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做显然是不合规距的,事后也一定会被斥责,可她今日成事之后便走了,斥责不斥责的都不要紧,只要能引起陶庆那色鬼的注意,待会儿叫她近身去伺候,她今日的计划便成了一半。
陶庆果然注意到了她的这一眼,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触,就像连接了一条无形的缘线,预示着今日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孟绾装得不谙世事,娇羞地颤动着眼睫。她打听过了,陶庆最喜欢娇嫩的处子,她精心调养身体养护此身,也正是因为女子容貌于这些酒色之徒算是一道利器,不用白不用。
然而,她红着耳根垂下眼眸的那瞬间,并未注意到除了陶庆看过来,还有另外另一道视线也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冯喻安走过孟绾时,嘴角微扬。
他已经开始替这没什么见识的小娘子头可惜起来——
她那一眼几乎就是送命的,落在陶庆那色胚手上,她这一生便算是毁了。
他与这小娘子有一面之缘。
昨日上到市集逛,偶遇一屠夫赶着一群待杀的猪经过,不知谁家幼儿不好好看顾任其在集市中央乱走,险些被一头发狂的猪冲过去撞飞,好在这小娘子眼疾手快及时跑过将幼儿抱起,这才免去一场滑稽悲剧。
大约是这小娘子长得合自己眼缘,他便多看了一眼,记住了,不想,今日又在这里见到。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冯喻安想,这便还她一善报吧。
孟绾不知冯喻安是如何想的,她压根没注意到这人。倒是随着贵人们进去之后,她不出意外地挨了其他女娘几道凌厉的眼刀。
阿弥陀佛,孟绾不动声色地想,傻姑娘们,我这是在替你们消灾解难呢。
重华楼有专门接待达官贵人的雅间,连上楼的通道都是专门的,闲杂人等不会走到这里来。
一行人鱼贯而上,宾主入座,两位主宾的贴身小厮纷纷跟着入内伺候,然后便是酒楼安排的四名婢子进去伺候汤水酒食,等候吩咐。
孟绾今日原本被安排跟在湘湘身边做副手,伺候的正是陶庆。
然而进门之时,张贞忽然伸手拦了她一下,转而想拉另一名女娘。只因她方才那不安分的一眼,张贞虽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但都不能让她进去了。
孟绾呼吸一滞,心脏悬起。
就听里面的陶庆笑道:“贞娘眼光一向好,招来的小娘子一个比一个模样好,”说着点了点孟绾,“这是新来的吧,就让她进来伺候,我们也换换口味。”
张贞瞥了孟绾一眼,手却悄无声息缩回去,道:“承蒙各位贵人们看中,贞娘哪有敢不尽心的,只是这新来的怕是有些毛手毛脚的……”
陶庆面色微沉,贞娘忙对孟绾道:“都尉大人看重你,你进去要谨慎伺候,若得罪了大人,我可不会卖这老脸去你求情。”
孟绾的心缓缓落下,点头低声道了“是”,终是如愿以偿跟着入了雅间。
哪知她正要在陶庆身侧跪下,却见陶庆忽然回头指着自己道:“你,过去伺候冯二郎君。”
孟绾:“??”
刚落定的心忽然又高高悬起,她飞快抬眸看了眼对面,就见那瘦得脸颊微微凹陷的贵胄郎君果然正面带笑意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真是邪了门了……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道,无妨,本就考虑过今日可能发生的诸多情况,能坐在陶庆身边伺候是最便宜的一种,如若不能,她也有别的计划。
于是起身,同原本伺候那冯二郎的侍女潇潇互换了位置,径直跪坐到了这位年轻郎君的身侧。
她们这点动静于大人物们来说都是小节,两人开始寒暄。
孟绾安静地跪坐下去,先以铜勺舀了佳酿注入描金的黑底朱纹羽觞中,再双手托起置于年轻郎君面前。杯盏轻扣桌面发出细声脆响,素白纤细的手很稳妥,一丝错漏也没有。
那边陶庆举起耳杯朝冯喻安敬酒,声音十分爽朗:“哈哈哈……贤郎远道而来,想必是舟车劳顿,来,我先敬你一杯,算是替你接风洗尘。”
这边的年轻郎君则声音清朗地道了声“不敢”,随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接着就掩唇低咳起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陶庆忙关切地问:“贤朗这是还病着?”
孟绾心说这废话说得,只要看他面色发青唇色发白脸颊凹陷,便该知道他不仅病着,而且病入膏肓。
这位冯二朗却咳完了却摆摆手:“不碍事,长期如此,我已习惯了。”
孟绾:“……”
陶庆轻叹一声:“早些年听闻,贤郎有先侯爷风采,却不想那贼匪忒嚣张…哎,咱们这些武将就是如此,一条命都搁在刀尖上闯,还是要自己保重自己才是正经。”
冯喻安以绢帕掩唇,微微一笑有气无力道:“都尉说得极是。”
见他这样,陶庆也不敢再灌他酒,吩咐她们给他倒茶。
随后转了个话题:“听说二郎君四处游历参拜佛寺,我先还不信,城西那座浮屠寺是武帝十一年由西方来的一名高僧与落户本地的一名富甲行商所造,据说寺内许多佛陀都是那高僧亲手所铸,俱是精妙,本官来此地多年,竟还未去拜访过。”
冯二郎颔首:“是,自从身体不好,在家闲着也是无用,几年前偶遇一行僧与我讲经,我竟开悟了许多,这才想着出门逛逛。纵然时日无多,多看看山川大河,将来也不至于遗憾颇多。”
“欸,贤郎不要妄自菲薄,你还年轻,从前身体底子又好,多将养几年也就好了,莫要早早说这等丧气话。”
“都尉说得是,”冯喻安眉眼含笑,又道:“本不该来叨扰都尉的,但路经此地时,听说都尉曾与家父一同上过北方战场,小侄思念家父,便冒然向都尉递了帖子,不知是否耽误了都尉正事。”
陶庆忙摆手:“不妨事,军中事务一向妥帖,没什么大事,况且今日休沐,便是贤郎不来邀我,我也是要派人去请的。”
两人你来我往一阵寒暄,孟绾听明白了,原来陶庆曾是靖远侯麾下一名伍长,官儿虽小,也是实实在在上过陵州战场立过军功的,所以后来能分到老家做上那一郡之尉呢。
几杯酒下肚,陶庆唉唉感叹:“老侯爷,是个经天纬地的大英雄,能在侯爷军下打那么一场扬眉吐气的仗,实在是我的荣幸。只可惜,老侯爷竟在回京路上……”他略略哽咽,“这真是,天妒英才啊。”
孟绾不敢抬头,看不见身边这位的表情,只听见他声音沉缓:“世事无常,就是这般造化。许是父亲杀戮太重了,佛家说因果,父亲壮年猝薨,这便是他的因果吧。”
孟绾的心微微一动,这郎君大约是命不久矣,看透了生死,说的话竟很有些道理,今日她杀陶狗,不正是陶狗自己种下的因所得出的果么?
只是今日这一场刺杀,势必连累酒肆一干人等,却不知她将来又会因此而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毒药是早已藏在袖中了,她同走南闯北的杂耍班子学过半年,手速极快,只要给她一个靠近陶庆酒樽的机会,那药便能悄无声息洒进去。而这毒药亦是她自己多年调制,无色无味,遇水即溶,喝进腹中并不会及时发作。即便之后发作,一开始也只是微微腹痛,并不烈性。毒药一旦入腹,便会一点一点蚕食五脏,令其肺腑皆溃,无药可医。
届时,她早已安然脱身。
若是能在陶庆身边伺候,想来她已得手了。可现在,只能耐心些耗着。
她用余光时时注意着周遭动静,正准备给冯喻安添茶,忽然发现自己的袖摆被人压住了,手中的茶壶便晃了晃,险些将茶水洒了满几案。
若非孟绾手稳速度快,她这会儿怕是已经跪下请罪了。
冯喻安微微侧首看过来,后面的侍女青青眼疾手快,忙拿帕子过来擦,还露出一截白葱段似的手腕。
孟绾:“……”
所幸这点小插曲并未吸引起贵人们多少注意,但孟绾眼睫微动,倒是心生一计。
她在后续伺候之时便微不可察地缓缓朝冯喻安靠近,直到逐渐完全挡住身后的侍女青青。青青原就嫉妒孟绾今日抢了她位置,一边默默观察孟绾的动静,一边咬牙切齿暗骂其小贱人,并发誓等会儿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那边两人继续互相吹捧,陶庆让这位病入膏肓的小郎君好好将养身体以后为侯府绵延子嗣,冯喻安则感叹在都尉的治理下此处百姓安居乐业,一片繁荣。孟绾听得心中频频冷笑,陶庆喝着人血踩着尸山登上高位,用着抢夺来的银钱践踏良家女子,居然也配赞功劳?这些贵人们一个个不是眼瞎,便是同流合污。
她偷偷蔑了一眼身边这位,看他更不顺眼了,堂堂靖远侯府家的,也这般虚伪,大梁完了。
冯喻安道继续称赞:“都尉不必自谦,安平郡下十几个县,十几个县尉,独独都尉如此快地升了上来,想来必有过人之处。说起来,我此行正好路过陶平县,还听说了都尉一些过往政绩。”
听到此处,孟绾心中一个咯噔,陶平县?
“其中有桩事,我听来很是好奇。听说几年前,有一敌国女细作,偷了件重要东西正好经过陶平县,官兵追到了陶平,在县尉协助下才成功将人拿获,还牵出一家同伙闹出一番大动静……却不知,那敌国细作究竟偷了什么,当时具体是何情况……多年过去了,此事都尉可能对外告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