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林间小屋只撑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们发现屋顶漏了一个大洞,墙壁也摇摇欲坠。九个人挤在里面过了一夜,醒来时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走吧。”夏殷说,“继续往北。”
往北。
往北有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离那个安全区远一点。
——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一直在走。
穿过山林,越过溪流,绕过废弃的小镇和村庄。累了就找个地方歇一会儿,饿了就吃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晚上找山洞或者废弃的房子过夜,轮流守夜,防备丧尸和其他危险。
第三天傍晚,他们发现了一座农场。
那是一座废弃的农场,有几间还算完好的木屋,有一口井,甚至还有一小片菜地——虽然已经荒了,但土里还残留着一些野菜的痕迹。
“就这里吧。”夏殷说。
没有人反对。
——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开始在农场安顿下来。
顾清舟修好了农场的栅栏,围成一个简易的院子。余小夏和凌雨墨清理了菜地,试着种下顾清依珍藏的种子。阿月和小帆负责做饭,用有限的食材变着花样让大家吃好。顾清依继续管理药品,给每个人定期检查身体。
林越和齐瑢墨负责外围警戒。
两个亡灵系觉醒者,最能感知到危险的靠近。
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坐在山坡上,望着来时的方向,很久很久。
“你说,”林越有一天忽然开口,“那个安全区的人,会追来吗?”
齐瑢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林越点头。
“希望不会。”
——
一个月后。
农场渐渐有了家的样子。
菜地冒出了绿芽,栅栏修好了,木屋也补好了屋顶。顾清舟甚至架起了一个简易的通讯天线,每天试着接收外界的信号。大多数时候是白噪音,偶尔能听到几句话,但再也没有那种“欢迎幸存者”的广播了。
“可能是我们离得太远。”顾清舟说,“也可能是他们换了频段。”
夏殷站在他身后,望着天线。
“不管是什么,”她说,“别回应。”
顾清舟点头。
他知道。
——
那天傍晚,齐瑢墨和夏殷坐在山坡上,看着夕阳。
远处的山林被染成金红色,偶尔有鸟群飞过,自由自在。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夏殷。”齐瑢墨开口。
“嗯?”
“你说,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夏殷偏头看她。
齐瑢墨望着远处,继续说:“一个月?一年?十年?”
夏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待多久?”
齐瑢墨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试试。试到不能再试为止。”
夏殷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那就试。”
——
那天晚上,齐瑢墨又做了那个梦。
灰色的荒原,无尽的雾气。
她往前走,看到了顾清舟、余小夏、凌雨墨、顾清依、林越、阿月、小帆。他们站在雾气里,看着她,不说话。
然后她看到了夏殷。
夏殷站在最前面,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但这一次,夏殷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旧旧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夏殷牵着那个女孩的手。
齐瑢墨想走近,却走不动。
“夏殷——”她喊。
夏殷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温柔,是眷恋,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
“齐瑢墨。”夏殷叫她,声音很轻,“好好活着。”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那个女孩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不要——”
齐瑢墨拼命想冲过去,却动不了。
只能看着她们一点点消失。
——
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夏殷在她身边,睡得很沉。手臂环在她腰上,呼吸均匀。
齐瑢墨看着她的脸,大口喘息。
那个梦太真实了。
那个女孩是谁?
为什么夏殷牵着她的手?
为什么夏殷说“好好活着”?
齐瑢墨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梦在告诉她什么。
——
第二天,齐瑢墨去找了顾清依。
顾清依正在菜地里忙活,看到她来,直起腰,擦了擦汗。
“怎么了?”
齐瑢墨在她身边蹲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清依,你能看出我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顾清依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齐瑢墨说:“就是……有没有什么异常?和正常人不一样的?”
顾清依放下手里的工具,认真地看着她。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齐瑢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做了一个梦。”
她把那个梦说了一遍。
顾清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齐瑢墨,我给你检查一下。”
——
检查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顾清依用了她能用的所有方法——听诊、问诊、把脉、甚至用植物系异能感应齐瑢墨的生命气息。
最后她放下手,脸色有些复杂。
“怎么样?”齐瑢墨问。
顾清依看着她,欲言又止。
“说。”齐瑢墨说。
顾清依深吸一口气。
“你的生命力,”她说,“比正常人强很多。”
齐瑢墨愣住了。
“什么意思?”
顾清依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气息。有的人强,有的人弱。但你的……你的像是取之不尽一样。我在你身上感觉不到任何衰弱的迹象。”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而且,你身上有一种……和死亡相关的东西。它在保护你,也在改变你。”
齐瑢墨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说……”
顾清依看着她,目光复杂。
“齐瑢墨,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说,“但你的身体,和我们的不一样。你可能……不会老。”
不会老。
这三个字在齐瑢墨脑海里炸开。
不会老。不会死。永生。
她想起那个第一个觉醒者,那个不死不活的东西。想起它说过的话——“我们这种人,只要不彻底死亡,就不会消失”。
她也变成那样了吗?
“齐瑢墨?”顾清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齐瑢墨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别告诉别人。”她说,“尤其是夏殷。”
顾清依皱眉。
“为什么?”
齐瑢墨站起来,望着远处。
“因为,”她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
那天晚上,齐瑢墨失眠了。
她躺在夏殷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脑海里却一片混乱。
不会老。不会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会看着夏殷老去,死去。意味着她会看着顾清舟、余小夏、凌雨墨、顾清依、林越——所有人——一个一个离开她。
意味着她会永远活着,永远失去。
她想起那个梦。夏殷牵着一个女孩的手,对她说“好好活着”。
那个女孩是谁?
是她们的女儿吗?
可是,她们怎么会有女儿?
齐瑢墨闭上眼,不敢想下去。
——
第二天,她去找了林越。
林越正在山坡上放哨,看到她来,有些意外。
“怎么了?”
齐瑢墨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林越,你觉不觉得我们这种人有问题?”
林越愣了一下。
“什么问题?”
齐瑢墨说:“会活得很久那种问题。”
林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感觉到了?”
齐瑢墨偏头看他。
林越望着远处,声音很轻:“我早就感觉到了。我的生命力,也比普通人强。强很多。”
他顿了顿。
“那个第一个觉醒者,那个不死不活的东西——你知道它为什么能活那么久吗?”
齐瑢墨没有说话。
林越说:“因为它一直在吞噬别的觉醒者。每一个失控的亡灵系,最后都会被更强的那个吞噬。所以那个东西才能活那么久。”
齐瑢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们……”
“我们是独立的。”林越说,“我们没有吞噬别人。所以不会变成那种东西。”
他看着齐瑢墨,目光复杂。
“但我们也不会轻易死去。亡灵系觉醒者,只要不被杀死,就能活很久。很久很久。”
齐瑢墨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看着所有爱的人死去。
久到一个人活在世上。
“怕吗?”林越问。
齐瑢墨想了想,然后点头。
“怕。”
林越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我也怕。”他说,“但怕有什么用?能活多久,不是我们能选的。”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能做的,就是在还能爱的时候,好好爱。”
他走了。
齐瑢墨坐在山坡上,望着他的背影。
「在还能爱的时候,好好爱。」
她忽然有些懂了。
——
那天晚上,齐瑢墨主动抱住了夏殷。
“怎么了?”夏殷有些意外。
齐瑢墨把脸埋在她肩上,不说话。
夏殷没有追问,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齐瑢墨闷闷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
“夏殷。”
“嗯?”
“我爱你。”
夏殷的手微微收紧。
“我也爱你。”
齐瑢墨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夏殷的眼睛很深,很柔。
“不管发生什么,”齐瑢墨说,“你都要记住这句话。”
夏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疑惑。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齐瑢墨摇头。
“就是想告诉你。”
夏殷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记住了。”她说,“一辈子都记得。”
齐瑢墨看着她,轻轻笑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农场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家。
菜地丰收了,虽然只是几棵白菜和一堆萝卜,但足够让大家高兴好几天。顾清舟修好了农场的旧磨坊,可以用来磨面粉。阿月学会了做面包,虽然卖相不好,但味道还行。小帆在院子里养了两只野兔,说是要等它们生小兔子。
余小夏和凌雨墨的感情越来越好。她们经常一起巡逻,一起种菜,一起坐在山坡上看夕阳。有时候余小夏会靠在凌雨墨肩上,凌雨墨会轻轻揽着她的腰。两个人不说话,只是那样待着。
顾清依还是每天忙忙碌碌,照顾大家的身体,管理药品,偶尔也帮着做饭。她越来越像这个家的大姐,每个人都习惯了有什么事就去找她。
林越也变了。他开始主动和人说话,偶尔还会开个玩笑。有一次余小夏恶作剧,在他背后贴了一张纸条,他追着她跑了一整片菜地,最后两个人都笑倒在田埂上。
齐瑢墨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是她想要的生活。
平静的,温暖的,有爱的人在身边。
哪怕只是暂时的。
——
那天傍晚,齐瑢墨和夏殷坐在山坡上,看着夕阳。
“夏殷。”齐瑢墨开口。
“嗯?”
“你说,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夏殷偏头看她。
齐瑢墨望着远处,继续说:“一年?两年?十年?”
夏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待多久?”
齐瑢墨想了想。
“永远。”她说。
夏殷看着她,目光很柔。
“那就永远。”
齐瑢墨笑了。
她靠在夏殷肩上,闭上眼。
夕阳的余温洒在身上,很暖。
——
那天夜里,齐瑢墨又做了那个梦。
但这一次,不是灰色的荒原。
是农场。
阳光很好,院子里开满了花。夏殷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有一个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带着笑。
齐瑢墨走过去。
夏殷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回来了?”
齐瑢墨点头。
那个女孩从秋千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她。
“妈妈!”
齐瑢墨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女孩,看着那张和夏殷很像的脸。
然后她醒了。
——
齐瑢墨睁开眼,大口喘息。
夏殷在她身边,正看着她。
“做噩梦了?”
齐瑢墨摇头。
“不是噩梦。”她说,声音有些飘忽。
夏殷看着她,等着。
齐瑢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梦见我们有女儿了。”
夏殷愣了一下。
齐瑢墨继续说:“在农场里。院子里有花,有秋千。你坐在藤椅上看书。她跑过来叫我妈妈。”
她偏头看着夏殷。
“那个梦……太真实了。”
夏殷看着她,目光复杂。
然后她伸手,把齐瑢墨揽进怀里。
“也许不是梦。”她说。
齐瑢墨愣住了。
“什么意思?”
夏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其实我也有过一个梦。”
齐瑢墨看着她。
夏殷的目光望着窗外,很远。
“我梦见一个女孩。十五六岁。她叫我妈妈。”她顿了顿,“叫我妈妈,叫你妈妈。”
齐瑢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也梦见你了?”
夏殷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齐瑢墨说:“所以……那是真的?”
夏殷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也许是。”
齐瑢墨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殷把她抱得更紧。
“不管是不是真的,”她说,“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齐瑢墨靠在她肩上,轻轻笑了。
“嗯。”
——
第二天,齐瑢墨去找了林越。
她把梦的事告诉他。
林越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亡灵系觉醒者,能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齐瑢墨看着他。
林越继续说:“过去,现在,未来。有时候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顿了顿。
“但有一点是真的——你在乎什么,你就会梦见什么。”
齐瑢墨愣住了。
在乎什么,就会梦见什么。
她在乎夏殷。
所以梦见夏殷。
她在乎她们的未来。
所以梦见那个女孩。
“所以,”她轻声说,“那个女孩……是我希望有的?”
林越点头。
“也许是。”
齐瑢墨沉默了。
希望有的。
不是一定会有的。
只是希望。
——
那天晚上,齐瑢墨躺在夏殷怀里,想了很久。
她想起顾清依说的话——她不会老。
想起林越说的话——亡灵系能活很久。
想起那个梦——那个女孩叫她们妈妈。
如果她不会老,如果她能活很久。
那她也许真的可以有那个未来。
和夏殷一起。
看着那个女孩长大。
“夏殷。”她开口。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夏殷低头看着她。
齐瑢墨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顾清依的话、林越的话,全部告诉了她。
夏殷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齐瑢墨等着。
等着她害怕,等着她退缩,等着她说“我接受不了”。
但夏殷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所以呢?”她说。
齐瑢墨愣住了。
“什么所以?”
夏殷低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很深,很认真。
“你不会老。会活很久。”她说,“然后呢?”
齐瑢墨说:“然后……你会老。会死。”
夏殷点头。
“然后呢?”
齐瑢墨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殷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齐瑢墨,”她说,“人都会死的。我也一样。你比我活得久,那不是你的错。”
齐瑢墨的眼眶发热。
“但我不能没有你——”
“你能。”夏殷打断她,“你比我以为的坚强得多。”
齐瑢墨的眼泪流下来。
夏殷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听着,”她说,“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但只要我活着,我就会陪着你。”
她顿了顿。
“等我死了,你就替我看这个世界。看那些我来不及看的东西。然后,等我变成星星的时候,你就抬头看看天。我就在那儿。”
齐瑢墨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要星星。”她闷闷的声音传来,“我要你。”
夏殷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好看。
“我知道。”她说,“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选的。”
齐瑢墨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夏殷,抱得很紧,很紧。
——
窗外,月光很亮。
远处,山林里有夜鸟在叫。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