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后劲缠人,霍霆最先恢复意识。
脑袋胀痛得像是被重物碾过,浑身筋骨酸软无力,眼皮沉得掀不开,他费了好大劲才撑开一丝视线,入目满是艳红喜绸,鼻尖飘着刺鼻脂粉混迷药的怪味。喉咙干得发疼,他微微扭动僵硬脖颈,闷哼一声,勉强支起半边身子,茫然环顾四周。
身侧的温珩脑袋歪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还陷在昏睡里。
霍霆缓了半晌,手脚渐渐恢复知觉,连忙伸手轻推温珩肩头,低声唤他:“温珩,快醒醒。”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过去,温珩长长的睫毛急促颤动几番,才缓缓睁开通透的眼眸。他醒得迟缓,眉间凝着浓重倦意,抬手死死按住发胀的太阳穴,许久才稳住晕眩,转头看向身旁坐起的霍霆,眼底瞬间涌上惊惶。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狼狈后怕,正要低声商议脱身之法,余光忽然瞥见屋角捆着一人。那人正是蒋严,衣衫褶皱凌乱,手腕被粗绳牢牢缚住,早就被苏东家的人提前掳来,压根没喝过那杯带药的茶水,此刻清醒地看着二人苏醒。
蒋严见他们睁眼,当即无奈地叹了口气。霍霆、温珩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三人目光相撞,当场面面厮觑,满堂只剩尴尬又紧绷的沉默。
蒋严挣了挣捆住手腕的粗绳,眉头紧锁看向二人,出声问道:“你们俩怎么也栽在这里,还被迷晕过去了?”
霍霆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无奈:“我们是专程来救你的。”
温珩在一旁轻轻点头,顺着话补充:“查到你被掳上这座山丘,我们才伪装成商贾上门,打算找机会带你脱身,没料到苏东家早有算计。”
蒋严闻言,神色复杂地看了二人一眼,既感动又懊恼:“是我连累了你们。但你们就这般单枪匹马过来,简直是自投罗网。”
温珩和霍霆对视一眼,心中暗叹这局棋下得太过仓促。如今三人皆陷囹圄,硬闯绝无可能,唯有智取。
霍霆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与窗外隐约的人影,沉声道:“苏东家既未立刻处置我们,想必有所图谋。蒋严,你可知他们掳你的真正目的?”
蒋严面色骤沉,压低嗓音,面色十分难堪,支支吾吾的“她说看黄历,说那天有桃花,要我冲喜。”
“冲什么喜?”霍霆眉头紧锁,“不见的她有什么疾病啊”
“减肥冲喜。”
霍霆与温珩闻言,神情瞬间凝固,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笑话。温珩嘴角微抽,险些失笑,却硬生生忍住,只觉荒谬感直冲天灵盖。这理由实在太过离奇,竟让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霍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翻涌的笑意,神色却愈发凝重:“苏东家莫不是疯了?你说自己不能娶她啊。”
“说了。”
“那她怎么说的?”
“降我为通房。”
霍霆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堂堂七尺男儿,竟被视作通房?这苏东家的脑回路简直匪夷所思。“你怎么说的,怎么这般荒谬。”
蒋严紧闭双眼,仿佛不愿面对那屈辱的过往,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我说我不能人道。”
温珩闻言忽然一顿,脑海瞬间翻出从前旧事。早年他与霍霆针锋相对、水火不容,为了处处挫霍霆的锐气,他特意伙同陈柏义四处散播流言,谎称霍霆身有隐疾、不能人道,以此调侃打压霍霆。
眼下听见蒋严搬出一模一样的说辞,他忍不住低低闷笑出声。
霍霆见状眉头紧拧,满心不解:“眼下身陷险境,你还有心思发笑?”
温珩压下笑意,侧头看向霍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转头又望向蒋严:“蒋严,你早前在外行走,应当听过关于霍霆的那则流言吧?”
蒋严身子微僵,垂着眼一言不发,这般沉默已然给出答案,分明早有耳闻。
温珩见状,笑意更浓,慢悠悠调侃:“当年我和陈柏义与霍霆处处作对,特意编了这套话到处传,用来噎他。如今蒋严危急关头也拿这话自保,你们二人倒真是不亏是亲近之人,连脱身的说辞都如出一辙。”
霍霆耳根微微发烫,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我早猜出是你们二人搞的鬼,陈柏义嘴笨藏不住事,先前漏过几句。只是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这话还能派上用场。”
蒋严轻轻叹了口气,苦笑着开口:“城中不少客商、差役都私下议论,我自然听过,只是万万没想到今日情急之下,竟下意识照搬了这套说辞。”
霍霆重重闷哼一声,满脸憋屈:“合着里外就我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料,如今咱们三人被困满是喜绸的婚房,一个被掳来强行冲喜,一个常年被人造谣编排,处境当真一个比一个难堪。”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腻乎乎的轻笑,门扇被人轻轻推开。苏东家一身艳红长裙,慢悠悠踱进屋中,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她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过,嘴角挂着算计又油腻的笑意。方才几人闲聊的一字一句,她在外听得清清楚楚。她抬手捻了捻鬓边珠花,直勾勾看向霍霆与蒋严,直白发问:“方才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倒要问问,你们两个,到底能不能人道?”
霍霆与蒋严飞快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答道:“不能。”
一旁温珩见状,立刻跟着附和:“我······我也一样。”
苏东家脸色瞬间阴沉到底,眉宇间覆满寒霜,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怀疑与愠怒,周身气压骤然压低,整张脸乌云密布,冷得骇人。她显然半点不信三人的说辞,只当是三人串通一气、刻意撒谎搪塞,想要蒙混过关。
“空口无凭,你们嘴上说得轻巧,谁知道是不是联手骗我?”她冷声厉喝,语气尖利又强势,“我这里从不信虚言,只信实打实的查验。”
说罢,她当即抬手示意门外等候的下人,冷声吩咐:“取验身牌来!今日我便亲自验清楚,看看你们三人到底能不能人道!”
下人捧着一只雕花漆盘鱼贯而入,盘中赫然躺着三枚泛着冷光的银针与几卷素白绢布。那银针在烛火下折射出森冷寒光,仿佛淬了毒的蛇信。温珩指尖微颤,却强自镇定,不动声色地挡在霍霆与蒋严身前。
“男人啊,行不行把把脉就知道了,何须动针见血,伤了贵体?给你们一个机会到底说不说实话?”苏东家指尖轻捻银针,眸中精光闪烁,似笑非笑地逼近。
眼见躲无可躲、验身在即,温珩心念急转,转瞬便压下所有慌乱,敛去眼底戒备,换上一副温润又带着几分窘迫的神色,能屈能伸地主动开口解围。他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全然褪去了方才的强硬:“东家息怒,方才是我们撒谎,并非身有隐疾,实在是我私心作祟,一时糊涂罢了。”
这话一出,满屋瞬间寂静。
苏东家挑了挑眉,捻着银针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的冷意散去几分,带着诧异与玩味看向他:“哦?倒是说说,你有什么私心?”
温珩抬眸,目光坦然地对上她的视线,语气缱绻又带着几分醋意,说辞滴水不漏:“实不相瞒,我初见东家,便心生倾慕。只是早前听闻东家广纳良人,身边追随者众多,我素来心胸狭隘,最是见不得争抢。若是寻常身份留在东家身边,免不了要与旁人争风吃醋、暗自较劲,我不愿落得那般境地,更怕东家周旋众人之间,无暇顾及我。方才谎称身有隐疾,不过是一时赌气,想断了东家纳我们入府的心思,说到底,都是我太过在意东家罢了。”
这番话极尽讨好,温柔又真诚,将刻意撒谎的过错,尽数包装成了深情吃醋的小心思。
苏东家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眼缓缓舒展,脸上的阴沉戾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得意与畅快。她最是受用这般恭维,一身艳红衣裙衬得她满面春风,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眼底满是志得意满的矜骄。她早已习惯旁人追捧,却还是头一次见人因爱慕自己,宁可自污清白、谎称隐疾,这般极致的偏爱,让她虚荣心彻底爆棚。
她收起手中银针,随手丢回漆盘,缓步踱到温珩面前,抬眼打量着他俊朗温润的眉眼,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宠溺与笃定:“原来如此,倒是错怪你们了。瞧你这般懂事贴心,心思最纯、情意最真,合该是最得宠的那个。”
苏东家当即拍板,语气笃定张扬:“既然你真心倾慕,那我便遂了你的心意。往后你便入我府邸,做我的正头大房,稳居首位,无需与人争宠。”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僵硬的霍霆,眼底带着几分随意的打量,随口安排:“霍霆便做二房,位次次之。”
最后她扫过一旁被捆住的蒋严,淡淡补了句:“蒋严依旧照旧,留在府中做通房。”
安排妥当,苏东家笑意盈盈,神态愈发得意傲然,朗声叮嘱:“既然名分已定,往后你们三人各司其位,恪守本分,不许私下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好好安分守己伺候我便是。”
一旁的霍霆浑身僵硬,背脊绷得笔直,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荒谬与憋屈,只觉三观被彻底颠覆。他堂堂名门世家子弟,从未受过这般屈辱,如今竟被人随意划分位次,沦为供人取乐的裙下之臣,还要屈居人下做二房。
蒋严更是目瞪口呆,心底五味杂陈,满是错愕与无奈。他本是被强行掳来冲喜,被迫自污脱身已是屈辱,万万没想到温珩临场编出的一番情话,竟硬生生扭转了局面,还凭空闹出大房、二房的荒唐名分,但是更多的是对温珩这信口开河、颠倒黑白的本事感到深深折服与无奈。
只听苏东家继续说道,语气笃定又宠溺,全然是为温珩着想的模样:“我知晓温珩心眼小、爱吃醋,若是我单独纳了霍霆与蒋严,他必定心中酸涩介怀。倒不如今日一并将你们三人迎娶入门,同入我府!”
她定定看向温珩,温柔安抚:“如此一来,人人名分既定,雨露均沾,谁也不用多争,谁也不必吃醋。你也无需再心存芥蒂,安心留在我身边便可。”随即她神色微敛,带着几分主家的威严叮嘱二人:“霍霆、蒋严,往后入府,你们二人需安分守己,万事以温珩为先,不许与他争宠,更不许惹他不快。”
温珩垂眸掩去眼底精光,顺势屈膝行礼,姿态恭顺却暗藏机锋:“多谢东家厚爱。”
等到苏东家心满意足地挥挥手,温珩泄气一般瘫软在霍霆肩头,顺势卸下那副矫揉造作的媚态,长舒一口浊气,眉宇间那股刻意堆砌的娇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疲惫与无奈。
霍霆嘴角微抽,强压下喉间那声几欲冲出的冷笑,低声道:“温兄这出戏唱得倒是精彩,只是这‘大房’的名头,怕是要压得霍某喘不过气来。”
温珩轻拍他紧绷的肩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忍一时风平浪静,再说,你好歹是个二房,通房还没有说话呢。”
蒋严闻言,面色青白交错,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终是无力地垂下头去,心中暗叹这温公子当真是不按常理出牌,竟凭三寸不烂之舌,将一场逼婚闹剧演成了后宫争宠的荒诞戏码。“温公子真是能屈能伸,这般手段,蒋某自愧不如。”
这下轮到温珩沉默了,他自知方才那番胡诌虽解了燃眉之急,但终究是权宜之计,苏东家虽看似被哄得开心,实则疑心未消。“先想怎么办吧,回头一起入洞房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霍霆眸色一沉,坐那里不说话,蒋严尴尬坐在墙角,双手抱膝,恨不得缩进墙缝里。温珩指尖轻叩桌面,眸光微转,压低声音又说出一个损法子,三个人眼中同时亮起幽光。但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