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青玉 第28章 第 28 章

翌日，早早升起的不止是天边灼亮的朝阳，还有心绪纷乱、反复琢磨昨夜光景的霍霆与温珩。

天光微亮时霍霆先醒，一动才惊觉自己竟整宿枕着温珩的肩头酣睡，温热的布料贴着侧脸，昨夜相贴的暖意仿佛还凝在肌肤上，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昨夜二人坐在灯下，商议改日扮作寻常商贾登门拜访苏东家。温珩翻出几件半新的素色绸衫，又寻来一顶朴素四方平定巾，亲手替霍霆拢好衣襟，取细炭轻轻描了眉。淡墨勾勒之下，褪去平日沙场凌厉，反倒多了几分温润英气。

霍霆对着铜镜端详半晌，心里舒坦，低声打趣：“你这梳妆的手艺，比军营里那些整日打理仪容的传令兵都精巧。”

温珩没接他的玩笑，指尖捻起一枚温润仿古玉坠，细细系在霍霆腰间。他后退两步，目光上下打量一番，轻点下颌，眼底藏着浅浅笑意：“这般装束，不显家财，又保有体面，瞧着倒像一人……”

“像谁？”霍霆立刻抬眼追问。

温珩只弯着唇笑，避过他的目光，转身去收拾案头散落的零碎物件，半句不肯多说。霍霆不肯放过，跨步上前拦在他身前，见温珩垂着眸，肩头微微发颤，分明是憋着笑调侃自己，心头一动，直接伸手往他腰侧软痒处挠去。

“说不说？再瞒我，今日便挠得你直不起腰。” 温珩猝不及防被袭，浑身一颤，立时偏身躲闪，肩头止不住轻抖，笑声细碎地溢出来，偏还要硬撑着不肯服软，喘息着开口：“别闹……我说便是，你这般细眉柔态，活脱脱像戏曲台上登台的男花旦。”

话音落下，霍霆动作一顿，随即笑意更深，手上挠得更轻，惹得温珩连连避让，满屋都是细碎的笑闹声。

霍霆猛地睁开眼，方才灯下笑闹的画面还清晰地浮在脑海，原来是一场醒后回味的旧梦。身侧温珩尚睡得安稳，长睫垂落，眉目平和。

他心念一动，指尖蘸了一点案边未干的墨汁，轻轻落在温珩光洁的额间，一笔一画勾勒出个粗粝的王字。

做完这恶作剧，霍霆俯身凑近熟睡之人耳畔，压低嗓音，带着几分戏谑张扬，轻声念叨：“如今你额上印着王字，便是山中大王，往后这片山丘归你占领，事事都要听我的。”

温珩被耳畔温热气息扰醒，迷迷糊糊抬手去揉额间，指尖触到墨迹，先是一愣，随即看清霍霆眼中未褪的笑意，登时明白过来，瞪了他一眼：“二爷几时学了这般孩子气的把戏？”说完起身要去寻铜镜，却被霍霆一把拉回怀里，低笑道：“别擦，留着好看。”温珩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由他去了，睡眼朦胧还没有散去。

霍霆见他这副模样，心头更软，指尖轻轻抚过那墨迹未干的“王”字，低声道：”封你做这座山头的山大王。不过山大王也得守规矩，往后事事都得听我的。”

温珩闻言，懒懒地掀起眼皮，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二爷这话说得可不对。既是山大王，那便该是这山头的主子，哪有主子听旁人号令的道理？该是你事事听我的才是。”

霍霆一拍床沿，笑得一脸无赖：“山中规矩，谁写字谁掌权，你额上王字是我画的，自然得归我管束！”

温珩被他这番歪理逗得彻底清醒，撑起身子，伸手去够案上的笔，作势要往霍霆额上也画一个：“那我也给你画一个，咱们便扯平了，各管各的。”

霍霆笑着躲闪，却故意慢了半拍，任由温珩在他额间落下一笔，墨迹歪歪扭扭，像个顽童涂鸦。他抬手摸了摸，故作严肃道：“你这画工，怕是连三岁稚童都不如。”霍霆嘴上嫌弃，眼底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温珩闻言眉梢一挑，拿过铜镜照了照额上歪歪扭扭的王字，又转头看向霍霆额间那团不成形的墨印，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歹我那笔还能看出是‘王’，你这一团黑糊糊，旁人瞧着只当你额头上沾了泥。”温珩放下铜镜，伸手推了一把霍霆的肩头，顺势提起昨日预备好的商贾衣衫，“昨日我替你打理装扮，你还打趣我手艺好，如今倒嫌我画工差。等会儿换我换上这身行头，你来替我收拾，我倒要瞧瞧你的眼光能有多独到。”

霍霆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一把将那几件绸衫捞到手边，拍着胸脯满口应下：“这有何难，保管把你收拾得气派十足。” 他手脚麻利地扯过锦缎外衣往温珩身上套，又挑了块光泽鲜亮的玉牌往他颈间挂，连腰间都叠着系了两条沉甸甸的玉佩，末了还翻出一顶缀着细小珠玉的软巾扣在温珩头上。

一番折腾下来，温珩站在镜前一瞧，一身衣料艳丽繁复，满身玉器叮叮当当，衬得整个人沉甸甸的，半点清雅商贾的模样都无。

霍霆还在一旁左右端详，自顾自点头满意：“瞧瞧，多富贵，一眼便知家底丰厚。”

温珩无奈扶额，转身看向他，哭笑不得：“你管这叫体面？满身金玉堆砌，衣料艳得晃眼，活脱脱一个刚发迹的暴发户，哪里有半分低调商贾的样子。咱们今日是去拜访苏东家，这般打扮一进门，人家倒要疑心我们是上门炫耀钱财的。”

霍霆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凑近镜子细细打量，也发觉确实太过张扬，挠了挠后脑勺，底气弱了半截：“我想着要体面些，哪料到分寸拿捏过了头……”

“我说你审美实在不行，偏还不信。”温珩伸手摘去头上珠巾，解下满身累赘玉佩，重新将素净绸衫理平整，“扮商贾贵在温润内敛，金玉点缀一两件足矣，堆砌一身反倒落了下乘，待会儿还是我来替你我二人重新整理。”

温珩一边说着，一边动手拆解满身累赘。

先摘下缀满碎珠的软巾丢在一旁，再抬手解下颈间晃眼的玉牌，腰间两块相撞作响的玉佩也一并取下，只单单留下那枚温润小巧的仿古玉坠，稳妥系在腰间。

他挑了件素净暗纹的浅灰绸衫，换下霍霆方才拿来的艳色锦缎，又取一顶素面无装饰的四方平定巾，指尖细细抚平布料褶皱。

转头看向一旁还在挠头、一脸不服气的霍霆，温珩轻笑一声，伸手把人拉到身前：“站好，我重新给你规整。” 他先理顺霍霆衣襟，去掉多余花哨配饰，只留腰间一枚玉坠压衣，再取细炭，淡淡补了下昨日描摹过的眉峰，褪去夸张张扬，只余下温润内敛的气质。

收拾完霍霆，他才回身打理自己，一身素雅长衫，仅腰间一枚玉坠作点缀，往铜镜前一站，进退有度，完全是常年经商、家底殷实却不张扬的儒雅商人模样。

温珩侧头瞥了眼镜里的霍霆，慢悠悠开口：“瞧见没？这才是不露锋芒的商贾打扮，哪像你方才一通乱搭，满身金玉往外冒，生怕旁人看不出有钱。”

霍霆凑到镜前对比两下，终于蔫了，小声嘟囔：“好像……确实差了点意思。”

温珩伸手擦掉两人额上乱七八糟的墨字，收拾好笔墨，顺手将两套夸张首饰收进木箱：“行了，收拾妥当，再过片刻便动身去见苏东家，可别再乱出主意坏了事。”

霍霆撇了撇嘴，没再反驳，只低声道：“那待会儿见了苏东家，你主说，我少开口，省得露馅。”

温珩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最后一件杂物归置整齐，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动身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沿着伙计指明的路径，穿过几条瓷坊密布的窄巷，缓步走上城郊山丘。方才远远只望见屋舍连片，走近才看清整片山头热闹非凡，红绸绕满廊柱，喜字贴满门窗，沿路摆满红烛锦缎，仆从扛着木箱、搬运喜被来回奔走，处处都在加急布置婚房，婚嫁的喜庆气息扑面而来。

霍霆压低声音蹭到温珩身侧：“看这阵仗，苏东家怕是近期就要办喜事。” 温珩轻轻颔首，抬手叩响院门。仆从闻声迎上，引着二人穿过层层喜饰，踏入正中大堂。

堂上坐着的苏东家一身艳红织金长裙，脸上敷着厚重脂粉，眼角堆着圆滑的笑，一双眸子精明市侩，看人时黏糊糊地黏在人身上，浑身透着精于算计的油腻感。她抬眼扫到并肩站定的霍霆与温珩，眸子骤然发亮，视线在二人挺拔身形、俊秀眉眼间来回打转，嘴角勾起满是盘算的笑。

霍霆、温珩依计扮作外地绸缎商贾，拱手道明来意，想要洽谈瓷器长期供货的合作。

苏东家压根无心细听生意细则，指尖绕着绣花绢帕，身子微微往前倾，油腻目光寸步不离二人，嘴上假意商议货价、销路，实则句句设下圈套，慢慢打探二人落脚之处、随行人数、随身银钱，一点点摸清他们身边无护卫、仅两人单独出行的底线。

盘问完根底，她撑着桌沿往前凑了凑，浓郁脂粉味扑面而来，接连抛出一连串缠人又油腻的问题，每一句都等着二人吹捧自己。

苏东家盯着霍霆宽阔硬朗的肩背，眉眼一挑：“这位公子常年在外跑商，南来北往见遍各色女子，可有比我身段匀净窈窕的？”

霍霆老实作答：“各地女子各有体态，不好比较。”

苏东家立刻面露不悦，轻哼一声反驳：“什么不好比较？分明是你眼光不行，看不出我这身曲线恰到好处，寻常女子哪有我这般丰腴耐看。”

第二问她转头望向温珩，指尖捻着鬓边鎏金珠花来回晃动，自顾欣赏半晌：“你瞧我这身大红锦裙配满头珠钗，衬不衬我的肤色？寻常单薄姑娘可撑不起这般艳丽华贵的打扮。”

温珩只能客套敷衍：“衣料华贵，搭配得体。”

这话没半分夸她容貌的意思，苏东家脸色沉了几分，撇着嘴反驳：“只说衣裳得体？重点是我衬衣裳，不是衣裳衬我，换旁人穿这身，只会显得俗气臃肿，也就我能压得住这份艳色。”

第三问苏东家往前又挪了挪椅子，几乎贴到二人跟前，自负扬着下巴：“方才路过山下，不少男子偷看于我，二位老实说，旁人是不是都觉得我生得格外勾人？”

霍霆不耐，直白回道：“未曾留意旁人目光。”

苏东家当即不满地拍了下桌沿：“你们是眼盲不成？街上往来之人，十有**都要回头多看我两眼，这般出众容貌，你们居然视而不见。”

一番追问下来，她才抛出最在意的话：“二位行走四方见多识广，如实说来，放眼这方圆百里，我算不算顶好看的美人？”

霍霆被她层层纠缠折磨得浑身别扭，想也没想直接摇头：“算不上。”

温珩连忙暗中扯了扯霍霆衣袖，碍于还要谈生意，勉强挤出客套笑意圆场：“东家自有一番独特风韵，容貌不俗。”

两句回答一硬一淡，半点没有商贩惯用的甜腻奉承，拘谨又克制，完全不合苏东家的心意。

她嗤笑一声，满脸不赞同地反驳：“一个直言否定，一个敷衍应付，半点真话好听话都不肯说。街上那些商贩，哪个见了我不是满口夸赞，偏你们二人如此矜持木讷，半点不懂讨好人。” 苏东家将二人全程冷淡拘谨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算计更深，暗自笃定：寻常走南闯北的商人最会察言观色、巧言奉承，这两人风骨沉稳，说话畏缩放不开，绝非普通市井小贩，身份定然藏着隐情。

她面上依旧挂着市侩又自信的假笑，不再继续追问容貌，扬声吩咐下人奉茶。两杯热茶很快端上桌，苏东家亲自将茶杯推到霍霆、温珩面前，笑意盈盈：“上山奔波辛苦，先饮茶缓一缓，咱们再细谈合作。”

温珩暗中用手肘轻碰霍霆，示意多加提防，可苏东家目光牢牢锁着二人，推拒太过明显反倒引人疑心，二人只得端起茶杯浅饮几口。

不过片刻，淡淡的眩晕感从四肢蔓延开来，浑身酸软无力，眼前景物慢慢发虚。

苏东家斜倚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擦拭指尖沾染的脂粉，满脸胜券在握的得意，语气市侩又精明：“我早就瞧出你们藏着来头，偏偏不懂圆滑客套。等你们昏睡过去，我再慢慢撬开底细，你们这般模样，正好配我山上备好的婚房。”

话音落尽，霍霆与温珩再撑不住，双双脑袋一歪，昏沉沉倒在座椅上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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