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杏眼,同样的眉形,同样的下颌弧度,甚至连唇角的弧度都如出一辙。若非那双杏眸中盛着的不是清澈透润,而是冰冷的审视与打量,云璃几乎要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楚国皇宫,双生女……
云璃知道她是谁了。
她反而镇定了下来,没有尖叫,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目光从对方的脸移到她的手——那双手看着白皙修长,像一只养尊处优的纤纤玉指,但指节处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两个本该最亲密的人,隔了十八年的光阴,终于见上了第一面。
她们静静地相互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饿吗?"最终高曦宁先出声,打破了一室的沉默。
云璃这才想起,自己昨夜还没来得及用膳,就被人劫走了。她抬眼看着高曦宁,缓缓点了点头。
高曦宁嘴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拍了拍手,外面的人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面上,随后又恭敬地退了出去。
云璃见状软手软脚地爬了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桌子前,埋头开始吃面。
高曦宁静静坐在对面看着她。她大约是饿了,吃得有点快,仪态不佳,但也不算狼狈。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高曦宁从前在猎场里看到的小松鼠。
有点可爱,也有点弱小。
云璃很快地吃完了一碗面,手脚四肢总算恢复了点力气。
"你——为何要抓我?"云璃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平静里透着一丝疑惑。
高曦宁依然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朱唇轻启,“想看看你——是什么样子的。”
云璃没料到她竟是这样的回答,却也顺着她的话头接下去,“那——现在看完了?”
高曦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像一层薄冰覆在湖面上。
“嗯,看完了。比想象中的要乖,让人想带你回家。”
这下轮到云璃沉默了。
她想起了师父就是横死在“想带她回家”的人刀下。
会是她吗?
“逝者已逝,多想无益。”
高曦宁那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睛,仿佛能看透她的内心。
云璃一怔。
她——是在宽慰她吗?
云璃眨了眨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出言试探道。
“这里是燕国,恐怕你带不走我的。”
高曦宁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语气里透着一丝漫不经心,开口却是主动换了个话题,“我们不妨打个赌,看看定北侯几日能找到这里?”
云璃又是一愣。
找到这里?她这是并不打算带走她?那她想做什么?
想到霍北羽此刻可能已经得知她失踪之事,云璃心中泛起了一股恐慌。她知道霍北羽有多看重她,何况不日就是他们的大婚了,他有多期盼这场大婚,她比谁都清楚。她简直不敢想象,现在的他会是个什么模样。
高曦宁看着她终于露出丝丝慌乱的神色,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自顾自说道,“若是五日之内……便可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云璃顾不上再做试探,有些急切地顺着她的话头直接反问。
高曦宁嘴角弯起一个标准的优雅微笑,却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仪态娴雅地站起了身,纵然一身粗布荆钗,姿容也端庄得好似精准丈量过一般,“就赌五日吧。”
“哎——”云璃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已起身走了出门。
第二日,高曦宁没有出现。
午间,一个哑女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衣裳和热水。她将东西放下,又比划着示意云璃跟她去隔壁沐浴。云璃这才发现,这间小院虽外表破旧,内里却收拾得极为干净,浴桶里甚至还撒了一层花瓣——是燕国常见的秋海棠,不是楚国惯用的兰草。
云璃泡在温热的水里,水汽氤氲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与中指内侧的薄茧,是常年握针磨出来的,与高曦宁指节处的剑茧截然不同。同样的手,不同的命运。一个拿针救人,一个持剑杀人。
沐浴完毕,哑女又送来膳食。一碗清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云璃看着那碟桂花糕,忽然怔住——这是灵草谷的做法,不是燕京的样式。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腻中带着一丝杏仁的苦,正是师父从前常给她做的味道。
她放下糕点,望向窗外。
已是黄昏时分,落日赤火似血,宛如眉间朱砂。
院墙外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缠着一道新鲜的刀痕。云璃想起昨夜隐约听到的马蹄声,还有不知是否自己的幻觉,似乎此刻风中夹杂着几丝飘渺的从很远地方飘来的厮杀声。霍北羽是不是已经找来了?他是不是就在附近?她走到窗边,想推开窗看看,却发现窗户从外面钉死了,只留了一道窄缝透气。
哑女见她站在窗边,急忙过来比划着让她离开。云璃看懂了她眼中的焦急,退回桌边。哑女松了口气,又指了指那碟桂花糕,示意她多吃些。
云璃忽然问:"你认识我吗?"
哑女愣住,然后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低下头去收拾碗碟,不肯再看她。
云璃不再追问。她坐在桌前,将那碟桂花糕一块一块地吃完。甜腻过后,杏仁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像某种无法言说的宿命。
晚间,哑女又送来一套衣裳和几件首饰。衣裳是粗布做的,但剪裁得体,针脚细密。首饰是一对小巧的银钗,钗头雕着精细的蝴蝶,翅膀上嵌着米粒大小的珍珠。云璃拿起一支对着光看了看,珍珠的光泽温润,不是凡品。
她忽然想起高曦宁昨夜说的话——"让人想带你回家"。
突然云璃心里泛起一股怪异得近乎有些荒唐的念头——这支钗,是姐姐送给妹妹的礼物吗?
沉吟了很久,云璃实在是猜不到这个孪生姐姐的想法,她看起来与她如此地相像,但实际上云璃对她一无所知,连她的闺名都不曾知道。
看着镜中那张脸,云璃缓缓地将钗插入发间,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支蝴蝶钗在发间微微颤动,像要飞起来。她忽然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
第三日,高曦宁似乎从别的地方赶了回来,而且第一时间就来看云璃。尽管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疲色,她却依然举止娴雅,神色从容。当她一眼看到云璃的发间果真带上了她遣人送来的蝴蝶钗时,难得脸上出现了一丝恍惚。
云璃若有所思,灵机一动抢先开了口。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高曦宁。”她很快地回答,还补充解释道,“我们出生在冬节那日的晨曦时分。”
这一句简单的话,如此清晰、如此直白地坦诚了她们的关联。
不知为何,云璃只觉心中涌起一股无以言喻的悲伤。
就仿佛高曦宁独自一人背负着两个人本应分担的命运,踽踽独行,她记着两个人的母亲,她记着两个人的出生时辰,她记着两个人都还活着,但她无法跟任何人说。
而另一个被她记住的人,虽然流落在外,却也不用承担起那么沉重的过往。
云璃沉默了半晌,盯着她有些失去血色的樱唇,突然换了个话题。
“你早年受过寒,经期怕是难受得紧吧?昨日变天得厉害,你该喝些四物汤加以调理。”
高曦宁又神色恍惚了一瞬,抬眼看着云璃眼中不自觉就流露出来的悲伤和关切,她眼神也逐渐复杂了起来。
“云璃。”
高曦宁第一次当面叫出云璃的名字,字正腔圆,似是十分郑重,但她说出来的话,却让云璃不禁胆寒。
“若我杀了霍北羽,你会怎么做?”
“不——”云璃脸色陡然苍白,语气从未有过的尖锐急促,“——你不能伤害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高曦宁眼底露出了淡淡的疲倦,依然不言不语地看着她。
“你不要伤害他,你想要我做什么?你可以跟我说的。”云璃心下大乱。两人长得一模一样,云璃难以想象,若是她以自己的身份靠近霍北羽,那毫不设防的霍北羽……
“你是不是想要带我去楚国?我可以跟你走,只要你答应我,不要伤害他!”云璃眼前又闪过师父满身是血倒在小院子里的场景,身体都禁不住打颤起来。
高曦宁看着她,缓缓开口,“你就没想过,杀了我报仇吗?”
云璃一怔,突然眼泪就涌了出来,浓重得不可抑制的悲怆瞬间没顶。
她泣不成音,但高曦宁还是听清楚了。
她说——
“可是……你是我的亲姐姐啊……”
掩面而泣的女孩,毛茸茸的发顶还闪烁着她亲自给她选的蝴蝶钗。
自从八岁那年无意听到皇后与嬷嬷的对话,得知她还有一个孪生妹妹存活于世时,她无数次想象过,如果两人相伴长大,她大概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可是没有如果。
高曦宁眸中终于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泪光。
流泪的感觉,原来竟这样陌生。
高曦宁的左手微微抬起,似是想去抚摸云璃的头顶,可最终那只手还是没有落下。
第四日凌晨,夜最浓的时分。
云璃这几日都是半睡半醒,当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她几乎同时彻底地清醒过来了。
是霍北羽来了吗?
她抬眼望向门口,只见高曦宁正定定地看向她,眼神里全是晦暗。
她没有停留太多时间,只挥了挥手,身侧的哑女上前推开了杂物背后那堵木墙,竟然是个狭长幽深的密道。
“殿下,此番折损已然过多,陛下亦有旨,必要时,就地击杀。”
嘶哑得仿若从深渊的嗓音传来时,云璃才发现,高曦宁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他像一个影子,几乎没有声息,若他没有开口,云璃都没发现屋内还有那么一个人。
“我有分寸。”
高曦宁的声音很冷,但回答得干脆利落。
云璃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被哑女拖着进了密道,那个影子一样的人也似鬼魅一般跟了上来。
黎明时分,院门缓缓被一只染血的男人手掌推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药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院内空无一人。
只有正屋的门半开着,里面隐约透出微光。霍北羽瞳孔骤缩,大步冲了进去——屋内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一眼就看到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躺在屋内那张简陋的木床上的云璃。
尽管屋内光线昏暗,但云璃的面容五官早已刻入他的心中,他绝不会认错。
"阿璃!"
霍北羽心头狂跳,几乎飞奔上前,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云璃之时,那双眼睛倏地睁开了——
深不见底,冰冷莫测。
一道寒光闪过。
霍北羽避无可避,反而借着冲劲巧妙侧身,任凭那短弩瞬间贯穿他右肩,鲜血瞬间染红了鸦青色的衣袍。他闷哼一声,却借着这股冲劲,染血的左手一把扣住了对方的喉颈,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你不是云璃。"
高曦宁没有想到霍北羽反应这般快,明明他在电光火石之间识破了她,却不退反进,拼着挨上一箭也要制住她的性命。
“放开殿下——”嘶哑如鬼魅的声音响起,一只好似终年不见阳光的白得诡异手掌,正握着一把匕首,锋刃上闪着幽幽的蓝光。
而这把明显抹了剧毒的匕首,正对着云璃脆弱的脖颈。
云璃却一眼就看到霍北羽胸前的血色,满目刺痛,她失声冲着高曦宁喊道,“为什么?我都答应跟你走了,你为什么还要伤害他?”
“高曦宁,为什么——”
云璃情绪悲伤激愤,眼见脖颈要撞上那锋利的刀刃。
“阿璃,不要——”
两声高呼几乎同时响起。
霍北羽顾不上高曦宁,也顾不上右肩的伤,身形快到了极致,直直冲上前就要徒手握住那刀刃。
几乎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声响起。
云璃有些机械地转过头来,看着挟持自己的那人一双眼睁得几乎要凸出了眼眶,满是震惊的不可置信,他心口插着一把匕首,深深没入精准地扎在他方才还在跳动的心脏上——这种丝毫不偏差的暗杀技艺,真像是他教的——握住匕首的人——
正是三日里照顾云璃的哑女。
那哑女一击得手,瞬息诡异的身法后跃数步,一把抄起床边血色尽失只盯着云璃的高曦宁,几个纵跃就消失了。
而霍北羽什么都顾不上——他身体已紧绷到了极致,他还没冲到云璃身边,挟持云璃的影卫已被哑女一刀击杀,那剧毒利刃“哐当”一声落地。
短短一瞬间,仿佛几经生死。
云璃被一股大力死死扣在透着暗沉湿意的怀中。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在鼻端。
“阿羽……止血……”
云璃眼前一片迷蒙,不知是泪是汗,她的手从未如此颤抖过,手忙脚乱地想撕扯衣裳捂住霍北羽伤口,手太抖了——却如何都撕扯不下来。
所有这些变故,不过就在几息之间。
当罗天闻和龙桃儿赶进来时,便看到了这样一幕——霍北羽和云璃浑身是血地相拥着,霍北羽头靠在云璃颈窝上,已失血过多昏死了过去,但他的手依然紧紧扣着云璃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