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条条线索直指杨满恪,房二郎毙命所中之毒,恰是剧毒丝魂散。此人多半与她父母之死脱不了干系。若是果真如此,初见杨满恪时那股莫名的熟稔,便说得通了。
她收敛情绪,竭力回想是否在父母遇害前后的点点滴滴,若自己当真见过年少模样的杨满恪,那相遇之地,定然是在河南府。
谢元佑见她忽地眉头深锁,不禁问道:“怎么了?”
姜南绍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像是在透过他看很远的地方。
可双亲遇害的血海深仇,是她深埋心底最大的秘事,半句也不能对旁人吐露,哪怕是眼前的谢元佑,曾是她最亲密之人,也不能吐露半分。
“无碍,想起一些陈年旧事。或许是记岔了。”她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谢元佑看了她一眼,并未追问。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谢元佑低头翻着案上的卷宗,看似专心办案,实则心绪纷乱。
姜南绍坐在对面,指尖一下下转动着腕间阴阳环,神情淡然。两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天井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谢元佑抬头,便见韩今霖大步跨进值房,面上难掩兴奋。
他先朝谢元佑拱手,余光扫过一侧的姜南绍——他既知她与公子已结了盟,便不避着她,径直上前禀报案情。
韩今霖道:“公子,我依你的吩咐,单独提审房大郎。我只稍稍提及了阿持,又将房二郎遇害一事略微提了提,他便立马想起一事可能与案情有关。”
姜南绍转着阴阳环的指尖顿了顿。
韩今霖缓了口气,继续道:“据房大郎供述,官府从他家搜出私盐之前,阿持曾登过门,阿持素来与房秀莼交好,他便没有在意。那日正好秀莼不在家,房二郎来家里与他商议要将房秀莼典了,房大郎大为震惊,只说要与家中商议。他出门瞧见阿持正站在门口,现在想来应是听到他们的对话了。”
姜南绍抬头瞧了他一眼,一副了然的神情。
“房大郎先前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今日听闻阿持与案情可能有关,才后知后觉察觉蹊跷。他说那日阿持离去之时神色异常,面色涨红,双拳死死攥紧,周身戾气极重,见到他出来,也不曾道别,转身便仓促离去。除此之外并无异样。”
“如此一来,恰好印证了姜女冠先前的猜测,”谢元佑抬头看她,“杨满恪此人行事面面俱到,但却有一处软肋,便是这阿持。我们或可借由阿持,引蛇出洞。”
姜南绍点头:“依那丫头所说,杨满恪待阿持这少年格外特殊。若是杨满恪让阿持去搭线、引房二郎入局的,说不过去。私盐通榷乃是杀头重罪,知晓之人自是越少越稳妥,以杨满恪的城府,绝不会轻易让疼爱之人涉足险局。”
她继续梳理着案情:“此前杨满恪曾同我说过,他布局私盐案,是为构陷房二郎、保全秀莼。可若真是这般,让阿持来引人上钩实属多此一举,他行事步步周密,偏偏在此处留下破绽,实在太过蹊跷。”
谢元佑冷笑一声:“不足怪,依他的缜密心思,掺和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不值当。能逼他以身入局,缘由只有一个。”
姜南绍抬头瞧了他一眼,两人相视一笑,已然想到一处去了。
韩今霖瞧他们二人默契十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从前在王府里,有事都是三人一起商议的。但他压下这点小心思,思忖片刻,灵光一现:“莫非……要害房二郎的人本就是阿持?杨满恪是替他善后的?”
他以拳击掌:“原来如此!”
“难怪。”韩今霖面色微沉,“房二郎欠下赌债,打房大娘嫁妆的主意不成,便想将房家丫头典了换银子抵债。想来这事定是被阿持知晓了,惹恼了他。”
姜南绍点头,接着话头继续道:“阿持自始至终,目标从来不是房大郎,而是房二郎。他当着房二郎的面说私盐之事,就是刻意做给房二郎看。这般布局,待到房二郎主动上钩,他不必二次设饵,便能引鱼入瓮。房二郎还以为是自己在算计,殊不知从那时起,他就在阿持布下的死局里了。”
韩今霖点头附和:“房大郎也是这说辞。他说阿持一直以来登门,只拉家常,这孩子老实本分,经常来家中帮忙,所以房二郎并没将这少年放在眼里。”
姜南绍听到这里,冷笑一声:“全是障眼法。”
“蒙蔽房家上下,便是阿持最好的护身符。”谢元佑缓缓开口道,“事成之后房二郎殒命,哪怕房大郎再想起什么,也供不出半句实情。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局里一枚无关紧要的幌子罢了。”
“阿持百密一疏,唯独没算到一桩事——房二郎会把私盐藏进房大郎家中。”韩今霖轻轻摇头,“他原本打算只除掉房二郎一人,此人一死,就没人能打房秀莼的主意。可官府去搜的时候,却是从房家大房屋里搜出了私盐,房大郎一家就这么被牵连进来。”
“借律法杀人。”姜南绍低声道,“房二郎贩私盐是实,入狱判罪是实,最后死于狱中也是实。就算日后有人翻案,也只能查到房二郎自己作死,这十二岁的少年心机了得,假以时日,必是了不得的人物。”
谢元佑摸了摸下巴:“阿持布的局,动了杨满恪的私盐线,自是瞒不过他。阿持毕竟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行事不够严谨,出了纰漏自有杨满恪来替他收拾了残局。全程顺着官府行事,步步合规,任谁也瞧不出这是一场挟律报私仇的杀局。”
“杨满恪怕阿持引火烧身。”韩今霖越说越兴奋,“所以才有了后来去司理院送吃食的事。他怕房大郎知道些什么,怕房大郎受不住审,供出一些细枝末节,把阿持带出来。”
姜南绍心中豁然开朗:“何止如此,房二郎被抓,从来没法让杨满恪安心。这人活着,不单有可能牵连阿持,更会顺藤摸瓜,扯出他苦心经营的私盐脉络。唯有房二郎身死,这条隐患才算彻底掐断。”
她低头沉吟片刻,“那日房大郎瞧见阿持,因房秀莼的事,促使阿持动了杀心,要置房二郎于死地。”姜南绍缓缓道,“我需得再寻柳牙婆问问阿持和杨满恪的身世来历,这老牙婆为人虽油滑,但在秦州多年,知道的事不少。”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散落的线索一一串联,案情终于豁然开朗。
谢元佑思忖片刻,方才开口:“眼下有这一条线索,可以顺势向下深挖。”
“如何深挖?”
“用司理院里的杨满恪安插的眼线。”他答道,“杨满恪能从司理院里知悉案情,足以说明院内有人替他通风报信。此人蛰伏极深,恰好借着这次案子,顺势将人揪出来。”
“现下案子并没实证,与其盲目再查,不如逼他自行现身。”谢元佑手指轻敲着案牍,“子阳,你去放个消息,就说今日我们私下提了房大郎问话,司理院已据此查到关键线索,不日便要收网结案。”
姜南绍点头:“消息一出,最先沉不住气的,定是那名司理院内的眼线。”
“他得了消息,必定会设法第一时间递消息给杨满恪。杨满恪一旦知道房大郎被再提审的事,便会疑心阿持已经暴露。届时他进退两难,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逃,要么灭口。不管他有什么动作,我们只需盯紧司理院里往外传消息的人,就能顺藤摸瓜。”
“若是他选择再灭口呢?”姜南绍问。
谢元佑抬起眼,目光冷沉:“那就让他来。我正愁没证据抓他。”
“你打算让谁放这风声出去?”
“小孙。”谢元佑道,“这小子平日里就嘴碎得很,但人缘极好,由他去跟几个狱卒闲话,这样不惹人疑心。同他实话实说,不必和他说其中内情,只把话传给他就是,他自会传出去,免得他知晓内情,添油加醋地坏了全盘谋划。”
言罢,谢元佑沉声吩咐韩今霖:“子阳,你带两个靠得住的人,这几日暗中盯住司理院后门和侧巷。无论何人向外递送物件、私传口信,一概按兵不动,只需悄悄尾随,务必查清消息最终流向何处。”
韩今霖抱拳应道:“是。”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值房里只剩两人。姜南绍连番剖析案情,喉间干涩,抬手拿起案上冷茶,仰头一口饮尽。
“柳牙婆那边,便劳你前去问问。”谢元佑在她对面坐下,“只怕她不肯吐露实情。”
姜南绍放下茶盏,“房家一案她本就深陷其中,当初房二郎意欲典卖秀莼,便是她从中牵线,放心吧,我自有法子让她开口。”
谢元佑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打算何时去?”
“现在便去。”姜南绍站起身来,“柳牙婆的店铺在匠巷,这个时辰应是在的,我独身前往更为方便。此人油滑,见着官差心生戒备,反倒难让她开口说实话。”
谢元佑也随之起身。他低头看着姜南绍,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叮嘱道:“多加小心,杨满恪眼线多。”
姜南绍看了他一眼,只淡淡道:“谢司理放心,若无把握,也不敢与你做这场交易。”
她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条钓眼线的计策固然是好。”她说,“但你须得思虑周全,涉及到房家四口的性命,万万马虎不得。放消息这事,本身就是在赌。赌他沉不住气,也赌你自己能不能在他动手之前先一步拿住他,这人城府极深,不好对付,你要当心才是。”
谢元佑静静听完,极轻的笑了一声。
“姜女冠,这是在担心我?”
姜南绍闻言嗤笑一声,不与他一般见识。
谢元佑眼神微动,又道:“姜女冠,你今日将马都牵来还我了,我借你绣帕,你还藏着不还是何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