仄川的手没有离开铁锁,更没有回头。
“我就摸闲出来抽支烟,居然就抓到了两只想逃跑的小老鼠。”
她听到了那声火柴滑动声,也听到了那句“小老鼠,”心脏猛跳了几下,仄川的声音刻意压得很平。
“大哥,值班辛苦。你抽你的烟,我们就是出去透口气,天亮前就回来。”
守夜人笑了一声,脚步声在院子里慢慢接近,停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
“透口气?带着鼓鼓囊囊的背包透口气?你当我傻?”
仄川知道假话瞒不过去,她在黑暗中微微侧过脸,让自己的半张脸暴露在月光下。
“我们走,是为了活命,跟您说句实话,这栋楼里现在的物资也快要完了,人心惶惶的,大哥你也清楚,您抓了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就一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明显比刚才要沉。
“开门放我们走,包里的干粮我分一半孝敬您。如果我们被抓回来,也绝对不会说跟您见过,只有您不出声,这扇门一开,这件事就跟您没有半点关系。”
齐函纯在她身后不敢呼吸,甚至伸手摸索到备在身上的水果刀,只要对方一有暴露的意图,她就扑上去鱼死网破。
守夜人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开口。
仄川也懂了他的意思,慢慢把背包脱了下来,拉开拉链从背包里拿出小半个不透明的分装包,放到地上。
“哥,您值班辛苦,”仄川微微弯腰朝男人示意。
守夜人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不透光的小包上。他没动,但那一瞬间的迟疑,仄川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嘬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里散开,声音比刚才要低:“你倒是懂事。”
仄川站在原地干笑两声,没有再说话。
几秒后,守夜人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把小包捞起来掂了掂,塞进了内兜里。他甚至还随手拨弄了一下仄川背包的拉链,确认里面没有藏着武器。
“行了,”他退后半步,给足了两人安全距离。
“趁老子还没反悔,滚吧。别走大路,顺着河沟走。”
仄川攥紧了背包的肩带,拉起齐函纯的手腕。没有回头,甚至不敢停留说一句“谢谢”,大步跨过那道铁门分割的界限,冲进了黑暗中。
寒风灌进领口,带着大股土腥味,仄川没敢停,更不知道何去何从。
她们沿着河沟往下跑了至少两百米才停下,齐函纯弯下腰,大口喘气,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他居然真的放我们走了?”
仄川没有给自己留时间喘气,开了手机的电筒往前探路。
“别高兴的太早,人各有需,等潘海的人发现我们不见了,他为了自保,一定会说我们往大路跑了。”
“顺着河沟走,能出这片中心地带,”仄川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比夜色更浓的废墟轮廓,“纸条上说的城南旧货市场,得穿过那片城郊。”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在半空中。
齐函纯直起身,刚要跟上来脸上突然落了一滴水。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用手背去擦——
“别碰,”仄川的声音硬生生切断了她的动作,她甚至没有回头,“是酸雨,快走。”
齐函纯把手缩回去,刚刚被雨水沾到的地方,已经开始泛起一层细微
的红痕。
两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路边一段倾斜废弃水泥管道内。
刚踏进来的一瞬间,身后的河沟上方“哗”的一声,密集的雨幕倾泻而下。
雨水落到水泥地上,发出被灼烧的微小爆裂声。
仄川缩在管道口,贴着生锈的铁壁,盯着外面那层开始泛出淡绿色光晕的雨幕。
齐函纯在她身后大口喘气,声音有些发颤:“我们得换个地方躲,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
仄川没有回答,她把手机的电筒光往前探了探,想看看前面能不能找到有顶棚的遮蔽物。
光柱扫过泥泞的河沟边缘。
下一秒,她停住了手。
齐函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那截半埋在淤泥里的枯枝旁,泡着一截断掉的手臂。
皮肤已经泡得发白,指头蜷曲着,像在用力抓什么东西。
仄川抿了抿唇,视线避开那处,“先收拾一下东西吧,雨停了我们就抓紧时间赶路。”
齐函纯的视线还死死钉在那截手臂上,身体有些发僵。
仄川只是看了她一眼。
“别看了,这种东西多的是,”她拍了拍后背连着屁股的灰,把包放下拿出一小块干布,擦拭手机上的水渍。
齐函纯收回视线,有些木讷地应了一声。
“前面好像有个加油站,等雨小一点我们就过去。”
……
走出管道的时候,酸雨只留下了若有若无的雾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和泥土混杂的气味,路边的碎石被冲刷成了湿漉漉的暗色。
仄川把背包顶在脑袋上,齐函纯跟在身后。
“仄川,你以前见过这种雨吗?”
仄川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用手不能擦的?”
仄川的脚步没停,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好笑:“我第一次淋到的时候,也用手擦了,后来手边那块皮烂了半个月,差点化脓。”
齐函纯抿抿唇噤声,半天才憋出来一句:“现在好了吗?”
“好了,留疤了。”
前方的废墟轮廓在破晓前的天光里渐渐清晰。
两个人来到废弃的加油站,加油的机器旁还停了一辆车,爬满了灰尘。
仄川绕着车看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一旁早已被洗劫一空的便利店。
推开门,用电筒照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进入。
她扭头朝齐函纯示意:“外面太冷了,进来睡,地上还有酸雨没干完。”
齐函纯跟着推门进来,把包放在收银台上。
仄川拿出背包里的小毯子和衣服,铺到地面上,算是简易地铺。
“睡吧,咱俩挤挤或许暖和点,这鬼天气变化无常的。”
齐函纯看了一眼时间,在一旁坐下:“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仄川撕开一袋苏打饼干,又抛给齐函纯一块,啃了起来。
“不知道,但总得休息,只要潘海的人没追过来,肯定得补充完体力再赶路。”
齐函纯点头,算是认同她的说法。
两个人在收银台里面躺下了。
齐函纯翻来覆去睡不着,轻轻戳了戳仄川的后背。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仄川思索了一下,转过身看她。
“学生啊。”
齐函纯撇了一下嘴,又故作自嘲地叹了口气。
“哎,真是人老不中用了,我以前做销售员的时候……”
仄川白了她一眼,适时打断话题,“停停停,现在都四五点了,睡觉了,明早还得赶路呢。”
“行行行,知道了。”
“晚安哦……”
仄川点点头,嘴角却上扬了一些弧度。
她翻了个身,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准备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便利店外面的风声忽然大了几分,吹得外头原本就不稳的支棚“嘎吱”“嘎吱”地摇摇欲坠,透过玻璃门的缝隙传了进来。
仄川又睁开眼,齐函纯已经睡着了。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盯着脚边的阴影处。
几秒后,风声恢复了平缓。
她重新闭上眼,抓着外套的手紧了紧,最后又放松下去。
仄川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从便利店破开的缝隙里透了进来,灰蒙蒙的,像是被脏布滤过一样。
齐函纯还蜷在她身边,呼吸平稳,脸颊上带着难得暖和的红晕。
仄川没有吵醒她,轻轻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
她走到那扇半开的玻璃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加油站外空荡荡的,酸雨停后留下的水痕还在水泥地上闪着灰色的光。
就在这时——
远处的河沟方向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不是阳光。是某种金属物品反射过来的光柱,刺眼而短促。
仄川眯起眼。
那是金属物件在移动时偶然折射的天光。
她立刻起身,在齐函纯身边蹲下,晃了晃她的胳膊:“醒醒,有人过来了。”
齐函纯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大脑在反应过来后立马弹坐起来:“谁?在哪?”
“我们过来的河沟那条路,还有点距离,我们得马上走。”
齐函纯的困意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她抓起地上垫着的外套就往身上穿:“能看清几个人吗?”
仄川眯着眼,又朝那道折射光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不清楚,但明显有人在找什么东西,动作也不慢。”
她收回视线,把背包抄到肩上:“走,别走大路了,我们从后边的坡上走。”
两人没有再多一句废话,弓着背拿机器作掩体,踩着那块湿漉漉的水泥地,快步绕向加油站的背面。
刚绕出加油站的地界,脚下就从水泥变成了生满杂草的碎石子坡。
齐函纯跟着仄川的路线往下滑,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一连串的“沙沙”的声响,在这个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们不敢停。
跑过那个转弯时,仄川感觉到自己外套口袋里有一张硬纸片随着剧烈的动作滑落出去——
是干脆面里的那张“集齐兑换奖品”的卡片。
她回头看了一眼,生怕是那张救命的纸条掉了出去。
那张卡片落在满是灰尘和碎石的灰泥地上,像是被遗忘在废土中的孤证。
她们一直跑到坡底的一处倒塌的矮墙后面,才敢停下来稍微喘口气。
齐函纯弯着腰大口呼吸,声音也断断续续的:“是、冲我们、过来、的吗……”
仄川的手撑在墙面上,一手掐着腰,平稳着呼吸,“不知道,但只要有人走这条路,我们就不能停,被抓到的后果,还不如就烂在那里。”
齐函纯攥着背包带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她们贴着那截倒塌的矮墙,快速向更远处的废墟移动。
天已经彻底亮了,但废城的光线并不好。
高楼遮住了大半片天空,走在街面上像穿行在一条巨大的、碎裂的走廊里。
沿着边缘走了大约十来分钟,路上的碎片和垃圾越来越多。
仄川的脚在进入一条两栋楼之间的窄巷前顿了一下。
巷子很窄,堆满了废弃的旧家具和瓦砾。但尽头渗透出一片开阔的视野,隐约能够看见一条宽阔的街道。
齐函纯也停在巷口,侧头看她:“怎么了?”
仄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背包从肩上拿下来,从夹层里摸出那把一直贴着胸口收好的陶瓷刀,压低了声音:“有东西。”
仄川把刀握在手上,目光落在巷子深处地面上一条不规则的拖痕上。
拖痕很宽,像是某种重物被用力拖拽后留下的痕迹,正好从巷口延伸向巷子深处。
“巷子太窄了,如果真的撞上什么东西,我们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但如果不从这里过,走前面又容易暴露。”
齐函纯看了一眼那条拖痕,又看了一眼仄川手里的刀,最终咬了一下牙:“你的刀够快吗?”
“够快。”
她没有过多解释,率先矮下身子,侧身挤进了那条窄巷。
齐函纯深吸了一口气,紧跟在她的侧后方。
窄巷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只能容下一两个人并行。
仄川的视线一直停在前方的拖痕上,边走边用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前面大概十几米的地方,垃圾堆的更高了,一堆破床垫和沙发把路堵了大半,留出的通道更窄。
仄川的脚碰到了什么。
她低头一看。
是一个沾满灰尘的空罐头。
罐头的边缘,还有一小片没有干透的水迹。
顶上没有被腐蚀的痕迹,那这片水渍,是被活物触碰后,留下的液体。
仄川猛地停下脚步,一只手向后伸去,按住齐函纯的肩,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退。”
话音刚落,前方的杂物堆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类似于用喉管挤压出的呼噜声。
刚把手向后伸去,那声音就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瓦砾被拨开的声音。
齐函纯的手死死攥着仄川的衣角,紧盯着声音源头的那一处,仄川也慢慢后退。
杂物堆的缝隙里慢慢探出一个脑袋。
那是一团极其怪异的活物。
仄川的目光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一只猫,但不是一只正常的猫。
它的半边脑袋连着一块耳朵,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斜角撕裂开来,露出底下粉秃秃的、没有皮肤覆盖的头骨。
链接身体的地方,像是被人强行用某种粗糙的线缝合过,皮肤和血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拼接感。
它歪着头,从裂开的眼窝里,用一只浑浊流脓的眼球盯着仄川,喉咙里再次滚出那种干涩的呼噜声。
它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在那一堆废物上坐下。
“怎么办?”齐函纯拽了一下仄川的衣角。
“感觉没有太大的攻击性,我们绕着走就行。”
仄川把脚步放的很轻,两人贴着窄巷另一侧的墙壁,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绕过了窄巷的第一道拐弯,视线被破旧的墙体隔断。
脱离那片残戈断壁,仄川拉着齐函纯的步伐快了一点。
她们在废楼之间穿行了将近二十分钟,避开所有宽阔的主路,穿过几条坍塌的连廊,终于在一堵低矮的断墙后面停住了脚步。
仄川伸手拨开面前垂落的废弃门帘,目光定住了。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铁皮建筑群,上面挂着一块字迹斑驳,只剩半边的铁皮招牌——
旧货市场
她们到了。
齐函纯握紧了背包带,露出这么久以来,真正带着轻松的笑,“……到了。”
仄川无声地叹了口气,跨出断墙,朝着那片铁皮建筑走去。
市场里比想象中要安静,摊位被风刮得嘎嘎作响,地上散落着没人要的一堆物品和残骸。
仄川扫过前方,按照徐落纸条上的指示,往第三排摊位的方向走去。
摊主是一个穿着灰色皮夹克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们,在一张破旧的台子面前翻找着什么。
“……这是徐落的人?”齐函纯压低声音问她。
仄川摸到裤兜里的纸条,攥在手心,开口:“您好,请问这里有荧光棒吗?”
男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转过身来。
仄川看到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毫无特征的脸,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们的一瞬间,闪过了一丝短暂的光芒。
“是落姐让你们来的?”男人低头假装整理货物,目光快速扫过她们身后,“只有你们两个?”
仄川点头。“落姐说,到了这里,找到你就能——”
话还没说完,男人的目光忽然越过她望向她身后,瞳孔骤然缩紧。
“小心——!”
仄川来不及回头,后脑勺已经被一个坚硬的物体狠狠击中。
视线在那一瞬间破裂成一片白色。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听到了齐函纯惊恐的尖叫声,以及那个男人的暗骂:
“……他妈的,被林祥舟的人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