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厚堂的烛火彻夜未熄。
云璃握着霍北羽的左手,蜷缩在床边的锦凳上,睡得极不安稳。她的眉心蹙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像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蝶。
霍北羽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凌乱的发丝,移到她眼下浓重的青影,再移到她紧攥着自己手指的手——那手冰凉,指节泛白,像是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白日那场殊死搏斗如何艰险,他都能受得住。
右肩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身上各处的伤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稍微一动便牵扯着神经。可这些疼,加起来都比不上他昏过去之前,听到的那句话——
"我都答应跟你走了……"
她说得那样急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为换他一条命。
霍北羽闭上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都困难。
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青城后山的初遇,万蛊山上的生死,她为他以命换腿,他为她跪地痛哭。他们即将大婚了,红烛喜袍都已备好,她却在生死关头,对一个绑架她的女人说——"我答应跟你走"。
就因为那是她的孪生姐姐?
就因为她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霍北羽睁开眼,眸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暗色。那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层的东西——是恐惧,是被抛弃的恐慌,是明明握在掌心却怕随时会溜走的患得患失。
他忽然收紧了手指。
云璃被这力道惊醒,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霍北羽睁开的眼睛。她愣了一瞬,随即眸中迸出惊喜的光:"阿羽!你醒了!"
她连忙起身,却因蜷得太久,腿脚发麻,险些栽倒。她扶着床沿站稳,声音里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等等,我给你倒水喝……"
她转身要去取案上的茶壶,手腕却被一股大力扣住。
霍北羽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腕骨,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发疼。她怔怔地回头,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心头猛地一紧。
"阿羽……?"
"去哪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我给你倒水……"
"不许去。"
云璃愣住了。
霍北羽撑着身子坐起来,牵动了右肩的伤口,鲜血瞬间渗出了绷带。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她,眸中的暗色越来越浓,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答应过她什么?"他问,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云璃一怔,随即明白了他在问什么。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微微颤抖:"阿羽,我那是为了……"
"为了救我?"霍北羽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所以你就可以跟她走?就可以丢下我?"
"我没有要丢下你!"云璃急了,眼眶红了,"我只是……我只是怕她伤害你……"
"师父已经死了……你不能再有事……"云璃悲怆到语无伦次。
"所以你就拿自己换?"霍北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意,"云璃,你把我当什么?"
他猛地一拽,将她拉入怀中。云璃撞到他胸口,听到他闷哼一声,知道是碰到了伤口,连忙要挣开:"你的伤……"
"别动!"霍北羽箍得更紧,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我不许你走。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因为什么人,你都不许离开我身边半步。"
云璃僵在他怀中,泪水夺眶而出。
"你知不知道,"霍北羽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脆弱,"你那句话,比杀了我还要痛。"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微微收紧,像是要确认她真的在他怀里。
"我以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似乎含着铁血般的份量,"我以为你选了她。"
云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抬起脸,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眼底的血丝、还有那道从绷带下渗出的血迹,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她从未想过离开他,想说她只是一时情急……可话到嘴边,却只剩哽咽。
"阿羽……"她哭着唤他的名字,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对不起……对不起……"
霍北羽看着她泪如雨下的模样,心头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他抬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却带着几分粗暴,像是在惩罚她的眼泪。
"不许哭。"他低声道,声音沙哑,"你哭什么?该哭的是我。"
云璃却哭得更厉害了。她恨自己,恨自己那尴尬的身份,恨自己有一个要杀夫君的孪生姐姐。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那些过往,可高曦宁的出现,像一把利刃,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安宁划得粉碎。
"我身份尴尬……"她泣不成声,"我姐姐要杀你,他们不要我……我……"
"闭嘴。"霍北羽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眸子深邃如渊,此刻却盛满了执拗与恳求。
"我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如铁,"不管你是谁的妹妹。我只要你是云璃,是我的云璃。"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力道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你记不记得,"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沙哑的温柔,"万蛊山上,你生死一线。那时候我就想,只要你能活过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定北侯,什么朝堂权谋,我统统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
云璃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所以,"霍北羽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要顾虑任何身份,不要想你是谁。你就是你,云璃,我霍北羽的妻。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云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涩而温暖。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执拗与深情,忽然觉得,那些身份、那些过往,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在她身边。
"阿羽……"她哽咽着,主动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带着泪水的吻,咸涩而滚烫。霍北羽先是一僵,随即反客为主,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吻不再温柔,带着几分凶狠,像是要把她吞吃入腹,像是要用这个吻告诉她——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永远不许离开。
云璃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小手抵在他肩膀,触到一片濡湿——是伤口又裂开了。她连忙要推开他:"你的伤……"
"不管。"霍北羽含糊道,唇舌仍纠缠着她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让我亲完……"
云璃又气又急,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她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只能攀着他没有受伤的半肩,任由他予取予求。
不知过了多久,霍北羽终于放开了她。他的额头抵着她的,□□,眼底的红血丝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取代——是餍足,是安心,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答应我,"他声音沙哑,带着命令,也带着恳求,"再不许说那种话。"
"……好。"云璃点头,泪水还挂在脸颊上,唇角却弯了起来,"再也不说了。"
霍北羽看着她笑中带泪的模样,心头那片柔软被填得满满的。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没受伤的那侧肩头,下巴抵在她发顶。
"睡吧,"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疲惫,"我守着你。"
云璃却摇头,小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我不睡。你伤成这样,我要看着你。"
"那一起睡,"霍北羽闭了闭眼,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你上来,躺我身边。"
云璃犹豫了一瞬,怕他伤口疼,可看他眼底的执拗,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躺在他身侧,避开他右肩的伤,小手轻轻搭在他腰间。
霍北羽侧过身,将她揽入怀中,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阿羽,"云璃在他怀中闷闷地开口,"你还生气吗?"
霍北羽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气。"
"……啊?"
"气你拿自己换我,"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温柔,"气你不信我能护住你。气你……"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气你让我害怕。"
云璃心头一酸,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道:"对不起……"
"不许再说对不起,"霍北羽收紧手臂,"要说,就说'我不会离开'。"
"我不会离开,"云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因为什么人,我都不会离开霍北羽。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
霍北羽看着她,眸中的暗色终于散去,化作一汪春水。
"……这还差不多。"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像是一个封印,将她的承诺烙进骨血。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夜将尽。
怀厚堂的烛火终于熄灭,而相拥的两人,在晨曦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