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那批酒纯属意外。
余小夏本来是想去农场后面的地窖里找些腌菜——阿月说那里可能还有之前农场主留下的坛子。她打着火把走下去,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架。
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酒坛子。
余小夏愣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那尖叫太有穿透力,把所有人都引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顾清舟第一个冲过来,手里还握着枪。
余小夏指着那些酒坛,眼睛亮得像灯泡。
“酒!好多酒!”
——
那天晚上,农场变成了酒场。
那些酒坛被一一起开,酒香飘满了整个院子。阿月说这是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年头够久,后劲足。小帆被勒令不许喝,气得噘着嘴蹲在角落里画圈圈。
“来来来,都满上都满上!”余小夏举着一个粗瓷碗,脸已经有点红了,“庆祝咱们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庆祝咱们找到新家!庆祝——”
她顿了顿,想了想,然后说:“庆祝活着!”
“庆祝活着!”顾清舟跟着喊。
凌雨墨端着碗,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她不爱说话,但今天也喝了几口。
顾清依浅浅抿着,笑着说:“少喝点,明天还要干活。”
林越坐在角落里,一碗接一碗,脸上慢慢浮起红晕。
阿月和老周的女儿小蝶也来了,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亮晶晶的。
齐瑢墨靠在夏殷身上,也喝了一些。她不常喝酒,但今天的气氛太好,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夏殷端着碗,喝得最少。她一向克制,哪怕在这种场合。
但酒过三巡,她的脸上也开始泛红。
——
“夏殷!”余小夏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举着碗,“你是不是没喝够?来来来,再喝一碗!”
夏殷看着她,没动。
余小夏眨眨眼,忽然嘿嘿笑了。
“你是不是怕喝醉了?怕喝醉了控制不住自己?怕喝醉了对齐瑢墨做什么?”
齐瑢墨差点被酒呛到。
凌雨墨一把捂住余小夏的嘴,把她拖走。
“她喝多了。”凌雨墨面无表情地说。
余小夏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我说的是真的嘛——你看夏殷那个眼神——她早就想——”
声音消失在夜色里。
齐瑢墨的耳根红透了。
夏殷低头看她,唇角微微勾起一点。
“她说的是真的。”夏殷轻声说。
齐瑢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真的?”
夏殷没有回答,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
酒过三巡,人渐渐散了。
顾清舟第一个倒下,趴在桌子上打呼噜。余小夏和凌雨墨互相搀扶着回屋,一路上还在斗嘴。林越最后一个离开,走之前看了齐瑢墨一眼,嘴角带着笑。
“照顾好她。”他说。
齐瑢墨愣了一下。
“谁?”
林越没回答,摆摆手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齐瑢墨和夏殷。
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桌上的酒坛已经空了大半,夏殷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阖着,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齐瑢墨看着她,忽然意识到——
夏殷喝醉了。
她从来没见过夏殷喝醉。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把一切都控制得恰到好处的人,此刻靠在椅子上,眼睛望着月亮,唇角带着淡淡的笑。
“夏殷?”齐瑢墨轻声叫她。
夏殷偏头看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里面有她,有月亮,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嗯?”夏殷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软。
齐瑢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喝醉了?”
夏殷想了想,然后点头。
“好像是。”
齐瑢墨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殷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烫,和她平时微凉的体温不一样。
“齐瑢墨。”夏殷叫她。
“嗯?”
夏殷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说:“我好喜欢你。”
齐瑢墨愣住了。
夏殷继续说:“从你十三岁那年开始,就好喜欢。”
齐瑢墨的眼眶发热。
“我知道。”
“你不知道。”夏殷摇头,“你不知道有多喜欢。”
她站起来,走到齐瑢墨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水光。
“你受伤的时候,我好怕。”她说,“怕你死。怕我保护不了你。怕你离开我。”
齐瑢墨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我没离开。”
夏殷点头。
“我知道。”她说,“但你以后会。”
齐瑢墨的手顿住。
夏殷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会活很久很久。”她说,“比我久。”
齐瑢墨的眼眶红了。
“夏殷——”
“让我说完。”夏殷打断她,“我一直想说,但说不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我会死在你前面。我知道你会一个人活很久。我知道你会难过。”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不想你一直难过。”
齐瑢墨的眼泪流下来。
夏殷伸手,轻轻擦掉她的泪。
“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齐瑢墨点头。
“等我死了,”夏殷说,“你别一个人。再找一个人陪着你。别一个人。”
齐瑢墨摇头。
“不要。”
“齐瑢墨——”
“不要。”齐瑢墨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我只要你。”
夏殷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不能只要我。”她轻声说,“我会走的。”
“那就不要走。”
夏殷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好看,但齐瑢墨看到里面有泪光。
“我不想走。”夏殷说,“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选的。”
齐瑢墨把她抱得更紧。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月光静静地照着她们。
——
过了很久,夏殷轻声说:“齐瑢墨。”
“嗯?”
“我想亲你。”
齐瑢墨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夏殷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直白和渴望。
她点头。
夏殷吻上来。
那个吻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夏殷总是克制的,温柔的,怕伤到她。但今天,那个吻带着酒气,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带着某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侵略感。
她被吻得喘不过气。
“夏殷——”她想说话,却被更深的吻堵住。
夏殷的手环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那个怀抱比平时更紧,更烫。
“回屋。”夏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哑得不像平时。
齐瑢墨的脸烫得厉害。
她点头。
——
门被推开又关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
夏殷把她放在床上,俯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火焰。
“齐瑢墨。”她叫她,声音低哑。
“嗯?”
“你怕吗?”
齐瑢墨看着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但她摇头。
“不怕。”
夏殷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爱,是渴望,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那我就不客气了。”
——
那个夜晚很长。
月光静静地照着,海浪远远地响着,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夏殷的吻落在她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她的手抚过她的腰,她的背,她的每一处敏感点。她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哑的,带着喘息的,叫着她的名字。
“齐瑢墨。”
“瑢墨。”
“墨。”
每一个字都像火,点燃她。
她回应着,抱着她,吻着她,把自己完全交给她。
疼痛有一瞬间,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感觉淹没。夏殷很温柔,哪怕在这种时候,也在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感受。
“疼吗?”
“不疼。”
“不舒服告诉我。”
“好。”
但后来她说不出话了。
只有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只有手指攥紧床单,只有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
夏殷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齐瑢墨摇头,抱紧她。
“没怎么。”她说,声音沙哑,“就是……太喜欢你了。”
夏殷低头,吻掉她的泪。
“我也是。”她说,“太喜欢你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月光依旧照着,海浪依旧响着。
齐瑢墨躺在夏殷怀里,浑身软得像没有骨头。夏殷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孩子。
“夏殷。”她叫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嗯?”
“你以后多喝点酒。”
夏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齐瑢墨心尖发颤。
“为什么?”
齐瑢墨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因为你喝醉了比较好说话。”
夏殷挑眉。
“我平时不好说话?”
齐瑢墨想了想。
“你平时不说。”
夏殷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翻身,把齐瑢墨压在身下。
“那我现在说。”她低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我爱你。”
齐瑢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呢?”
夏殷想了想。
“你是我的。”
齐瑢墨笑了。
“还有呢?”
夏殷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还有,”她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
齐瑢墨的眼眶发热。
她伸手,抱住夏殷。
“你说的。”
“嗯,我说的。”
——
那天夜里,她们说了很多话。
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夏殷其实紧张得要死,但面上一点没露。说齐瑢墨十三岁的时候,夏殷就想抱抱她,但怕吓到她,忍了五年。说那些年齐瑢墨偷偷看她的眼神,她其实都看到了,只是装作不知道。
“你都知道?”齐瑢墨瞪大眼睛。
夏殷点头。
“都知道。”
齐瑢墨的脸红了。
“那你怎么不——”
“等你自己想通。”夏殷说,“等你长大。”
齐瑢墨看着她,眼眶又热了。
“你好傻。”
夏殷笑了。
“傻也认了。”
——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远处,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齐瑢墨靠在夏殷怀里,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心跳。
“夏殷。”她轻声叫她。
“嗯?”
“你睡着了吗?”
“还没。”
齐瑢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
夏殷低头看她。
“谢什么?”
齐瑢墨想了想。
“谢谢你等我。”她说,“谢谢你爱我。谢谢你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
夏殷的手收紧了一点。
“不用谢。”她说,“你值得。”
齐瑢墨把脸埋在她肩上,轻轻笑了。
——
第二天早上,齐瑢墨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窗户。
她浑身酸软,像是被碾过一样。
夏殷在她身边,已经醒了,正看着她。
“早。”夏殷说,唇角带着笑。
齐瑢墨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脸腾地红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夏殷笑了,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躲什么?”
齐瑢墨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没躲。”
夏殷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她的脸。
“昨晚不是挺大胆的?”
齐瑢墨的脸更红了。
“我那是——”
“是什么?”
齐瑢墨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夏殷的眼睛里有笑,有爱,有她。
她伸手,轻轻抚过夏殷的脸。
“夏殷。”
“嗯?”
“我爱你。”
夏殷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我也爱你。”
——
门外传来余小夏的大嗓门:
“夏殷!齐瑢墨!起床了!阿月做了早饭!”
紧接着是凌雨墨的声音:“别喊了,人家还没起。”
“为什么还没起?都太阳晒屁股了!”
“你说为什么?”
余小夏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哦——”。
脚步声迅速远去。
房间里,齐瑢墨把脸埋回夏殷怀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夏殷笑了,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她说,“她们不会说什么的。”
齐瑢墨闷闷地说:“她们会说。”
“说什么?”
“说……”齐瑢墨说不下去。
夏殷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说我们恩爱。”
齐瑢墨的耳根红透了。
——
那天吃早饭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们身上。
余小夏的眼睛亮得吓人,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凌雨墨面无表情,但嘴角有压不住的笑意。顾清舟埋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顾清依温柔地笑着,给每个人添粥。林越喝着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小帆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好奇地问:“夏殷姐姐,齐瑢墨姐姐,你们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桌上安静了一秒。
阿月一把捂住小帆的嘴,笑着说:“小孩子别问。”
小帆呜呜了两声,被拖走了。
余小夏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齐瑢墨红着脸,埋头吃饭。
夏殷坐在她身边,神色如常,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点。
——
那天下午,齐瑢墨和夏殷坐在山坡上,看着夕阳。
“夏殷。”齐瑢墨开口。
“嗯?”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夏殷偏头看她。
齐瑢墨望着远处,继续说:“就这样活着。吵吵闹闹的。有他们陪着。有你陪着。”
夏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能。”她说。
齐瑢墨靠在她肩上,轻轻笑了。
“你骗人。”
夏殷低头看她。
齐瑢墨的眼睛里有夕阳,有她,还有一点她读得懂的东西——是留恋,是珍惜,是害怕失去。
“我知道不能永远。”齐瑢墨说,“但我想试试。能试多久试多久。”
夏殷看着她,目光很柔。
“好。”她说,“我陪你试。”
齐瑢墨笑了。
她把脸埋回夏殷肩上,闭上眼。
夕阳的余温洒在身上,很暖。
——
那天夜里,齐瑢墨又做了那个梦。
不是灰色的荒原。
是农场。
阳光很好,院子里开满了花。夏殷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有一个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女孩——十五六岁,和夏殷很像。
齐瑢墨走过去。
夏殷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回来了?”
齐瑢墨点头。
那个女孩从秋千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她。
“妈妈!”
齐瑢墨抱住她,低头看着那张脸。
然后她抬头,看向夏殷。
夏殷也在看她,目光很柔。
齐瑢墨忽然懂了。
这个梦,不是预言。
是希望。
是她和夏殷共同的希望。
——
她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夏殷在她身边,睡得很沉。
齐瑢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夏殷。”她轻声叫她。
夏殷动了动,没醒。
齐瑢墨笑了。
她靠进她怀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闭上眼。
不管能活多久。
不管能在一起多久。
现在,她在。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