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相逢 第65章 对战

雁落台，风如刀割。

就在高曦宁抵达雁落台的第十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斥候的急报便如一道惊雷劈开了清晨的宁静——野鹰部一万先锋军，已兵临庸岭关城下。

雁落台是封岭关以东两百里的一处高台，地势险要，若是天晴，可隐约远观庸岭关城廓。高曦宁选择第二站在此驻跸，本是便于观察北境局势，她本已定了翌日奔赴鄢支堡。谁料变局来得如此之快，快得连她精心布局的棋局都未及落子。

"殿下。"萧慕光大步踏入帐中，铠甲上还沾着未化的霜雪，手中握着一卷刚誊写的军报，"庸岭关急报，野鹰部前锋约万人，旗号'黑鹰'，已至北门外十五里扎营。"

高曦宁正伏案查看北境舆图，闻言指尖一顿，墨笔在图上划出一道微痕。她抬眸，眼底不见慌乱，只问："庸岭关守将是——谢长晖？"

"正是，镇北将军谢远山庶长子，谢长晖。"萧慕光将舆图展开，指尖点在庸岭关的位置，"掌两万精兵，驻守已三年。此人骁勇善战，在北境颇有威名，但有个毛病——好胜心太强，每逢战事必求全胜，有时难免冒进。"

高曦宁微微颔首。谢长晖——这个名字她在楚宫时便有所耳闻。镇北将军谢远山膝下嫡子谢长昭，正是她父皇为她择定的驸马人选之一。而谢长晖作为庶长子，虽战功赫赫，却因出身始终屈居嫡弟之下。高曦宁曾细查过谢家内情，知道谢长昭表面一身莽勇，实则纨绔无能，全靠父荫得宠，真正支撑谢家在北境威名的，实则是这个不被重视的庶长子。

"殿下，鄢支堡来报，战事突来，拟出城迎候鸾驾。"帐外亲卫禀报。

高曦宁起身，披上大氅，步出帐外。雁落台高台之上，北风呼啸，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远眺北方，庸岭关的方向隐约有烟尘升腾。

"回话鄢支堡，"她声音清冷，如这北境的风，"本宫留守雁落台，以观其变，命严辽垣坚守门户，全力御敌。"

亲卫领命而去。萧慕光跟至她身侧，沉声道："殿下，可要驰援庸岭关？庸岭关虽有两万守军，但黑鹰旗是野鹰部精锐，谢长晖若守城不出，可保无虞；若贸然出战，胜负难料。"

高曦宁淡淡道："谢长晖若连守城都做不到，也不配掌这两万精兵。"

她转身回帐，在案前坐下。萧慕光将舆图铺在案上，指着庸岭关以北的地形："殿下请看，庸岭关地势北高南低，城墙坚固，粮草充裕，守军两万对敌军一万，兵力占优。以逸待劳，本是稳操胜券之局。但谢长晖被谢家轻视多年，心中憋着一股火，敌军选庸岭关为首个突破点，正中他下怀——他比任何人都渴望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

高曦宁目光落在舆图上："你的意思是，他未必会守城？"

"正是。"萧慕光神色凝重，"黑鹰旗最擅速战速决，若谢长晖沉得住气，闭门不出，耗上一个月，敌军粮草不济，自会退去。但以他的性情，恐怕……"

"恐怕会主动出击。"高曦宁接过话头，指尖轻点舆图，"野鹰部选庸岭关，一是此地要冲，二是看准了谢长晖庶子出身，以为他根基不稳、军心不齐。但他们低估了人心——越是被轻视之人，越有一身傲骨。"

萧慕光点头："殿下洞明。谢长晖此刻怕是恨不能立刻出城杀敌，让天下人知道他谢长晖也不是孬种。"

"传令下去，"高曦宁吩咐，"雁落台全军戒备，按兵不动。派斥候密切监视庸岭关战况，每两个时辰回报一次。"

"是。"

萧慕光领命而去。帐中只剩高曦宁一人，她重新伏首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标注着"庸岭关"的小点上。棋局已开，她只需静观其变。

庸岭关，北门城楼上。

谢长晖身披玄铁铠甲，立于箭楼之上，远眺北方那片如乌云般压来的敌军。他年近三十，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股常年征战磨砺出的冷峻之气。作为镇北将军的庶长子，他自幼便知自己与嫡弟不同——谢长昭可以锦衣玉食、吟风弄月，他却必须在军中以命相搏，才能挣得一席之地。

"将军，敌军约万人，旗号'黑鹰'，距城十里下寨。"副将禀报。

谢长晖冷笑一声："野鹰部倒是看得起我，派了黑鹰旗来。"

黑鹰旗是野鹰部最精锐的先锋部队，向来以凶悍著称。敌军选他庸岭关为首个突破点，分明是以为他谢长晖是个软柿子。这份轻视，让他胸中燃起一团火。

"传令，全军备战。"他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关闭城门，吊桥收起，弓弩手上城。其余诸军按兵不动，养精蓄锐。"

"将军，敌军势大，曦宁公主鸾驾正在雁落台，是否向雁落台求援？"副将迟疑道。

曦宁公主——那位听说对他弟弟青眼有加的公主？谢长晖目光一冷："求援？我庸岭关两万守军，还怕蛮子一万人马？传出去，我谢长晖还要不要在北境立足？"

副将不敢再言，领命而去。谢长晖独自立于城头，手握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想起临行前父亲那张冷淡的脸——谢远山甚至没有亲自来庸岭关看他，只派了管家送来一封简短的信，叮嘱他"守好关口，莫要冒进"。

莫要冒进。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多年。父亲从来不信他能独当一面，从来只把他当作谢长昭的陪衬。今日这一战，他要让所有人看看，庶长子谢长晖，究竟是不是冒进之人。

第一日，野鹰部并未攻城。

黑鹰旗在庸岭关北门外十里扎下营寨，旌旗猎猎，鼓声阵阵，分明是在示威挑衅。谢长晖按兵不动，令全军休整，只派小股斥候出城探查敌情。

雁落台，高曦宁收到回报，问萧慕光："谢长晖沉得住气，倒是出乎我意料。你以为他能稳几日？"

萧慕光摇头："黑鹰旗擅长速战速决，谢将军以静制动，本是上策。但他心里那团火，怕是压不了太久。黑鹰旗越是挑衅，他越难忍耐。"

果然，第二日清晨，野鹰部开始攻城。

黑鹰旗的先锋军如潮水般涌向庸岭关北门，云梯、撞车、投石机齐上，喊杀声震天动地。谢长晖立于城头，目光如炬，待敌军进入射程，一声令下："放箭！"

万箭齐发，如雨点般落入敌阵。前排敌军纷纷倒地，但黑鹰旗毕竟精锐，后排士兵迅速补位，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谢长晖亲自提刀上阵，哪里有敌军攀城，他便出现在哪里，刀光所至，血肉横飞。

激战从清晨持续到黄昏，野鹰部三次强攻，均被击退。城下尸横遍野，黑鹰旗的士气明显受挫。谢长晖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站在城头厉声喝道："黑鹰旗也不过如此！北境儿郎，随我杀尽胡虏！"

守军士气大振，呼声震天。

雁落台，高曦宁收到战报，唇角微微上扬。萧慕光道："激战一日，敌军伤亡惨重，今夜必不敢再攻。"

"今夜不攻，明日必卷土重来。"高曦宁起身，走到帐外远眺庸岭关方向，"黑鹰旗吃了亏，明日必变阵。"

萧慕光沉吟道："以谢长晖的性情，明日敌军若再攻，他恐怕不会满足于守城。殿下，庸岭关以北二十里有一片乱石滩，地势复杂，极易设伏。若谢长晖出城追击……"

"若他出城追击，中了埋伏，便是一着险棋。"高曦宁淡淡道，"但雁落台距庸岭关两百里，即便此刻发兵，也未必赶得上。"

萧慕光点头："殿下明鉴。北境风大，骑兵行军受风雪所阻，最快也要两日。若谢长晖真追入乱石滩，我们鞭长莫及。"

高曦宁沉默片刻，道："继续监视。"

第三日，天刚破晓。

谢长晖果然打开城门，率一万精兵出城列阵。

他昨夜一夜未眠，反复推演战局。黑鹰旗虽悍勇，但连攻一日，士卒疲惫，士气低落。此时出城迎战，正是以逸待劳、乘胜追击的最佳时机。他要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告诉所有人——庶长子谢长晖，不是谢长昭的陪衬，而是北疆真正的猛将。

"将军，敌军营地距城八里，是否等其来攻？"副将问。

"等？"谢长晖冷笑，"我谢长晖从不坐等敌军上门。全军听令，随我冲阵！"

战鼓擂响，谢长晖一马当先，率一万精兵如猛虎下山般扑向黑鹰旗大营。野鹰部先锋军似乎没料到楚军竟敢主动出击，仓促应战，阵脚大乱。

谢长晖长刀所向，无人能挡。他身先士卒，连斩敌军三员偏将，刀锋所指，血溅三尺。楚军见他如此勇猛，士气如虹，喊杀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黑鹰旗虽精锐，但连日赶路又攻城未果，本就疲惫不堪，此刻被谢长晖的突袭打得措手不及。激战半日，野鹰部先锋军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溃退。谢长晖哪肯放过，厉声喝道："追！一个都不要放过！"

楚军如狼似虎，追杀敌军二十里，直将黑鹰旗残部赶入北境荒原。谢长晖立于高坡之上，望着仓皇逃窜的敌军，仰天长笑。

"庶长子又如何？"他握紧染血的长刀，喃喃自语，"今日这一战，我谢长晖要让天下人知道，北境真正的战神是谁！"

雁落台，高曦宁收到庸岭关大捷的战报，神色平静。

"谢长晖出城追击，杀敌三千，俘虏五百，黑鹰旗残部败退北荒。"她念完战报，轻轻搁在案上。

萧慕光却眉头紧锁："殿下，谢将军追击二十里，已入北荒腹地。黑鹰旗是先锋军，野鹰部主力尚在后方，若这是诱敌之计……"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庸岭关以北："乱石滩就在前方十里，地势复杂，极易设伏。谢长晖若追入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高曦宁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乱石滩的区域。萧慕光所言不错，但她此刻出兵，已然不及。

"传令，"她声音清冷，"雁落台全军集结，待命。"

萧慕光望着她："殿下要驰援？"

"集结待命，不等于驰援。"高曦宁淡淡道，"两百里路程，风雪交加，等我们赶到，战事已毕。谢长晖是生是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萧慕光沉默片刻，沉声道："殿下说的是。为将者，当知进退。谢长晖若连这点分寸都没有，也不值得殿下费心。"

高曦宁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舆图上。她知道，这一战不仅关乎北疆安危，更关乎她能否在北疆立威。若谢长晖能全身而退，她可借势收服这员猛将，进而分化甚至收服谢家兵权；若他败了，亦是给她一个施恩的机会。

棋局已开，她只需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