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转目看向含笑切切似乎只要她开口就能无所不言的宴凌,却并未立时开口询问。
万年前,那朵嵌在她神识之外的圣器红梅应当还在神界,宴凌知道神族谋夺洗神珠的原委也确实说得通,毕竟他先前就有意无意地拿商澜来试探过她。
但是,这个原因,不能只问他。
红梅当年必定是出了什么变故才致神族转而夺取洗神珠。
毕竟,以宴凌此时催动红梅的情形来看,这件圣器,效能不亚于洗神珠。
当局者的话,很容易让人陷于一角不得全貌,而且,还不确定当局者是否会刻意遮掩。
同为圣级器物,心思单纯几乎全凭本能的小珠不见得能完全窥透宴凌的想法。
最好,是司旭与宴凌的话能互相印证,这也是顾青为什么要困住司旭的原因之一。
若是当年有其他隐情,这个隐情,是否还会有后患,就十分不确定了。
顾青很清楚,如今的魔族,势力分割,人心零散,明争暗斗尚未理清,远远不比万年前一气成势,经不起过大的风浪,她需要早做筹谋。
宴凌静静地看着顾青,眸光似水,潺潺而动,像是能映透人心一般:“在青青眼里,我就这么那不值得信任?”
顾青不置可否,平静地与宴凌对视,片刻后,笑了小,收回目光,转向裴清珩:“神族已有圣器,以红梅的生机,不论是护持一界还是安定神魂,都并不弱于洗神珠。照常理来说,神族不必冒着与魔族同归于尽的风险去谋夺洗神珠,除非——”
顾青直视着裴清珩,声平气和地道,“神族本身就已到生死存亡之际。”
“御天神君陨落,神念指引的有缘人是恩怨纠葛数十万年的魔族,自然算是生死存亡之际。”
少年眼里缀着光影,明暗交织下,眼帘遮住的眸底显得有些幽深晦暗,抬头时,眼眸重新曝于柔和的荧光下,眉间阴暗瞬间褪去,笑意从中浮出,意味深长地问,“神族取洗神珠为何,殿下不是知道么?”
“为了商澜?”顾青轻声笑起来,目光清越地看着裴清珩,缓缓道,“这话,万年前兴许能乱人心智,万年后,神君觉得还能再取信于人吗?”
裴清珩同样笑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眼顾青,余光从宴凌身上瞥过,少年面如朝阳,声色清朗,带着十分赞叹:“殿下比之当年,果然更见风采,心思谋略,亦让人十分倾心。”
少年右手搭在石壁上,不动声色地压下想要颤动而出的凌霜剑剑尖,目光悠然含笑地望着顾青。
如此对手,着实让人有些……兴奋呢。
宴凌闻声抬眼,适时笑了一声,眸底光韵散开,红衣慑慑,目光从顾青衣裳移开的瞬间便多了几分若隐若现的冷漫,随意地瞥了眼裴清珩,直起身子,从顾青跟前侧身,似是不经意往前走了一步,艳红的衣袂恰巧挡开了裴清珩的视线。
“神君是在拖延时间吗?”美人盈盈含笑,俯身,细细看了眼被缚住的少年,不怎么用心地点评,“看来万年之间,神君的神魂确实损了不少。”
言毕,撤身回看,眼里重新映入神韵,冷淡的微光转瞬消失不见,眸色氤氲,笑意款款,朝顾青叹道,“以计谋神思著称的昊天神君,竟然连如此拙劣之计也用,青青的耐心也太好了些。”
顿了下,红衣顷刻转回顾青身前,说话人艳丽夺目的脸上笑意漾开,眸底灯影浮动,看着顾青的目光中轻柔带着怨诉,惑人心神,“青青对我就没这般温柔耐心。”
云叶的神魂被渗得没由来地颤了颤,要笑不笑地“看着”顾青眼前的宴凌,呃了一声,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顾青眼里半分波澜都没有,面无表情地觑宴凌一眼。
裴清珩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宴凌身上。
少年含笑的眼里片刻的凝滞后,更多了些深意,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恼怒:“器灵也能这般通人性?”
不等顾青与宴凌回话,一直屏气凝神听着自个儿爹娘说话的小珠突然迈开小短腿,从顾青身后挤出来,昂着脑袋问:“娘,什么是器灵啊?”
那个坏人明明就是在说爹!
顾青拍着小珠的发顶,将小珠往宴凌身边拉了拉,默不作声地看宴凌一眼。
器灵什么的,就在这儿摆着呢。
宴凌轻挑眉梢,瞥了眼一脸茫然被推过来的小家伙,朝顾青意味深长地笑:“孩子归我管?”
云叶噗嗤一声笑出来,笑过之后,又忍住了,神魂在顾青脑海中轻颤。
这下,顾青明明白白地白了宴凌一眼。
小珠满眼不解,仰着脖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随后又抓着宴凌的袖子,悄悄看一眼盯过来的裴清珩。
咦,这个坏人,好像又不想杀娘了?
他是怕爹了吗?
察觉到小珠的视线,裴清珩眸光微动,被缚住的神识顿了下,视线从宴凌身上下移,落在小珠脸上,眼底赫然漾起了风,却又转瞬即逝,风浪被了然的笑意不着痕迹地覆盖。
“原来如此。”少年看着小珠的眼里浸满笑意,像是在看一件十分喜爱的物件,“会探查神识啊,真让人意外。”
明明是和煦亲切的笑容,却莫名地让人觉得神魂俱寒。
小珠被看得愣了一下,随后突然晃了下脑袋,飞快丢开宴凌的衣袖,奔过去抱住顾青的手,害怕地往后躲,边躲边喊:“娘,我怕——”
顾青面色突然一凌,与宴凌同时转目看向裴清珩。
与此同时,绕在裴清珩身上的神韵毫无预兆地滞了一瞬,少年眼底尽是笑意,深深地看了顾青与宴凌一眼,身形向后退去,一步,后背却没并未撞在石壁之上,而是入潮水一般浸入石壁,顷刻消失不见。
转眼间,天地斗转变幻,残破的石屋从眼前骤然褪去。
苍翠茂密的枝叶出现在几人眼前。
天际飘了几朵流云,落霞的微光柔和地漫开,笼罩着四下林间的人影,让人脸上也跟着添了层迷离的橙色。
再往前,便是树林边上,散发着奇光异彩的花朵成片成片地往外蔓延铺开,极是夺目好看。
神影境破开了!
抱着顾青手的小珠愣了一下,随后哎呀一声从顾青身边站出去,左左右右看了一圈儿,跺脚转回,瞄着顾青跟宴凌的脸色,揉了揉脸,大眼珠子里噙了眼泪,讨好似地看顾青,声音软软地解释:“娘,不是我——”
寂静的黄昏下,小珠一句话未说完,一声年迈但中气十足的的惊叫便紧跟而至:“也不是——”
惊叫到一半,几人脑海中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青面色如常地踢了踢脚下的枯枝,瞥了要哭不哭的小珠一眼,接着老头的话,平声静气地问:“也不是谁?”
一瞬的静默后,老头的声音犹犹豫豫地响起,这次,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夹杂着,还有点儿捶足顿胸的愤懑不平。
“真不是我……刚才那生机,咳咳,太浓郁了……生根发芽子孙传递嘛,那是第一优先的要务,上万年了……这,好不容易遇到机会,当然要先保证最要紧的东西。”
说到此,老头自己也觉得十分可惜,边说边叹气,简直心痛得不得了,“好容易攒的那点儿灵能,都用来发芽了,这神影境自然就撑不下去了。”
末了,又忿忿,咬牙切齿地骂,“那人也太会逃了,就差那么一点儿!”
挂着半边泪珠的小珠抹了把眼睛,瞄了眼宴凌,又瞄了眼顾青,默不作声地听老头絮叨。
老头这时候蹦出来,爹肯定知道他藏哪儿了吧……
听着神识之中老头没头没脑的埋怨,顾青心下添了些疑惑,不动声色地压下,再之后,神思之中赫然划过一丝明朗。
默了一瞬,顾青若有所思地瞥向宴凌:“你放水了?”
絮絮叨叨的忿忿声骤然停下,老头极其惊诧地哎一声,随后一声恍然哎呀,后悔不迭,若是有形体,大约也就差捶地跺脚了。
他竟然不打自招了!
这根本就跟神影境没关系!
放走那人的,明明是某些一看就十分凶残的人!
上套了上套了!
怎么能自己暴露了呢!
被炎煜拎着的老头记成激动挣扎后又直挺挺地挺尸了,仿佛一下子失了魂一般,连幻化的躯壳都开始冒烟化云了。
反正都暴露了行踪,老头子气得准备破罐子破摔了。
散发着异光的奇花异草丛中,宴凌笑容晏晏,眉间带了些诧异,十分有兴致地问:“青青说的放水……是何意?”
顾青缓缓看他一眼,顿了下,心平气和地阐述:“神韵笼罩之下,都能让人跑了,这可不是将军该有的失误。”
宴凌恍然地笑,抬手,漫身绕动的红韵聚向指尖,再顺着手指汇入顾青身上
男子的声音带了丝慵懒,笑得十分随性:“都让人看出端倪了,若再任他说下去,青青岂不是都知道了?”
顾青斜睨他:“将军不是说自己是妖族吗?跟器灵有什么关系?”
神韵尽数没入顾青身上,神识外,绽放的红梅缓缓收拢花瓣。
宴凌随意拂开袖子,悠悠切切地看着顾青,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瞬,从顾青眼前落下去。
再之后,一株花枝自宴凌掌中浮现,带着浓郁生机的枝丫伸展至顾青眼前,枝头之上,几朵红梅悄然开放,殷虹的色泽自花瓣中透出,花香漫开,清幽浸人。
“青青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花枝悬浮于空中,宴凌指尖抚着花瓣,埋怨似的看顾青一眼,鲜红的衣袂在顾青眼前轻晃,“我又没遮掩,青青这么聪明,不是早就猜出来了?”
顾青扯了扯嘴角,无语地盯着宴凌看了片刻,默了一瞬,垂目,看着眼前凌空开放的花枝,心底那丝无语换成了无力,再然后,那缕无力骤然定住,顷刻溃散。
沉默许久的云叶刹那间捕捉到顾青的心神波动,张了张口,低声劝:“已成定局之事,其实不必过分在意,不管是洗神珠还是红梅,都不过是为他人所用罢了……”
手指拂过宴凌指腹旁另一半花瓣,顾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止住了云叶的劝声,抬头,目光澄澈地看向宴凌:“所以,神族谋取洗神珠,确实跟你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