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忏悔录 第16章 供审

天还没亮，仓库门就被推开了。

反正现在也死不掉，仄川睡的很熟，直到林祥舟的人把她从地上拽着靠着墙壁坐好，她脑袋一歪，从梦中惊醒，下意识舔了舔嘴角的口水，抬手抹去。

“……早上好，”仄川微微眯眼，朝林祥舟笑道。

林祥舟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被绑了一整夜，还在他手上吃了点“苦头”的女孩，醒来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跟他打招呼。

林祥舟被仄川逗笑了，伸手把她扶稳了一些，“你倒是睡的舒服。”

仄川借着他的动作坐好，不动声色地把那条绳结调整了一下藏好。“林哥大清早亲自来看我，我总不能顶着一张死人脸迎接你吧。”

林祥舟笑了一声，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偏了偏头，示意身后的人把她面前的箱子处理掉。

仄川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总感觉不太妙。

林祥舟在箱子的空隙处蹲下来，和她平视。“昨天晚上有人给你送饭了吗？”

仄川点头。“送过了，肉罐头。”

“吃了吗？”

“吃了。”

林祥舟“嗯”了一声，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然后慢悠悠说出下一句话：“既然吃了，那咱们就来聊聊正事。”

仄川坐稳了，看着他，“如果你要问我徐落的事情，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

林祥舟眼神微动，“哦？你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仄川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徐落今年36岁，摩羯座，生日12月28——”

“停，”林祥舟出声打断他，忍着点怒气笑着开口：“仄川，我不是来陪你过家家的。”

仄川无辜地眨眨眼，“林哥，我不是在好好说吗，你别突然打断我嘛。”

林祥舟用力闭了一下眼，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好，你说。”

“落姐平时对我们挺好的，然后因为我觉得部队太压抑了，呆不下去，想早点走，但是她告诉我们这不行，我就跟落姐说，不想去新组，也不想在部队。”

仄川吞了口口水，盯着林祥舟脸上僵硬的笑知道自己不能打哈哈了。

“我求了她好久，她才冒着风险给了我一张纸条，让我去旧货市场找人。”

“找一个人？”

她点头。

“一个叫罗常的人。”

那个杀掉黄芝芝消失之后的男人。

林祥舟的目光在听到“罗常”两个字时，几乎是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仄川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看不出来。

她心里微微一沉——赌对了啊。

林祥舟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声音比刚才平了几分：“……罗常？你找他干什么？”

仄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他的眼睛，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落姐说，黄芝芝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罗常从她房间附近出来，拖着一个很重的东西，她想知道，黄芝芝的死、到底跟他有没有关系。”

她微微蹙眉，笑着看林祥舟，目光真诚，“林哥，黄芝芝是潘海的人，你也知道吧。她死了，潘海没追究，但是你应该考虑一下，罗常毕竟是你的人，你帮他压了这件事，但你有没有想过，潘海为什么没找你麻烦？”

林祥舟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她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这个手足兄弟真是徐落那边的人？就是想借黄芝芝的死让他在部队失去威望？

不对，她肯定是在耍自己。

可是细想来，仄川为什么这么笃定潘海没找他麻烦。

难不成真知道点什么？

仄川看林祥舟半天没说话，勾了一下唇。

还得是艺高人胆大，就算被拆穿他也不会杀了自己，最多恼羞成怒挨一顿打。

这个收益正向可是大的惊人。

林祥舟收敛了笑容，眼神盯着仄川心里有些发毛。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去查罗常？”

她就知道罗常被林祥舟带走了。

仄川微微歪了一下头，靠着墙面蹭了几下坐舒服，“林哥，我只是个传话的。落姐说黄芝芝的死有蹊跷，我就把话带到了，至于你要不要查、怎么查，都是你的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会想知道——自己手下的人，到底有没有瞒着自己，干过什么脏活儿。”

林祥舟的目光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下。

这是提醒。

但是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冷淡：“你这张嘴，要是放在平常，还挺讨人喜欢的。只可惜，你是徐落的人，不然我真要信你了。”

仄川的笑没有收敛。

她知道林祥舟是在吓唬她，想看她自乱阵脚。

无论他最后查不查罗常，大概率他都会消失的。

像潘海这种多疑的人，不会留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在身边。

毕竟，怀疑一旦产生，罪名成立是迟早的事情。

仓库的门关上了。

仄川赌赢了第一步。

其实她内心也没把握，毕竟罗常的名字还是她做工的时候听八卦听到的名字。徐落也没让她去找罗常。

挑拨离间的手段罢了。

接下来，就要看林祥舟到底能从罗常那里捣鼓出什么东西来了。

她闭上眼，靠着墙壁，试图让自己重新放松下来。

但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今天上午可不止这点儿事情呢，过不了多久，也该送早餐了吧？到时候隔壁的人发现齐函纯不见了，又是一出戏。

现在在这里的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仄川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在刀尖上走，但凡林祥舟多疑一点，或者直接暴怒，挨打一顿都算轻的了。

她吐出一口浊气，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拢的铁皮门。

走廊的人又换了一批岗。

仄川重新闭上眼。

她其实也没太大的把握真的能出这个破地方。

她只知道一件事：

在这里待得越久，对徐落就越不利。

林祥舟现在被她牵着鼻子走，但迟早会反应过来。等他想明白自己完全是在耍他的时候，下一次开门，恐怕就不会是聊天这么简单了。

她得搞把趁手的武器。

仄川睁开眼，视线落在自己脚边那截已经被她磨松大半的麻绳上。

必须在那之前，彻底让身体先有自由的机会啊。

仄川伸脚试图去够那个昨天被他踢开分割关系的铁桶，可惜失败了。

早知道就不踢那么用力了。

她费劲地动了动身体，双手撑着地面往那处挪。

仄川的动作突然停住。

她听到传来了细微的开门声。

随后，一阵扑着一阵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紧接着，仓库大门被人打开。

仄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有两个人上前把她架住，她慌张地左顾右盼，“诶诶，大哥，有话好说，先别动手。”

仄川被架着腾空了一下，先前的原本就有些松垮的绳子在这种尴尬时候直接从腿上稳当滑落。

“……”

仄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重获自由的双腿。

她是想了迟早让自己的双腿恢复自由，但不是现在啊！

太尴尬了……这种时候。

架着她的两个人也明显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脚下断开的麻绳上，又抬头看了看彼此，似乎是在确认不是他们刚才拽断的。

仄川的大脑在这两秒经历了飞快的运转。

她的第一求生意识是：跑。

稍稍正常一点的第二个念头：往哪跑？

第三个念头被理智拉回正常了一点：要是被抓回来肯定死的很惨。

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腿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自己站稳。

她微微挑起脚尖，把那截绳子往后踢了一脚，好似那原本就是个装饰品。

“那个……我自己走就行，”仄川干咳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不用架我，我又不跑。”

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似乎也在评估“绳子是怎么断的”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最终，他们松开了她的胳膊，但仍一左一右跟在她半步远的地方。

仄川后背冷汗直冒。

她甚至都不敢回头看那条绳子，只是默默迈开步子，跟着男人走出仓库。

走廊里的光比她想象的亮，天已经大亮了。

她微微眯起眼，抬起手遮挡了一小部分视线适应光线。

走廊尽头的门口，林祥舟正站在那儿，手上夹着一根刚燃上的烟，已经等她有一会儿了。

地上横七竖八摆着两个看门人的尸体。

仄川默不作声地挪开视线，走到林祥舟面前。

林祥舟打量了她一番，发现她的绳子没有了，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开口：“罗常我带过来了，想见他吗？”

仄川在听见“罗常”这两个字后，大脑一下子就冷静下来了。

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逃跑、心虚、尴尬，全被这个名字压下去。

她的余光瞟过地上那两具量尸体，抬眼移回林祥舟的脸上。

“见。”

仄川跟着林祥舟走到旁边的门。

那是一个比仓库稍小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垂在桌面上方。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的脸上带着没愈合完全的伤疤，嘴角渗着刚刚凝结的血迹，双手被铐在桌面上。但他的眼神没有涣散，反而带着一股近乎麻木的平静。

仄川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罗常。

那个在黄芝芝出事的当晚，拖着一样沉重的东西消失在森林里的男人。

林祥舟拉开凳子在仄川旁边坐了下来，他没有看她，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问吧，你不是想知道黄芝芝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仄川的视线光明正大地停在罗常的脸上，捕捉他眼角细微的抽搐。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决定着这场游戏的走向。

仄川没有着急开口。

她极慢地打量了一遍罗常的脸，然后目光落在他被铐在桌面的双手上，指节泛着不是很厚的茧，不是个常握刀的人。

心底稍微有了些答案后，才开口。

“你杀了黄芝芝？”

罗常没有否认，甚至没有抬头，目光在虚空处。

“是。”

仄川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肯定一件事实，她盯着罗常，像是来了兴趣，双手搭在一起撑起下巴。

“那你说说，你那晚进她房间，用的什么刀？”

罗常的睫毛动了一下：“……匕首”

“多长的匕首？”

罗常沉默了两秒。

“……手掌那么长。”

仄川笑了一下，像只狡黠的猫。

“我没说她是死于锐器伤。”

罗常刚开合准备出声的嘴唇一下子就噤声了。

他垂下眼。

“我打了她，”他补充。

“哦？怎么打的。”

罗常突然停顿了，拒绝正面回答，“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好奇啊，你们老大为了捞你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呢，”她用眼神瞟了一眼身侧的林祥舟。

他始终一言不发，静静地抽着烟听着两人的对白。

“我把她掐死了。”

仄川心里有了个大概。

“不对。”

罗常抬头看她。

“黄芝芝是活生生撞墙撞死的吧？”

仄川的笑让人有些发毛。

她的指节在桌面上有规律地叩动，“罗常，房间是不是不止有你一个人？”

杀人处理案发现场的速度，就算是电视里的专业清道夫仅仅是一个人也有些困难，更何况他还拖着“东西”下了楼。

哪有那么离奇的事情。

罗常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深埋的弧度更深了。

桌面上方那盏昏暗的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在沉默的三人之间静静流淌。

仄川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没有意义。

她只是从容地收回手，看了林祥舟一眼，像是对这个问题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林祥舟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把那根燃到一半的烟，在桌角按灭了。

这场审讯，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