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镇的夜色正浓,河岸花灯如星河倒悬,微风卷着水汽与桂花香,拂在脸上温温柔柔,半点不见白日山间的阴冷戾气。
魏无羡抱着墨书站在石桥边,小姑娘怀里揣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一手提着兔子花灯,灯影在她小脸上晃来晃去,映得那双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孩童该有的欢喜与懵懂。她才两三岁,步子还走不稳,被魏无羡稳稳托在臂弯,小腿偶尔轻轻晃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细碎声响,软乎乎的,听得人心头发烫。
蓝忘机立在两人身侧,一身白衣在灯火里显得格外温和,没有半分平日在云深不知处的清冷疏离。他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墨书身上,见她嘴角沾了一点糕屑,便不动声色地取出手帕,微微俯身,轻轻拭去。动作细致又轻柔,指尖避开孩童娇嫩的肌肤,分寸拿捏得极好。
魏无羡瞧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戏谑笑意,压低声音凑过去:“含光君如今倒是越来越熟练了,往后在云深天天带娃,怕是叔父都要对你刮目相看。”
蓝忘机抬眸淡淡瞥他一眼,耳尖几不可察地微热,却没反驳,只轻声道:“她还小。”
短短三个字,已是把纵容与疼惜藏得严严实实。
魏无羡心中了然,也不再打趣,只低头逗弄怀里的小丫头:“墨书,今晚开不开心?”
墨书用力点头,小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软糯开口:“开心!有灯灯,有糕糕,还有蓝爹爹。”
一句童言,说得简单直白,却把三人之间的暖意尽数道尽。
魏无羡心头一软,正想再说些什么,周身灵气忽然微微一动。
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怨气,自街角阴影处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那怨气阴冷黏腻,与墨竹坞旧址的气息同源,却更为收敛,显然是刻意隐藏,不愿轻易暴露行踪。
魏无羡眼底笑意瞬间淡去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抱着墨书慢悠悠踱步,只暗中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蓝忘机,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尾巴跟上来了。”
蓝忘机眸光微沉,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极轻地“嗯”了一声,脚步微微调整,不动声色地将魏无羡与墨书护得更内侧一些,周身灵气悄然铺开,形成一层无形屏障,既隔绝暗处窥探,又不至于惊扰到怀中孩童。
他素来行事沉稳,即便察觉危险,也不会在墨书面前显露半分慌乱,更不会破坏此刻安稳温馨的氛围。
魏无羡会意。
眼下墨书正开心,不宜立刻动武惊着孩子。对方既然敢尾随到青竹镇,显然是笃定他们不会在闹市动手,想找机会伺机而动。既然如此,他们便顺水推舟,装作毫无察觉,先陪墨书把这夜色逛够,再一并清算。
“要不要再去前面看看?”魏无羡重新扬起笑意,低头问墨书,“前面好像有卖小竹哨的,吹起来呜呜响,很好玩。”
墨书眼睛一亮,立刻拍手:“要!要竹哨!”
两人便抱着孩子,继续沿着河岸缓步前行,说说笑笑,一派悠闲模样,仿佛真的只是寻常一家三口出游,全然不知暗处有一双阴鸷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随着灯火移动,步步紧逼。
那道黑影藏在人群之后,身形佝偻,披着一件深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布满皱纹的下巴。正是苏笮口中的枯竹宗余孽首领——竹老。
他跟随一路,从云深不知处外,到墨竹坞旧址,再到青竹镇,一直隐忍不发,就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魏无羡与蓝忘机修为高深,联手之下极难对付,唯有趁他们心神松懈、又顾及孩童之时出手,才有一线胜算。
竹老指尖暗暗掐诀,一丝怨气悄无声息探向墨书,想要试探她血脉觉醒的程度。
可怨气刚一靠近,便被蓝忘机散出的灵气屏障弹开,如同撞上一层坚冰,瞬间消散无形。
竹老瞳孔微缩,心中暗惊。
含光君的修为,竟比传闻中更为深厚。这般严密守护,想要近身掳人,难如登天。
他眼底狠戾一闪,却也不敢贸然动手。青竹镇人多眼杂,一旦惊动寻常百姓,或是引来仙门修士,他多年隐藏的身份便会暴露。是以只能强压杀意,继续尾随,耐心等待下一个机会。
河岸之上,花灯流转,笑语不断。
魏无羡给墨书买了一支翠绿小竹哨,吹起来清脆悦耳。小姑娘抓在手里,咿咿呀呀地吹着不成调的调子,偶尔吹错了音,自己先咯咯笑起来,眉眼弯弯,可爱至极。
蓝忘机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眼底寒意渐散,多了几分柔和。他这一生,前半生背负蓝氏家规,修身养性,端方雅正;后半生与魏无羡并肩,历经风波,见惯腥风血雨。这般安稳平淡、携稚子夜游的温馨光景,是他从前从未想过,也格外珍视的。
魏无羡似是看穿他心思,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笑道:“等回去之后,咱们也在静室外种一片小竹林,再挂几盏花灯,天天都能这般热闹。”
蓝忘机侧目看他,目光温柔,轻轻颔首:“好。”
一个字,笃定而认真。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街上行人渐渐稀少,花灯也一盏盏熄灭。墨书玩了大半晚,小身子早就乏了,靠在魏无羡怀里,眼皮越来越沉,手里还紧紧攥着兔子花灯,小竹哨垂在身侧,很快便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困了。”魏无羡声音放得极轻,“咱们回客栈吧。”
蓝忘机点头,伸手轻轻拢了拢墨书身上的披风,免得夜间凉气侵入:“我来守夜,你先歇息。”
魏无羡自然不会和他争,笑道:“成,那我就先抱着咱们小墨书睡一会儿,辛苦含光君了。”
两人转身,缓步朝着客栈方向走去。灯火将三人身影拉得很长,温馨而安稳。
暗处,竹老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指尖紧紧攥起,眼底杀意翻涌。
机会,就在今夜。
客栈之内,夜深人静,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他阴恻恻一笑,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融入夜色之中。
回到客栈房间,魏无羡小心翼翼将墨书放在床榻上,替她盖好被子。小姑娘睡得香甜,小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浅浅笑意,显然梦中也是一派安稳光景。
魏无羡坐在榻边,静静看了她片刻,心头柔软一片。
蓝忘机则在屋内布下多层结界,又去隔壁偏房查看了一眼苏笮,确认对方依旧被灵符束缚,毫无异动,才折返回来。
“暗处之人,应该就在客栈附近。”蓝忘机声音低沉,“今夜必会动手。”
魏无羡站起身,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平日里的插科打诨尽数褪去,只剩关键时刻的沉稳锐利:“正好,我也懒得再和他周旋。既然送上门来,那就一并解决,也好早日带墨书回云深,过几天安稳日子。”
他素来护短,有人一而再再而三打他身边人的主意,早已触及底线。往日玩笑归玩笑,涉及墨书安危,他从不会有半分姑息。
蓝忘机眸色沉静,避尘悄然出鞘一寸,寒光内敛:“我守门外,你守榻前。”
“妥。”魏无羡点头,“保证咱们小墨书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安排既定,两人各自就位。
屋内灯火熄灭,只留窗外月光淡淡洒入,照在榻上孩童恬静的睡颜上。
客栈四周一片寂静,仿佛一切都已沉入梦乡。
唯有无形的暗流,在夜色中悄然涌动。
竹老潜伏在客栈屋顶,指尖凝聚怨气,目光死死盯着那间紧闭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笑意。
下一刻,他猛地出手,怨气化作无数尖锐竹刺,朝着房门狠狠射去!
夜半突袭,一触即发。
而榻上的墨书,依旧睡得安稳无知,全然不知一场凶险,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