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霜落,寒云垂野,太傅府全域素缟覆顶,天地皆失颜色。
当朝太傅傅旭之太夫人寿终正寝,府中举大行丧礼,肃穆隆重,满朝文武、远近亲僚皆赴府吊唁,满城寂寂,唯余哀声绕梁。
虽李氏分家时跟了二房傅岩,但依旧是傅旭之母,在这亲情不可抛弃的时代,人们就将就一个“孝”字。
所以李氏死后遗体随着棺材正放在太傅府内堂宗室之中。
堂前撤尽锦绣珍玩与金玉陈设,四壁悬白幔,地铺白毡,清冷素净。
李氏去世的确很突然。
听傅岩描述,李氏硬撑着身子非要自己下床,谁知没走几步忽然头痛眩晕,晕倒时头磕在桌角上,整个人一屁股摔在地上,骨盆摔裂。
本来年纪大的人骨头便不硬朗,老人的骨裂便是人生中最后一次,李氏年近九十,已算长寿老人。
只是这听上去很是蹊跷,李氏身板有傅旭特地安排的侍女下人,为何会非要硬撑着身子自己下床?
其实话说回来便是二房人照顾不佳,才导致李氏离世。
众人跪在棺材前,一片哭泣声,尤其是二房的人,陈莉哭得最大声,但听起来略带一丝假意。
“太子与太子妃到!”外面的侍卫喊道。
傅旭和苏荟都有些意外,所有人都没想过宋墨潇会来,于是众人起身行礼。
宋墨潇伸手制止:“死者为大,各位不必多礼。”
傅兮柠缓缓走上前,扫视着棺材中躺着的人。
印象中的李氏,重男轻女,记得在傅兮柠刚到京城时,李氏便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反正最后都要嫁人,教太多也用不上。
所以傅兮柠便只能装作什么都不会的样子,那时的自己天真的以为只要迎合他们所有人,他们就能多看自己一眼。
可事实并未改变。
李氏依旧不关心傅兮柠,甚至每年元日赠压岁锞子时,都会忘记傅兮柠的份,而后给些碎银子打发。
若是李兒,等会直接给傅兮柠一个重重的钱袋子。
虽傅兮柠也不怎么关心李氏,但说到底也是不可分开的亲情,她跪下磕头行礼后,宋墨潇随后也一同行晚辈的跪拜礼,即使他无需多此一举,但依旧让旁人以常人模样待他。
当然只是在太傅府如此。
按照古礼规制,小敛大敛皆已完备。
敛时执事者循礼穿衣,覆衾,整容,内外眷属依序哭踊,尽哀止悲。此刻灵堂内外,哭声分序,内外有别。
傅旭眼眶泛红,强忍着眼中泪水,直到棺材合上那一刻,他才忍不住落泪,难掩满身疲惫与哀痛。
阖府上下,三日不熄香火,昼夜有人守灵。
傅兮柠与宋墨潇来时正是李氏死后的第三日。
傅兮柠看着周围,小声问道傅武:“大姑和小姑可告知否?”
傅武点头:“不过信要寄到豫北和鲁州,豫北一日便到,只是鲁州最快也要两到三日,豫北赶过来到来得及,大姑身在鲁州,怎么也要半月才能来。”
傅文说着:“大姑身在鲁州就算回来,祖母也已然安葬。”
许久未见傅文,今日见到才发现傅文昔日身形偏清瘦,肩背单薄的他,身形已然大变,骨肉匀称结实,筋骨沉稳有力,只是肤色也变暗淡很多。
近看,他手上还带着些薄茧。
“阿文考核如何?”傅兮柠这才有机会问,“听阿武说你去参军,可有选上?”
“虽说我是想带兵打仗,但怎么也是太傅之子,文臣世家子弟入军,考核也只是走个流程。”傅文说,“沈将军说我的确是个好料子,便让我成为队正。”
傅文初次入营,侯爷既要卖太傅面子,又不能破格授高位引人非议,无论如何傅文都会拿到队正这个位置。
不过也不错,有兵权,能上阵,对傅文来说是很大的成长,虽品级低,只要他得到军功,朝中更挑不出闲话来。
“参军定是要吃苦,若有事大可写信寄往东宫,我定会暗中助你。”傅兮柠小声说着。
“好的,如今有妹妹罩着,我在军中定不会受欺负。”
“四小姐到!”
众人随着看向门外,傅芝哭着小跑上前。
“母亲!”傅芝哭着跪在棺材旁,手摸着棺材,“我才出嫁连三月不到,走的时候身子骨看着那么康健,为何走得却如此突然?”
陈签紧跟其后,搀扶着傅芝。
傅芝想要打开棺材,傅岩却上前阻止。
“不合规矩。”傅岩急忙说着。
“我连见母亲最后一面都不行吗?”傅芝先是怒瞪傅岩,而后又看向傅旭。
傅旭叹气:“开棺材吧。”
旁边人将棺材再次打开,傅芝才看见李氏的模样。
整个人面上带着淤青,可见摔得有多严重。
“为何会磕成这样?”傅芝哭着说,“究竟是何人所为?母亲绝不会笨到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傅旭说着:“自太傅府与傅家分家以来,母亲选择跟随二弟,可没多久母亲便病重,傅家没钱给母亲治病,我身为母亲的儿子自是看不得母亲这幅样子,所以我只资助母亲的药费,还让侍女和下人伺候母亲。”
傅芝听傅旭描述,也能听出其中的不对。
“母亲到傅家没多久就病重,而后又离世,你们傅家究竟是怎么照看老人的!”傅芝指着傅岩质问,“你是怎么照看母亲的?母亲这般疼爱你,而你呢!”
傅岩头冒冷汗,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视线不自觉地往傅雅渝身上放,又怕被人看出什么,只能小声说道:“母亲走得的确突然,但我也尽力了。”
傅兮柠和宋墨潇察觉出傅岩的反应不对,两人相视一眼,而后傅兮柠小声说着:“总觉得不对。”
“说不定你祖母离世是人为。”宋墨潇小声道,“要查吗?”
“若是直接指出,只怕他们也不会承认,倒不如暗自潜入,先看一下祖母所住的屋子是何样,我们自己查说不定更好些。”
宋墨潇看向傅兮柠:“晚上?”
“这几日你需代理朝政,还是先回宫为好,我借着住在太傅府的时候行动就好。”傅兮柠说着,“你只需帮我在宫中打掩护即可。”
宋墨潇小声嘱咐:“注意安全。”
李氏出殡队伍回来时已经傍晚,宫中事务繁忙宋墨潇并未跟随,苏荟见时日已晚,便对傅兮柠说:“时日已晚,今日还是留在府上吧。”
“夫人,太子已想宫中请示。”知夏说道。
傅兮柠故作惊讶。
“没想到太子想得如此周到,你的东西都还留在西院,今日就住在府上,明日再回便是。”苏荟说着。
“也好。”傅兮柠说着,与知夏一同往西院走。
“今晚还需你帮我打掩护。”傅兮柠边走边对知夏说。
“姑娘一人我实在是不放心。”知夏说着。
“只是去傅家,又不是去做什么害命之事,无妨的。”傅兮柠说着,“你只要帮我在太傅府打掩护便可。”
两人就这样商量着晚上之事,直到子时整个太傅府灯火暗去,傅兮柠才开始行动。
夜色沉落,一轮冷月隐在寒云后,街上大道的灯笼皆是素纸,烛火微弱摇曳,人声早已稀落,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傅兮柠并未去过傅家,只是找着茶白打探来的消息走着,手上的罗盘指引,她来到东边才看到挂上白带的傅家二字。
罗盘一手,两手一撑,借着巧劲直接毫不犹豫的翻墙而进。
傅家没钱请那些下人侍女,所以无需太过小心。
傅兮柠看着手中的罗盘,心中默念:李氏生前所住的屋子在何处?
而后转动罗盘,直到罗盘指向一处。
在这屋子最深处,路边铺满蜡烛,地上皆数是白纸。
傅兮柠打开屋子,里面漆黑一片,她拿出火炬一吹,些许灯光照亮屋子的一处,进门便是桌子。
她小心翼翼将门关上,而后举着火炬照着桌角仔细端详。
桌子离床有些许距离,即使李氏摔倒也不该会头撞桌角。
四个桌角皆为看出有何不对,直到视线落在东边桌角的地上时,才能看清星点血迹。
这血迹已然干涸,地上铺的地毯还是之前太傅府所赠,这毯上的绒毛若是沾上血迹,不仔细清洗的确难以去除。
她伸手去摸这血渍,的确像三天前的模样。
环顾四周,几乎每处都被端详一遍,只能确定若是从床上起身根本不会撞到桌子意外,其余并未发现一点破绽。
外面的声音打断了傅兮柠的思绪,她下意识吹灭手中的火炬,而后躲在帘子后面。
“阿姐,这招真的管用吗?”
是傅雅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管不管用都有试试,谁让是你推得祖母。”傅雅涵小声说着,“都说死人后用烛灯将人引走,方能安稳。”
“这道士给的符可信吗?”傅雅渝手拿符咒,端详一番。
昨日清晨傅雅渝跪求东头山上的一个老道士眼眶通红,“我不是故意杀她,是我失手不小心推得她!我怕她的冤魂缠上我,夜夜来索命。道长,给我一道镇鬼的符,什么法子都行,把她挡走!”
傅雅渝虽说不是故意,但在李氏起身时,不知心中为何想着,只要家中少一个累赘,少了这个不待见女娃的老人,家中定会安宁很多。
于是她本想着扶一下李氏,却因自己紧张而脚绊住脚,一下子将李氏推了出去,李氏没站稳,整个人顿时磕在东边桌角上,头顿时流血。
在傅雅渝反应过来后,人已经不省人事地晕倒在地。
傅旭和傅雅涵进来时便见傅雅渝不受控制地流泪,整个人被吓得也瘫坐在地上。
老道沉默片刻,伸手给了她一杯热茶。
“亡魂纠缠,大多是两种缘由。一是本身怨气滔天,一心复仇。二是活人心中的愧疚与恐惧,日夜滋生阴念,相当于自己不断召唤对方。”
“她是被你失手推死,不是你蓄意谋害。若她魂魄尚存,心中执念,未必只有恨意。”老道士说道。
傅雅渝急了:“可我昨日梦到她了,我甚至觉得她就在我身旁!我不想死,道士,我只求自保。”
最后实在没招,老道士叹气:“子时之前,在死者附近摆满烛灯,切忌从里摆到外。”
“这是何意?”
“为死去的鬼魂引路,让她走出屋子。子时之后在屋内地上洒满红豆,最后将门关上,将符咒贴在门正中外,而后待头七之后再去解封。”
傅雅渝回忆着那时道士所说的话。
傅雅涵说着:“我这怀着身孕,只能陪着你,这些都需你亲自做。”
傅雅渝看着地上这些白纸,不禁打怵。
“我不敢开门。”
傅雅涵无奈:“这有何不敢的?有个人陪你在这还能闹鬼不成?”
傅兮柠听到外面人要进来,见自己躲得位置不够隐秘,心一急,不小心碰到床边的柜子,发出了“咚”一声。
傅雅渝本已马上摸到门时,听到这一声顿时又跑回傅雅涵身后:“真的有鬼!”
“哪有鬼?”
“里面有声音。”傅雅渝声音发着抖,指着面前的门。
傅雅涵并没听到,无奈之下只能上前将门推开。
傅雅渝只是默默探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
“感觉撒红豆,将每处都撒上后赶紧走,早办完早完事。”傅雅涵没什么耐心。
这李氏屋子里根本没什么地方能够躲藏,傅兮柠视线落在衣柜上挂着的黑色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