
他险些忍不住再次俯身,不再这般浅尝辄止,而是用力的、不留余地的吻。
可他不能。
他强行按捺住了冲动,睁开眼睛,去打量她的神情。
预想之中的斥责、巴掌,或是愤然离去全都没有出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她微微仰着脸,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挂着,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谢元佑心头莫名一空,口中苦涩难言。
姜南绍抬起指尖,轻轻擦过自己唇角,垂眸看了看指腹,随即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日常:“谢司理这一吻,滋味如何?同你心心念念的那位故人相比,如何?”
谢元佑捏着绣帕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低头看了看帕角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又抬眼去看她。她的神色仍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漠。
“滋味怎样?”他视线落定在她唇瓣,眼底翻涌的情愫非但没有敛去,反倒愈发热烈,“方才太过仓促,我竟未曾品个真切。”
谢元佑将绣帕收入袖中,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不如容我再靠近片刻,我细细品过之后,再告诉你滋味如何?”
姜南绍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谢司理,”她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适可而止,别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谢元佑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方才分明是姜女冠在问我滋味如何,我这个人素来较真,不曾弄明白的事,自然不好妄下论断。”
谢元佑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今日先欠着。”他说,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的撩拨,“待空闲些,我们再慢慢说清这一吻究竟是何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