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凌手指顿住,指腹下展开的花瓣微微颤动,随后像是羞涩的女子一般,缓缓往里收拢。
“真要说起来,确实有那么点儿关系。”美人盈盈含笑,拢着花枝面向顾青,眼波似水,幽漾迷离,“就是不知是否如青青所想。”
云叶轻吸了口气,似有些诧异于宴凌的坦然。
顾青定定地看着宴凌,须臾之后,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殷红的梅花之上,摊开手指,安抚似的拍了拍合拢的花骨朵,声音轻柔中带了些随意,言简意赅地问,“万年前,神族可是有什么变故?”
宴凌撤开手,低望着在顾青掌心之下重新绽放的红梅花,眸底映着落霞的光韵,又带了一丝笑意,氤氲柔润,开口的声音也浸了丝迷离,让人恍然:“神界破开了一道天堑。”
顾青顿住手腕,抬眉,看向宴凌。
宴凌悠悠地笑:“那道天堑,深不见底。”
缓了一瞬,视线落进顾青眼里,意有所指地补充,“神族派人去探过,有去无回。”
云叶神魂微顿,拧眉“看”向宴凌。
绽放着梅花的枝丫赫然消散,顾青收了手,心底已再次起了风,眉间多了些探询,静静地与宴凌对视。
神界之内,有去无回?
那道天堑,兴许……不能算是天堑,听着,反而更像是……空间裂缝?
“应该不止如此吧。”两厢默视后,顾青敛下视线,神色平静,了然地接过话。
“青青果然聪慧。”宴凌眉间笑意浸入眼底,看着顾青的目光一下轻轻漾动,显得极是衷情切意,连声音里亦多了些深意,“那道天堑中,神族出不来,却有别的东西跑出来。”
别的东西?
神识中,顾青与云叶极快地交换了想法,重新看向宴凌时,顾青的眼里便多了几分未加掩饰的古怪:“将军说的是自己?”
宴凌气息滞了一瞬,缓缓顿住声音,叹了一声,眉眼切切地嗔着顾青,声色缱绵中带了几分埋怨,似真似假地问:“在青青眼里,我就只能算是个东西?”
云叶原本暗淡的神魂动了动,以手扶额,叹为观止。
怪不得顾青说美人乡英雄冢,这美人切切含冤地嗔怪,还如此衷情坦诚,一般人,都顶不住吧?
连她看着都有些欲言又止,想劝一劝顾青。
顾青偏开头,无语又无力地呼了口气,敛了目中波澜,转回头,斜看宴凌,默了一瞬,不怎么客气地反问:“将军明知我无此意,何必曲解?”
宴大将军那一脸含情脉脉被辜负了深情的幽怨娇嗔,真是让人……浑身不自在!她再不出声表态,他这戏就该越演越深了!
挤在两人之间的小珠探了个头出来,瞪大了眼睛,满脸好奇地问:“爹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顾青愣了一瞬,眼里的无语霎时化开,眉间重新染上了笑意,忍俊不禁地瞥了宴凌一眼,低头示意小珠,让他问本人。
宴凌看着顾青动作,眸底氤氲的嗔怨更深了一分,夹杂着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无可奈何。
小珠小心地望了眼宴凌,嘿嘿笑了两声,缩着脖子往后,重新躲回了顾青衣袖之后。
爹看他跟看娘,虽然眼神差不多,但想的明显就不一样!
他对着娘,可欢喜可欢喜了!
至于对儿子嘛,哼!可凶可凶了!
顾青牵住小珠奔过来的胳膊,无声无息地笑了下,抬头,视线撞进宴凌眼里,顿了下,好笑地呼了口气,直截了当地转回正题:“那些东西,神族应付不了?”
很显然,宴凌口中从天堑之中出来的东西,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神族得了好处,再去寻洗神珠就说不过去了。
“确实不好应付。”迎着顾青的视线,宴凌眸光轻晃,定定地盯着顾青看了片刻,仿佛妥协般叹了口气,下一瞬,笑意自眼底溢出,带了些似有似无的纵容,漫声道,“人脸花,就出自其中。”
“人脸花?”顾青一时不解,面露疑惑。
“凌水派那个小丫头身上的种子,就出自人脸花。”宴凌轻笑,妍丽明媚的眉眼在已浸入天际的霞光余韵下显得有些朦胧,却更添了媚惑靡丽。
顾青想起来了,是裴清珩设了阵法的那颗种子,一面是千妖百魅宛如活物的人脸,另一面是与凌水派那个凌姑娘面相极为相似的模糊轮廓。
她记得刚入密林时,凌水派的弟子就陷在一片如向日葵一般的花朵丛中,那时候宴凌也低声提了一句“人脸花”。
这名字,倒也确实贴切。
想到人脸花,顾青眼底便倏然浮现出另一样有相似特征的东西,几乎是肯定地问:“千面蛊也出自其中?”
“青青这般聪慧敏锐,让我怎么好往下说呢?”宴凌面上笑意惑然,点头,声音浮动,低低的,如泉水滴落,轻轻扣在身旁人的耳边,极是好听,“若说得多了,原本不想让你知晓的,你都猜到了,我可如何是好?”
顾青斜睨着说话说到一半吊人胃口的宴凌:“那我就当不知道?”
顿了下,顾青往旁边走了一步,找了个掉落的石块坐下,一副只听只看的模样,抬头示意宴凌,“你说吧,我不问了。”
只是人脸花跟千面蛊两样东西,虽说诡异难缠了些,但以神族之力,应当不足为惧。
既然司旭能借着裴清珩的身躯在人脸花种子上施术,那说明神族对此也并非束手无策,反而可以加以利用。
顾青心底清明,猜测应该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让神族觉得威胁过大了,才导致了后续动作。
被顾青牵着的小珠利索地跟了上去,在顾青身侧找了个小石块,盘膝坐下去,托着脑袋,两只眼睛瞪大大的,也是一脸津津有味听故事的模样。
宴凌看着兀自坐下摆出一副你说什么我都听着模样的顾青,眸底笑意漾了一片,顺着顾青的目光走过去,俯身,在顾青跟前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
“青青对着那些动刀动剑的人尚且温和耐心,对我怎么偏偏这般随意?”
幽幽怨怨地问过了,又满目含情地注视着顾青,声音低了几分,似呢喃一般,“就不能如先前一样哄一哄人?”
云叶没绷住,神魂往后退了退,心情十分复杂地吸了口气。
顾青掀眼瞥了下宴凌,随后环视了一圈周围盛开的种种奇花,视线落在已经暗淡下来的天际边,静默着看了一瞬,转回头,迎着宴凌的目光,泄气般叹了一下,却并未开口,只伸手,拍向正炯炯有神看热闹的小珠脑门。
“你爹不愿意讲故事了,快想想怎么哄他。”
小珠捂着脑门转头,看一眼顾青,又转回去,疑惑地望一眼宴凌,眨了下眼睛,突然福至心灵,扭动着小身板抓住顾青手,声音清脆地替自个儿便宜爹解释:“爹不要我哄,他要娘哄。”
几乎是小珠话音落下的瞬间,挺尸装死了好一阵的老头终于憋不住了,哎哟连连地啧啧啧了好几声,连声气儿都像是被激起了鸡皮疙瘩没眼再看下去的颤栗。
“要说就赶紧说嘛,腻腻歪歪的,刺激老头子干什么?”
“你别说话!”正偷偷瞄爹娘的小珠一下子撇了嘴,着急地将老头的话堵了回去,若是人在,差不多就要急得扑上去捂人嘴了。
瞥着顾青无可奈何的神色,宴凌唇角微勾,低笑出声,下一瞬,抬手,红衣迎风而动,漫天花海中耀放的微光齐齐颤了颤。
须臾之间,成片成片的光影轰然浮动,转瞬淹没不见。
原本恣放的奇花异草顷刻凋零枯萎。
巨数落成了灌木丛,地面上的小花不再散发幽光,沉入天际的霞光已浸入黑暗。
顾青眼前,原本光怪陆离的场景瞬间陷入了漆黑之中。
开满小花的灌木丛往外,偌大的秘境之内,原本浸润了红梅的神韵疯狂生长变幻的花草树木乃至奇兽异物齐齐衰退,仅是呼吸之间,便恢复了原样,甚至比之先前,更衰颓了几分,仿佛先前集聚的生机被骤然抽走了一般。
老头的啧啧声瞬间卡了壳,再一瞬之后,屏气凝声,四散的分神灰溜溜地退出了众人神识之间,飞快地窜回仍被炎煜拎着的老头身上,一动不动,再次装死。
小珠哎呀一声,吓得一下子抱紧了顾青的胳膊。
宴凌的轮廓仍在顾青眼前停留,在夜色之中反而“看”得更真切了几分。
一瞬的漆黑之后,四下亮起了柔和的光,温柔暖人的神韵自宴凌手中放出,一点一点,没入顾青身上,再绕动着浸入圣器红梅的花瓣内。
他在收拢神韵。
也是在回应神魂中老头的“抱怨”。
顾青沉默地看向宴凌。
这人说话做事,总让人猝不及防,随性而起,顺心而动,仿佛根本不在乎他人作何感想。
但,也确实是有恃无恐。
以妖族之躯,引动本体神韵,还能随心所欲收回,确实是匪夷所思。
呼了口气,顾青心下瞬间已有了判断,正欲起身时,耳边气息突然浮动,宴凌的声音撞入耳畔,带了几分轻笑:“洗神珠可炼化气息温养界面,神族想借此珠封锁天堑。”
顾青重新坐回去,略显诧异地看向突然出声的人。
不是不说了吗?
不待顾青说话,宴凌眸光微漾,含笑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地替她解惑。
“天堑中有神族无法应付的东西,无形无状,却以灵气为食,夺人生机,寄人躯壳,避无可避。”
说到此处,宴凌停住声音,手中溢出的神韵也倾数回笼至顾青身上红梅之中。
顾青看着他,默了一瞬,缓声问:“神族圣器……红梅呢?”
宴凌慢慢看顾青一眼,眸底缀着光韵,笑着站起来,衣袂在顾青眼前晃动,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他人事一般。
“天堑出现在御天神君弈煌陨落之后,危机显现时,神族已无人可催动圣器红梅,而弈煌神念指引的有缘人又是魔族。神族对天堑束手无策,两害相权取其轻,便与彼时的魔族大长老窜通在商澜身上种了神念,顺势借着商澜铤而走险谋夺洗神珠。”
云叶的气息停了一瞬。
顾青垂目,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声问:“商澜的神魂是不是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