仄川在一阵黏稠的黑暗中挣扎。
视线里许多碎片的人脸重重合合。
梦。
是梦吗?
霜霜,我又做了个梦,梦里的你看不清脸。我梦到我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梦到了以往发生过的一切,你拉着我的手走啊走,在那条我们走过无数次的小道不回头地走,走了很久很久,直到梦醒了,你也没有停下。
我看过你的信,我记得,我记得朋友转交给我时我手抖的样子。
你说:
桐,我不行了。
我厌倦了每天都躺在病房里,浑身都插满了管子的生活,我醒来,问身边人,这里就是死亡吗?大家都微笑着,并不回答我,于是我只能自己问自己,可哑口无言,只能告诉自己,这里就是终点。
我想和你当面谈谈,把一切都说给你听,可是来不及呀,太晚了。
桐,姐姐的世界只有你了,也只剩下你了。
桐,我昨晚又做梦了。
我梦到我死掉了,你哭啊,哭得眼睛像核桃那边大,哭得只能依着墓碑。你帮我捡落叶,说好多以前的事情,说其实你很恨自己。
桐,不要怪自己呀,你一直是一个很坚强、很棒的小女孩。你也不要太自责爸妈的那件事。
桐,是姐姐选中了你,姐姐要谢谢你。
信后面夹的有用栀子花做的干花,医院楼底开了好多,从二楼的窗户伸进来了,香,你应该也喜欢。要是想我了,也可以闻闻它。
好啦,我想不到再写什么了,脑袋空空的。
我想你。
——爱你的姐姐。
……
霜霜,信我看完了,我不喜欢它们,也不喜欢那朵干花,难闻。你为什么那么残忍,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
你还能回来吗?我以为改写你的结局,你就能活下来,可一切都在告诉我,是在白费功夫。
太多谜题没有解开,你是谁?我是谁?
谁又是谁。
失去你,我的世界碎掉了。
脑袋嗡鸣,鼻腔和喉咙灌入冰冷的液体。
是水。
是混着泥沙和铁锈气息的脏水,灌进了鼻腔,直冲肺部。
仄川在一阵剧烈的呛咳中猛地惊醒了。
视线一片迷糊,水珠糊满了眼眶。
她发现自己被按在地上,脸几乎贴着地面,积水没过她的下巴。不知是谁的手死死压在她创伤后的后脑勺,强迫她把脸浸进那摊泥水里。
“咳——咳咳——!”
她剧烈地挣扎,呛水带来的窒息感让她的胸腔像被撕裂一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抽搐。
掐在她后颈的手松开了。
仄川一边剧烈咳嗽,一边艰难地翻起身平躺着呼吸。
肺部像被人用针扎了好几个小孔,又用棉花堵住了。
她的视线失焦了好几秒。
用力眨了几下眼,才逐渐清晰。
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个穿着一身皮衣的男人。
林祥舟。
他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仄川满嘴泥水的狼狈模样,扯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醒了?装死装得挺像,我还以为这一棍子真把你敲傻了,在队里呆这么久,体质不见长啊。”
仄川没力气回答,她偏过头,侧脸贴在湿漉漉的地面,用力咳出肺里残留的脏水。
意识清醒后,身体的疼痛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她的双腿被绑着,麻绳勒得很紧,像是要嵌进肉里。
林祥舟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视线平静都扫过她的脸。
“别慌,徐落没在这里,看不到你这副模样,”林祥舟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好玩的东西。“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得好,我就让你喘口气。答得不好——”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还有大半桶的水桶。
“我让你喝个够。”
仄川把嘴里的最后一口水吐到地上。
喘匀了气,才抬头看他。
她没有说话,下意识伸手去摸藏在胸口的那把陶瓷刀。
什么都没有。
仄川抬头看着林祥舟,呼吸还带着刚才呛水的杂音,眼神却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在生死之间徘徊的人。
林祥舟微眯了一下眼,“你觉得老子把你领回来之前不搜身?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
仄川的嘴唇翕动两下,声音因为呛水而沙哑,但字句很清楚。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跟徐落的恩怨,犯不着拿我垫刀。”
林祥舟笑了一声,伸手扯了一下她腿上的麻绳,勒得她膝盖一阵剧痛。“你跟徐落走得那么近,现在跟我说你们没关系?”
仄川痛得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出冷汗,但她没有躲,也没有缩,反而迎着林祥舟的目光,硬生生把字咬了出来:
“有关系。正因为有关系,我才知道落姐绝对不会只让我一个人来,你抓我,就算杀了我,也会有别人来替你收尸。”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嘴,不再看他,也不再解释。
林祥舟的笑容僵了半秒。
他盯着仄川看了很久,像是要从她的脸上捕捉到心虚。
仄川没有再开口,只是靠在冰冷的地面上,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林祥舟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把她刚刚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很快就会有人来替你收尸”。
这句话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徐落的势力不止他看到的那些;如果是假的,仄川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他慢慢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货品。
“行,骨头挺硬,我慢慢跟你玩。”
他转身朝齐仓库门口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了地上的仄川一眼,“对了,忘跟你说了。”
“跟你一块逃跑的那个姑娘,什么都招了,就在隔壁,想不想见见她?”
仄川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只是挪开视线,没有说话。
林祥舟像是看穿她的沉默,轻笑一声:“别急,我现在不会那么快杀了你俩,毕竟留着还有用。”
“好好享受自己剩下的人生吧——”
门在身后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
仓库里重新暗了下来,只有高处一小扇破窗透进来一丝浑浊的光。
仄川听到隔壁隐约传来的声响。
有什么重物被踢翻了。
她勾了一下唇。
林祥舟还是把她想的太蠢了,她跟齐函纯的利益相同,用脚想都知道她打死也不可能说,无非就是想挑起内部矛盾。
太蠢了。
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铁皮门,在心里算着时间。
仄川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从窗口照射进来的光柱挪动了一大截位置,仓库的门又被人打开。
是之前要检查她身体的黑背心男人。
他手里端着一盘食物,是一个从肉罐头里倒出来的团状物,仄川倚着墙面,盯着捂的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
“不热吗?”她看着男人说了一句。
男人没有回应她,只是把食物放到了仄川手侧堆积的箱子上。
仄川的视线只在食物上停留了一瞬,在男人背过手去时又突然开口:“不给吃饭的东西?我用手抓吗?”
男人的步伐顿了一下,随后离开了仓库。
仄川撑着地面调整了一下坐姿
下半身已经发麻到丧失大半知觉。
后脑勺已经凝了一块血痂,调整位置时蹭着墙壁,有些疼。
肚子咕咕叫着。
仄川偏头看了一眼,沾着泥水干涸后的掌心在衣服上随意蹭了两下,她把盘子拿过来了一些,放在大腿上。
用手抓着就低头吃了起来。
铁皮被踢到墙上传来一声闷响。
墙壁透出一道咳嗽声,不大。
仄川停下了动作,沉默了几秒,“齐函纯?”
墙壁那边突然安静了。
久到仄川以为没人回应,或者被堵住了嘴。然后,一道极其微弱、带着鼻音的声音传了过来:
“仄川……咳、你、你还好吗……”
仄川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心里紧绷的弦松了一格。
她还活着。
仄川盯着被自己抓的有些乱的盘子,开口:“我没事,你呢?”
胳膊沉默了一会儿,传来轻微的抽气声:“……他们用棍子打了我两下,没伤到骨头,就是有点疼。”
仄川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没有心思再继续吃那盘食物,放到一旁,又在纸板上擦了擦,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个被慢慢蹭过来的铁桶。
“函纯,听我说,”她的声音平稳。
“他们留着我们暂时还有用,你别太担心,先顺着他们。”
“那我们要怎么……”齐函纯的声音没说完就硬生生卡回喉咙里。
仄川抿了抿唇,轻叹口气。
她动了动自己被绑住的双腿,也懒得解开,反正现在肯定逃不出去。
“等他们来找我们再说,先养精蓄锐。”
仄川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靠着墙壁假寐。
齐函纯那边也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传来的摩擦声,证明她还醒着。
那扇从小窗折射进来的光柱,从仄川的膝盖挪到胸口,又从胸口挪到了肩膀下方。
仄川被热的受不了,微微蜷缩了一下躲开那道光柱,视线却不自觉落在手边不远的铁桶上。
她竖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
外面没有脚步声,连风声都停了。
那个铁桶边缘翘着一块铁皮,没有任何人注意,除了她。
她用脚尖试了一下,那截铁皮不算太锋利,但应该能割开绑在腿上和脚踝的麻绳。
问题是,她现在没办法弯腰。
仄川想了想,慢慢蜷起膝盖,用被绑住的脚踝去够那个铁桶的侧沿,一下,两下,直到那条边缘被卡进了两层绳结之间的缝隙里。
她停住了动作,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
外面依然没有人经过。
仄川用小腿带动着绳索,极其缓慢地去磨那条翘起的铁皮。
细微的、布料被刮断的声音在她脚边响起,轻得几乎被自己的呼吸声掩盖。
她磨了十几下,感觉到绳索已经松动了一小截,然后停下来,重新把脚抽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仄川稍微用力把铁桶踢的离自己远了一些。
记不得。
她重新埋头靠回墙壁,等待着下一次开门的声音。
仄川闭上眼让自己休息了一声。
仓库的门再次被人推开,她睡的不熟,一下子就睁开眼,看向来人。
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仓库的光线,然后朝她走过来。
仄川看清了他的脸。
那个在旧货市场,长相平平无奇甚至是普通的男人。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淤青,嘴角还有干涸的血痕,显然也被“教育”过一顿。但他的手脚没有绳索,是走着进来的。
他走到仄川面前,蹲下来,压低了声音:“我说的话,你听一半就好,别乱说话。”
仄川的呼吸停了一下,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灰夹克男人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开口:“林祥舟让我来问你,徐落下一步要干什么,你说了,就放你一马,”他声音顿了一下,随后疯狂朝仄川使眼色。
“她要干什么我怎么知道,你让林祥舟自己去问啊!”仄川故意扯了一下嗓子。
“……听着,你那个朋友,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会有人想办法把她弄出去,你这边有人看守,要等几天,你先撑住。”
仄川没有接话,只是握紧的手微微松开了一点。
“你回去告诉林祥舟,除非是我死了,他才能从我嘴里翘出来一点话。”
皮夹克男人已经快速站起身,恢复了刚才那种僵硬的表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像是想起什么,没有回头,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点不耐烦:
“……林祥舟明早会亲自过来,你自己想清楚。”
这句话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也是给仄川听的。
林祥舟明早会过来。
齐函纯今晚能被带走,会安全的。
她也可以不用顾忌那么多,她还有时间。
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又远了。
是看守他的人在换岗。
仄川靠着墙,视线从门上移开,把那条已经被磨松了一截的麻绳重新压回腿侧,闭上眼睛。
今晚的夜色会很漫长。
但在天亮之前,她知道齐函纯会先一步离开,而林祥舟会亲自推开那扇门。
真想亲眼看看他那时候的表情。
不过,徐落的人,骨头比她要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