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对面少年手中的凌霜剑被神韵顷刻淹没,剑芒迅速暗淡,嗡鸣的剑身一下子安静下来。
裴清珩执剑站在断裂的石壁边,脸上的惊异已敛去,目光幽深地看向引动神韵的人,须臾后,手中凌霜剑消失不见。
视线落在低眸浅笑的男子脸上,少年嗤笑一声,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平和,从容地打量着面具覆盖下的顾青,仿佛被缚住的根本不是自己。
不得不说,曾经的魔族公主,此时的魔君,无论是心智谋算还是身边诸人,还真是让人十分惊讶。
人已被困,男子的气息尚在耳边环绕,顾青抽手撤开,眸底的微澜被无语掩盖,偏头,静默着看了宴凌片刻,淡然开口:“我记得,入神影境前,我问过将军该用什么称谓。”
言下之意,彼时不答,此时,便不必提了。
笼罩两人的神韵在流淌环绕中逐渐收拢。
宴凌垂眸看着顾青收回的手,意有所指地提醒:“青青不是说过,此一时彼一时?更何况——”
眉眼妍丽浓墨胜画的男子悠悠地笑,“君上都默许我用青青二字相称了,我又岂能言而无信?”
这人先前还说各退一步,不问过往隐秘,此时却改主意了,为何?
总不能是因为小珠叫了他一声“爹”吧?
余光瞥向对面神色冷静的少年,顾青心下微动,转眸抬手,面不改色地挡开离得过分近的那张脸:“将军想要什么称呼?”
“譬如,”顿了一瞬,宴凌眼底映着绯红的神韵,眸中轻波缓缓,莞尔一笑,刹那间眉眼流转,艳若繁花,“叫我名字如何?”
顾青挑眉:“宴凌?”
这个名字,可不见得是个真名。
宴凌心领神会,靠在顾青耳边,声音低绻地笑:“青青若想显得更亲近些,也可以唤我阿洄。”
顾青偏开头,透过避魂陵,平静地看着宴凌。
回?茴?洄?
还是别的什么字?
是他的本名吗?
所以,他确实是在回应她先前的问题——该用什么称谓称呼他?
挤在两人之间的小珠捂着脸的手指一下子闭上,然后又悄悄张开,如墨的眼珠极其灵动地转了转,咧嘴笑得十分开心。
短暂的静默后,顾青出声:“一水溯洄万里长。”
收回手,顾青眸色清明地看着对方,“是这个洄吗?”
宴凌眸底笑意刹那荡开,点头,声色涟涟:“是。”
顾青了然地点头,往后退开一步,再抬头时,眼里便漫了笑意,眸底倒映着宴凌的面容,清澈明净,潺涓似水,让人心止思平。
“将军的年纪比我大了许多,阿洄二字,太轻浮,不合适,直接唤名字也显得不尊重,还是依旧叫将军吧。”
宴凌直起身子,细风之下,红衣翩然,面色如画,眸光缱缱地望着顾青,片刻后,怅然失笑,掩面叹息,似是在埋怨,又似在低喃:“青青果然是嫌弃我年纪大了,你对二长老,可没这般顾忌。”
“经历不同,自然有不同的相处方式,我与将军,不熟。”顾青静静地看他一眼,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随后果断掉头转身,无视了美人款款含情的哀怨愁诉,将正笑嘿嘿偷看的小珠拎了一道,往裴清珩被缚住的地方走去。
“这人……”云叶的声音带着三分诧异七分好笑,顿了下,似是在斟酌用词,“不会真对你……有什么心思吧?”
“不会。”顾青停住脚步,默了下,冷静分析,“他又不是人。”
再说了,她身上还存着圣器红梅,这么明显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用不着多想。
美人乡,英雄冢,男女都一样,越是这般明显的示好,越应该警惕。
宴凌此番举动,最多就是,入戏入得太深,玩得有些起了兴致,而已。
顾青心道,她能忍着不打寒噤就不错了,可没兴趣深究。
云叶哑然,随即失笑,静了片刻,边笑边叹,语气平静中带了几分回忆往事的感慨:“宴凌这人,是有些看不透。我记得以前阿娘说过,有些人,面上风流不羁恣意随性,实则心气儿极高认准了就不会变,也有些人,看着端方敬肃温润知礼,背地里却多的是眠花宿柳蝇营狗苟,都不能一概而论。”
顿了下,云叶声色中多了几分鲜活,与顾青闲话,“从宴凌入魔界起,这人就一直乖张恣性,由着性子来,谁的话都不好使,因此才致三十六域诸多域主与守将生了怨气,偏偏功法术法都拼不过,只能忍了。我先前只见过他一回,那时候,只觉得这人不好琢磨,也没看出别的什么来。现在想来,他入魔界,大约就是为了圣器而来。”
说完大概,云叶轻轻地笑,“我觉得,他对你,是有些不一样,兴许谈不上多喜欢,但,必定是有些心思的,你心里得有数。”
被顾青拎着的小珠动了下手,两眼亮晶晶地抓住了顾青的袖子,点头如蒜,似是十分赞同云叶的话,瞄着后头宴凌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传音:“爹很喜欢娘的。”
顾青对小珠的本领早有所料,脸上并无意外,只低头看他:“小孩子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被迷惑心智了?”
“啊?”小珠疑惑眨眼,喜欢跟不喜欢,他分得可清楚了——被迷惑心智是什么意思?
云叶被小珠的反应逗得更多了几分笑意,语气轻柔地传音:“兴许是你爹故意遮掩了他的神思,所以你看到的是假象,就像神影境里你迷惑别人一样。”
“不是不是不是!”神识传音,小珠一下子“听”明白了,对于云叶的存在仿佛天然就知道似的,一点儿也不意外,只赶紧摆手,小胳膊胖腿挣扎着落到地上,抓了顾青的袖子摇晃着强调,“没有被迷惑,是真的!”
他都“看见”了,一提起娘的时候,爹可开心了,连老头都被丢开了。
老头说过,看到喜欢的人才会开心,他看见娘就很开心!
爹很喜欢娘的!
只是……
小珠犹豫着看顾青,忧愁地叹了口气,娘好像真的不喜欢爹呀,这可怎么办?
老头说了,爹娘不在一块儿的小孩子最可怜了。
顾青轻轻呼了口气,云叶此时的轻松鲜活,让人心底反而更多了些沉重。
她的神魂撑不到多久了。
最明显的便是——顾青脑海之中,云叶的神魂投影已逐渐浅淡稀薄。
此时的说笑,是一时有感而发,也是在借这样的话题刻意淡化即将而来的湮灭。
顾青并未多说,只低声回了一句,暂且揭过这个话题:“不能光看表象。”
她得快些,起码在云叶消散前,让她心无挂念。
几道神识交织间,顾青人已经走到了裴清珩跟前,将小珠放下地,敛了思绪,凝目看向泰然自若的少年。
宴凌含笑从后头走上来,与顾青并肩而站,先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顾青,随后循着顾青的视线,散漫地瞥向裴清珩。
小珠站在两人之间,看了眼裴清珩的手,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一步,撞到宴凌腿上,被宴凌随手拎起来放到了一旁。
小珠忿忿地瞄了眼自个儿不争气的爹,嘟着嘴无声无息地哼哼两声,小短腿奔过去,靠在了顾青身边,伸出半张脸,好奇地看。
“委屈神君了。”顾青看着神韵交织而成的红网缚住的少年,笑了下,客气地打了招呼,随后转向宴凌,“能搜魂吗?”
宴凌眉梢微抬,眼帘之下,眸光轻晃,似是有些意外,又像是起了兴致一般,瞬间莞尔,满目笑意悠悠,余光瞥了眼同样抬眉而笑的少年,想了想,摇头:“大概不行。”
态度极其坦然,半点没有自己无用的赧然。
裴清珩的目光从顾青身上移向宴凌,从容地笑:“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昊天神君,最擅长的便是神魂类的术法,己身神魂更是凝实难测,六界无人能及。
搜魂之术,对此类神魂强悍着而言,很难起效,即便是圣器之灵,单以神魂的强弱而论,也不见得能胜出多少。
贸然使用搜魂之术,反而会适得其反。
云叶低声给顾青作了解释,顾青心下明了,反手拍了拍躲到身后的小珠,截过裴清珩的话,神色如常地改换了话题:“万年前,神族为什么要夺取洗神珠?”
裴清珩往后靠在残缺的石壁上,少年眼里笑意盈然,慢悠悠地看向顾青:“殿下不是要搜魂吗?”
“他不行,我也不会。”顾青点了下已承认自己不行的宴凌,一句不会说得十分直白,末了,又风轻云淡地笑,“不过是想解一解多年疑惑而已,神君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到此为止。”
裴清珩瞥了宴凌一眼,面上笑容温厚而亲切,带了几分少年人的腼腆热心:“我以为,殿下会先问一问,当年商澜为何会弃你而去呢?”
宴凌漫不经心地看裴清珩一眼,眸底笑意愈深了一分,俯身,凑近顾青身前,声音低低地在顾青耳边颤动:“若只是解惑,青青怎不问我?”
裴清珩倚着石壁,慢慢看着靠近顾青的宴凌,眼里光影在地上的几只荧灯照耀下忽明忽暗。
此人,不是神族众人,却能引动圣器神韵。
神识之中,突然闪过一丝惊雷,裴清珩眸中光影顿住,荧灯中颤动的火苗似是滞了一瞬,随后重新摇曳起来。
传说中圣器有灵……
顾青并未理会裴清珩的刻意试探以及听到宴凌话时的神色变幻,扭头,上下扫了眼眉眼惑人的宴大将军,转身,朝小珠使眼色。
小珠眨眼,有些警惕地瞥了眼裴清珩,缩回脖子,十分乖巧地传音:“那个坏人脑子里,有好多东西,还有好大一个洞,很黑很黑,小珠看不清——”
顿了一瞬,小家伙又飞快瞄了下宴凌,扯着顾青的袖子,神气了几分,“爹说的是真话,他知道。”
“一水溯洄万里长”一句出自叶春及的“一水沿洄万里长”,我觉得沿洄不太好听,所以改成了溯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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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