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完以后撑着食案微微一叹:“哎,陶平县小,素日安泰,此事在当时的确是桩大事,我等也是碰巧,才有幸能协助朝廷缉拿案犯……其实此事也没什么不可对外说的,的确是个狡猾的女细作,只是当时便已逮捕押去中都了,余下之事……当时我也只是小小一县尉,其余内情……着实不甚清楚。”
冯喻安微微抿唇:“是。可我却听说,那女子其实并不是什么细作,而是……宫内伺候宋贵人的贴身婢女,是偷了什么东西逃出宫来的……”
说着懒懒地掀起眼皮看向陶庆。
陶庆脸上的震惊与茫然是真的,并不似作假。
看来,他还当真以为自己当年追杀的,是个所谓的细作。
“叮咚……”这时,一旁舀酒的铜勺跌入酒樽。冯喻安侧首去看,孟绾已将铜勺重新掌在了手中。
她尽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胸中却如狂风暴雨般……
陶平县、细作、宫人……
他们说的,是自家当年被牵连那事?
当年官府悬赏捉人,理由的确是说她家与细作互为同谋,虽然她知道那都是胡说八道,可是有口难辨,最终父母亲长惨死。
如今,这位从中都来的小郎君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个版本——
宫人?从宫内偷出的东西……
是了,一切缘由,不正是因为对方给过她一个小荷包么,所以那荷包,是那宫人从皇宫内偷出的东西而并非什么细作……
她还记得,那荷包里的物件,是一块雕刻精细色泽温润的玉环。当年师父为免祸端叫她将玉环埋在了路边,可后来回去找,却再也找不见,以至于她后来想去救出亲人也毫无办法。
当时她不明白,玉环上能藏着什么要紧情报,如今看来,那块玉环若是从皇宫出来,藏着什么皇家大族的秘辛倒更说得通。
陶庆惊讶之后竟有些磕巴:“这……这……小郎君这是从何处听来的?我当时接到的任务,的确是捉拿细作,并非宫人…”
冯喻安:“唔,此事也是我偶然听说的。正好也是四年前,皇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的说是宋贵人的侍婢偷了东西出宫,当时执金吾在城内搜了半个月,后来却不了了之。原本此事早已没人记得,但那日到了陶平县,我在街边听人说起来,描述起当时那细作的穿戴模样,我才又联想起这个事。想来的确是什么要紧物件,后来宫内不让大张旗鼓搜,所以才宣称是细作的吧。”
陶庆:“……”
冯喻安:“又或者,那宫人的确是细作,从宫内偷了什么要紧物件想送出去……所以,当时东西找回去了么?”
“……”陶庆脑子有些乱。
当年传令让他配合捉拿细作的上官,可不是中都来的人。而且据他所知,传令的那位上官人品正直,和皇家素来没什么牵扯,况他今年年初才刚调任回的中都,怎可能和宫内之人配合秘密捉拿宫女?
一定是弄错了。
他哈哈笑道:“贤朗怕是弄混了,我们当年捉拿的人的确是细作,而且当时捉拿的细作也不止一个女人,那是一伙人,都是从兖州来的……想来,和贤朗说的不是同一人吧。”
冯喻安:“兖州?”
“正是,”陶庆呵呵道,“一路追来的,可是兖州斥候,兖州萧大人的斥候,他们说是细作,断不会有错。”
“哦,那许是我弄混了,”冯喻安颔首自嘲一笑,又好奇问道,“那,当时那细作究竟偷了什么东西,大人可有耳闻?”
陶庆:“哎,东西没找回,我亦不知是什么。只知道当时那细作将东西交给了陶平县的一户民家,那户民家正是他们留在此地的接应,他们串通一气,早将东西转移了,我们用尽办法搜寻,也未能查回。”
说着他轻拍了拍食案:“因为跑了两个半大的孩子!那些细作,真是胆大猖狂,竟利用娃娃来传递情报,真叫我们束手束脚防不胜防!”
孟绾觉得自己整条手臂都麻了,她用了很大毅力才忍住立刻用刀割了此人舌头的冲动,忍得耳朵嗡嗡作响。
冯喻安:“那真是可惜了。”
陶庆:“可不是说,分明只是两个半大的娃娃……不过,后来听说那女娃还有个师父,想来那才是重要人物。这些年我一直在追查他们的下落,只是细作交割的东西小巧,是个荷包装着的,若是被转移,断然难以寻回。这两年我虽调任,却也未有懈怠,一直派人盯着的。”
冯喻安轻笑:“既是被转移了,这么些年过去,想来该泄露的早已泄露了,大人继续派人盯着,应是也无用。”
陶庆自然也觉得无用,但上面那位吩咐的,他也不能不遵。只是这些话就不便对外细说了,于是又应和着喝了一些酒,说起了别的。
孟绾静静跪坐着添酒,杀陶庆的心虽蠢蠢欲动但又不得不忍。
她又靠冯喻安坐近了些,肩膀似有意无意地触碰了一下对方,冯喻安垂眸瞥了她一眼,她却状似不知,还抽空回头看了眼那位青青阿姊,朝对方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充满挑衅。
青青:“……”
这时送菜的侍女正好端着托盘进来,青青负责在后面递菜,将碗盏送上前来时,本该让些空间给青青的孟绾却跪坐着没动。
青青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只好绕过孟绾从外面上菜,谁知孟绾却又忽然动了,这一动便和青青撞了个劈里啪啦碗盏稀碎。
酒肆规矩,做错了事要及时下跪请罪。
孟绾和青青立即一同跪到两案中间磕头请罪,孟绾则趁机刻意跪到靠近陶庆食案的那边。
望着满地狼藉,陶庆黑着一张脸想发作,但又碍着自己的身份没有开口。他身后的随从道:“还不快收拾干净了!蠢笨的东西。”
两人忙去拿帕子一通手忙脚乱地收拾。
收拾干净后,孟绾原以为自己会被赶出去,却没有。她眼看陶庆一杯一杯酒地往肚里灌,心脏扑通扑通,一下一下跳得格外清晰。
一切尘埃落定,虐杀父母亲长的狗官,她终于亲手解决了。
若是能跟着他去房中守着他毒发,在他耳边说出自己的身份,那将更加圆满痛快。
陶庆嗜酒,孟绾添的这药又有伤神之效,很快便让人有了酩酊之意。
见状,冯喻安客气地让人扶着都尉大人下去歇息。
如孟绾所想,陶庆的确嗜酒又贪色,人在迷糊之际竟不知在做什么,只见他摇摇晃晃伸手点了点自己囫囵说道:“你……新来的…来扶我去歇息……”
孟绾:“……”
极好。
正准备起身,却听身边之人轻声道:“都尉大人,这位小娘子……还是留给小侄吧。”
陶庆一愣,点着孟绾的手便转向了冯喻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由着亲随搀着出了雅阁。
孟绾:“……”
她回头看向这位说话温柔的豪门郎君,微微蹙眉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是何意,难不成被他看出来了?
还是说,他一副病怏怏的模样,竟也是个好色之徒?
冯喻安眼长而微狭,目光清明,看过来时,眸中含着星璨的笑意。
“你留下侍奉吧,其余人先下去吧。”
孟绾:“……”
很快,阁子内只余下冯喻安的两个亲随,以及她一个酒肆的侍女。
气氛有些过分安静了,孟绾莫名心慌,汗毛乍起。她用余光打量最近那扇窗,又留心观察那两名亲随的武力,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冯喻安却平静地问她:“你多大了?”
孟绾:“十七。”
后面的青禾很不满:“回话要恭敬些,要说回郎君的话……”
冯喻安抬手打断:“她不是我们家的仆人,不必讲这些虚礼。”
青禾默默翻了个白眼。
孟绾置若罔闻,只想应付了事,得罪了他被赶出去最好。
她见对方酒杯空了,忙抬手执铜勺添酒,铜勺与铜樽相撞发出叮铃咣啷的响声,酒液倒入耳杯还洒了些出来。
青禾再次想上前,但见他家郎君没发话,也便咬咬牙忍了。
冯喻安没喝孟绾舀的酒,视线扫过她素白劲瘦的手:“你是酒楼常聘的,还是偶尔过来帮工的?”
孟绾:“回郎君的话,偶尔来帮工。”
冯喻安:“嗯,今日是第一次入内来伺候?”
“是。”
冯喻安正欲再问,门外忽然传来急匆匆乱糟糟的叫喊声。
“不好了,贞娘你快去看看,陶都尉吐血了!”
“嘘,瞎喊什么,惊吓到贵人!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
“不知道,就是刚到了门口,都尉呕了一声,就吐出好大一口血来!”
“……”
外面是贞娘她们渐渐远离的声音。
孟绾心中一沉,怎么可能?这毒她试验过多回,虽烈但性慢,不可能发作如此之快。
冯喻安向后瞥了眼,青禾会意,即刻便出门打探情况去了。
孟绾则抬眸看向那年轻小郎君,恰好那郎君也正侧首看过来。
两人视线相触的瞬间,孟绾便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狼仔,准备跳窗逃跑。
然而拾安并非等闲侍卫,他一看便知孟绾想做什么,孟绾刚起身,他已脚步轻挪,转瞬挪至孟绾身后堵住了她的退路。
孟绾:“……”
除了硬闯还能怎么办。
她轻盈地绕开拾安,三两步便绕到了窗前,用手推开了窗……奈何拾安这种自小练武的高手身法实在是快,一拉一拽,孟绾三两下便被擒了下来。
从前师父说她功夫只能算三流,她不信,那些匪盗都能轻松被自己夺刀,街边流氓混蛋她也从来没输过,怎会才只算三流?
如今才晓得什么功夫算一流。
她双手被反剪在后背,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咬牙抬头恨恨剜了冯喻安一眼。
冯喻安却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放在唇边:“嘘。”
孟绾:“?”
青禾很快回来了。
“郎君,陶都尉……咦…”他被屋内的阵仗吓了一跳。
冯喻安将手指从唇边拿下,问:“陶都尉怎么样了?”
“陶都尉腹痛不止,已经去请医工了,店翁说是有可能是烈酒伤了脾胃,所以导致的吐血……”
孟绾:“……”
冯喻安看向孟绾,见方才还装得像只小白兔的女子此刻眼神已全然变了样,那么凌厉,那么不甘……
他微微顷身,声音带着微妙的蛊惑:“不是烈酒,是你下了毒,对吗?”
孟绾心说不然呢,自己跑得还不够明显?
冯喻安却继续说:“你与他有深仇大恨?”
这时,外面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铿锵有力,整齐划一。
冯喻安眸光一转,直起身子吩咐拾安:“先把人藏起来吧。”
青禾不解:“藏?”
拾安素来令行禁止,立刻手起刀落砍在孟绾脖颈上,孟绾只觉一阵锐痛,之后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脚步匆匆入门,绕过屏风的,是陶庆手下的亲兵首领。
这人脚步扎实行动如风,不似陶庆那般外强中干,是个干将。他目光锐利,扫了眼食案上的酒菜,最后视线落在冯喻安面上。
见对方并未有半点不适,心中疑云更深——都是同桌吃饭,为何只有自家府君中了毒?
“郎君可有何不适?”
冯喻安摇头:“没有。你们都尉如何了?”
亲兵首领没答话,只是认真打量着眼前人。忽而一阵凉风吹来,亲兵首领的视线转向晃动的窗扇,蹙眉问道:“有人从这逃了?”
他看不上中都来的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所谓贵胄郎君,说话自也不似自家都尉那般小心翼翼地恭维。
冯喻慢条斯理“嗯”了声。
亲兵便大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一看,见窗口连着后院,立刻招手,吩咐手下人去追。
随后再次看向冯喻安以及立于他身后的两名侍卫,终于拱手问道:“敢问郎君,逃出去的是何人?”
这次不等冯喻安答他,自有方才陪在陶庆身边的亲兵上前在他耳边传话,亲兵首领听完,一双浓眉几乎连到一起:“侍酒女?”
一名侍酒女,居然能从三个大男人眼前大剌剌逃脱?其中还有两名一看身手便不俗的一等侍卫!
冯喻安不动声色看了眼青禾,青禾会意,冷笑一声道:“哼,你们看的好门户,近身伺候的人,竟未好好查一查便放进来。那侍酒女身手矫健,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刺客,方才若非我们全力护着郎君,怕是郎君也要被那贼人所伤了!若真是那样,看你们怎么向我们侯爷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