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塔娜在天黑之前回来了。
她像一阵小旋风般钻进帐篷,脸蛋被风吹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她蹲在沈昭宁面前,掰着手指头开始报数,语速快得青萝根本听不清。
“王妃,市集上最好的茶叶是辽国来的砖茶,一斤换一张羊皮。最差的茶是大梁来的陈茶,两斤换一张羊皮。布匹的话,粗布一匹换三张羊皮,细布一匹换十张羊皮。羊毛现在便宜,三十斤换一张羊皮,因为春天羊要褪毛了,大家都在卖,价贱。马匹——”
“等等。”沈昭宁打断她,从袖中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物资清单,翻到背面,那里已经被她用炭枝写得密密麻麻,“你再说一遍,慢点。”
塔娜放慢了语速,又报了一遍。
沈昭宁一边听一边记,炭枝在纸上飞快地移动。青萝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伺候公主十二年,从不知道公主会写字,更不知道她写得这么快、这么密。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沈昭宁搁下炭枝,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有意思。”她喃喃地说。
“什么有意思?”塔娜歪着头问。
沈昭宁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她在纸上看到了一个套利机会。
羊毛现在是淡季,价格低到离谱——三十斤羊毛只能换一张羊皮。而一张羊皮在大梁能卖二两银子。也就是说,三十斤羊毛在大梁值二两银子,在草原只值不到一钱银子的等价物。
差价二十倍。
而茶叶和布匹正好相反——在草原贵得离谱,在大梁便宜得多。
她可以用手里的一千两白银,在大梁边境采购茶叶和布匹,运到王庭出售,换成羊毛和皮货,再运回大梁销售。一个完整的循环,理论上每一轮可以赚三到五倍的利润。
但前提是——她要有稳定的供货渠道、安全的运输路线、以及可靠的销售网络。
这三个条件,她一个都没有。
沈昭宁把纸折好,贴身收起。
“塔娜,”她说,“明天带我去市集。我要亲自看看。”
二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换了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袍,把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用一块旧布巾裹住。她照了照铜镜,镜中的人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草原妇人,而不是什么和亲公主。
“公主,您这是做什么?”青萝急了,“您是王妃,怎么能穿成这样去市集?让人看见了笑话!”
“让人看见了,就不会跟我做生意了。”沈昭宁把一小袋碎银子塞进袖中,又揣了一把匕首——那是昨晚她向巴图要的,说是防身用,巴图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她。
塔娜已经在帐外等着了,看到沈昭宁的打扮,眼睛一亮:“王妃这样好,像我们草原人。”
沈昭宁笑了笑:“走吧。”
两人穿过王庭的营地,朝市集走去。清晨的草原空气清冽,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像被撕碎的羊毛贴在穹顶。牧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挤奶的、放羊的、劈柴的,各忙各的,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这两个匆匆走过的女人,又低下头去。
市集比昨天热闹了一些。更多的摊位摆出来了,卖什么的都有。沈昭宁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问价。塔娜在旁边翻译,偶尔还会帮着砍价,嘴皮子利索得让摊主直翻白眼。
沈昭宁心里在默默记一笔账。
转了半个时辰,她在一家卖茶叶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拉到下巴的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他的摊位上摆着几块黑乎乎的砖茶,茶砖表面有霉斑,闻起来有一股陈腐的气味。
“这茶怎么卖?”沈昭宁问。
刀疤汉子看了她一眼,伸出三根手指:“三张羊皮一块。”
塔娜在旁边小声说:“王妃,这是辽国来的茶,放了三年了,都发霉了还卖这么贵。”
沈昭宁蹲下来,拿起一块茶砖翻看。霉斑不深,表面一层,里面应该还能喝。但三张羊皮的价格确实太高了——折合白银将近六钱,在大梁能买十斤好茶了。
“便宜点。”她说。
刀疤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那把匕首上停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买得起吗?”
沈昭宁没有生气。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子,约莫二两,放在掌心,不紧不慢地说:“我买得起。但我不买发霉的茶。你有好茶吗?大梁来的,今年的新茶。”
刀疤汉子的眼神变了。他盯着那块银子看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你有门路搞到大梁的新茶?”
沈昭宁把银子收回袖中,站起身。
“我有门路。”她说,“但我需要一个在草原上帮我卖茶的人。你有兴趣吗?”
刀疤汉子眯起眼睛,像一条嗅到猎物气息的蛇。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摊位下面翻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茶砖,拆开,递到沈昭宁面前。
这块茶砖明显比刚才那些好得多——色泽乌润,紧实匀整,闻起来有淡淡的茶香。
“这是去年从雁门关那边弄来的,只有两块。”刀疤汉子说,“你如果能搞到这样的茶,有多少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
沈昭宁接过茶砖,仔细看了看。这是大梁湖州产的青砖茶,品相中等,算不上顶级,但在草原上已经是稀罕物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别人叫我刀疤刘。”汉子说,“我是汉人,早年来草原讨生活,就留下了。”
汉人。沈昭宁在心里记下这个信息。一个在草原上扎根的汉商,有渠道、有人脉、有经验——这正是她现在最缺的。
“刀疤刘,”她说,“过几天我会让人送一批茶样来给你看。如果你觉得好,我们谈长期合作。”
刀疤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是新来的那个和亲公主?”
沈昭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转身走了,塔娜小跑着跟上。
“王妃,”塔娜压低声音,“那个刀疤刘不是什么好人,我听说他跟辽国人也有来往。”
“我知道。”沈昭宁说,“但好人做不了大生意。”
三
从市集回来的路上,沈昭宁遇到了苏合。
她正站在自己的帐篷前,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左颊的图腾刺青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她的身后站着两个年轻的女子,穿着同样的黑袍,低着头,像两尊雕像。
“公主,”苏合主动开口,“听说你去市集了?”
沈昭宁停下脚步:“苏合姑娘的消息真灵通。”
“王庭不大,什么事都瞒不住人。”苏合走过来,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像一只踱步的黑猫,“我还听说,你在找一个会写汉话的人写信。为什么不直接找我?我的汉话比那个小奴隶好得多。”
沈昭宁心里一凛。塔娜会多族语言的事,她只跟巴图提过。巴图告诉了苏合?还是苏合有自己的眼线?
“我怕麻烦苏合姑娘。”她说,语气平淡。
“不麻烦。”苏合微微一笑,那笑容和昨天一样没有温度,“我倒是很好奇,一个和亲公主,不想着怎么讨好左贤王,却想着做生意。你是觉得左贤王养不起你?”
沈昭宁迎上她的目光。
“苏合姑娘,”她说,“草原上的人不养闲人。我不想做闲人。”
苏合的笑意深了一分,但眼睛里的冷意也更浓了。
“公主,”她压低声音,“我提醒你一件事。王庭的生意,不是谁想插手就能插手的。羊毛、皮货、马匹——这些都有主。你一个外来的女人,想从别人碗里抢肉吃,小心被人剁了手。”
沈昭宁听出了她的威胁,但没有退让。
“苏合姑娘,”她说,“我不是来抢肉的。我是来做大这个碗的。碗大了,大家都能多吃一口。”
苏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黑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土。
塔娜在旁边小声说:“王妃,这个苏合不好惹。她是大祭司的女儿,王庭里很多人都怕她。”
沈昭宁望着苏合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知道苏合不好惹。但她也知道,在王庭这个地方,没有人是好惹的。阿古拉不好惹,巴图不好惹,连那个刀疤刘都不好惹。她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学会跟不好惹的人打交道。
四
回到帐篷,青萝已经烧好了热水,煮了一壶茶。茶是大梁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好东西之一。沈昭宁喝了两杯,感觉僵冷的身体慢慢暖和过来。
“青萝,”她说,“冯将军什么时候走?”
青萝想了想:“说是今天下午。他上午来辞行,您不在,他就留了话,说下午再来。”
沈昭宁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去找他。”
冯远山的帐篷在王庭边缘,靠近送亲队伍的营地。沈昭宁走过去的时候,看到兵士们正在拆帐篷、装马车,一副要拔营的样子。冯远山蹲在一棵枯树下,手里拿着干饼,正就着凉水啃。
“冯将军。”沈昭宁走过去。
冯远山抬头,看到是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公主。我正要去找您辞行。”
“冯将军,”沈昭宁没有寒暄,“我想请您帮个忙。”
冯远山微微皱眉:“公主请说。”
沈昭宁从袖中抽出那三封信,递给他。
“这三封信,请您带回大梁,交给信上的三个商人。”她说,“他们是做边贸生意的,您到雁门关后,找驿站的邮差送就行。邮费我从陪嫁银子里出。”
冯远山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公主,”他压低声音,“您这是要做生意?”
“我要活下去。”沈昭宁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冯将军,您那天跟我说,到了王庭之后,我的死活与大梁无关。您说得对。所以我得自己想办法。”
冯远山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揣进怀里。
“信我帮您送。”他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三个商人,我听说过,都是钻营的主儿,跟谁都做生意,靠不住。”
“我知道。”沈昭宁说,“靠不住的人,也有靠不住的用法。”
冯远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几分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公主保重。”
“冯将军也保重。”
冯远山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公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左贤王这个人,我打了三年交道,看不透他。他今天对你客气,明天可能就翻脸。您在他手底下讨生活,要多留个心眼。”
沈昭宁点了点头:“多谢冯将军。”
冯远山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带着送亲队伍缓缓离去。
沈昭宁站在原地,望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大梁。
回不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王庭。
五
下午,沈昭宁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她让塔娜把刀疤刘请到了自己的帐篷。
刀疤刘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同样满脸凶相的随从,两人都佩着刀,显然不是来做客的。但沈昭宁不慌不忙,让青萝上了茶——用大梁带来的好茶。
刀疤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茶。”
“这是湖州的青砖,今年的新茶。”沈昭宁说,“我有门路搞到这样的茶,每个月至少两百斤。你要不要?”
刀疤刘放下茶杯,盯着她看了很久。
“公主,”他说,“你一个刚来的和亲公主,哪来的门路?”
“这是我的事。”沈昭宁说,“你只需要告诉我,要不要。”
刀疤刘咧嘴笑了:“要。但你得先给我看货。”
“三天后,我给你看样品。”沈昭宁说,“但你也要给我看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销售渠道。”沈昭宁说,“我要知道,你把茶卖给谁、卖到什么价、每个月能走多少量。”
刀疤刘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公主,做起生意来比他还精。
“公主,”他说,“渠道是商人的命根子,不能随便给人看。”
“你不给我看,我怎么知道你能不能吃下两百斤茶?”沈昭宁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刀疤刘,我不是来找你讨饭的。我是来跟你合作的。合作就要透明。你不透明,我不放心。”
刀疤刘沉默了很久。他的随从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但刀疤刘按住了他的手。
“好。”他说,“三天后,我带账本来。你看完之后,如果觉得可以,我们再谈。”
“成交。”
刀疤刘站起身,走到帐帘前,忽然回头:“公主,我刀疤刘在草原上混了十五年,见过不少女人。你这样的,头一回见。”
沈昭宁笑了笑:“那是你见得还不够多。”
刀疤刘大笑,掀帘走了。
青萝等他走远了,才拍着胸口说:“公主,那个人好吓人,您怎么敢跟他做生意?”
“做生意不是交朋友。”沈昭宁说,“他吓人没关系,只要他说话算话。”
塔娜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王妃,刀疤刘走的时候,看了青萝姐姐一眼。”
沈昭宁心里一紧:“你看清了?”
“看清了。”塔娜说,“他不是在看青萝姐姐,他是在看青萝姐姐头上那根簪子。”
青萝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银簪——那是她从大梁带来的,做工精细,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在草原上算是稀罕物件。
沈昭宁的心沉了下去。
刀疤刘看簪子,不是在欣赏它的做工。他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青萝是沈昭宁的贴身侍女,确认沈昭宁没有别的护卫,确认这个帐篷里只有三个女人。
“塔娜,”沈昭宁压低声音,“今晚你跟我睡一个帐篷。”
“公主?”青萝不解。
沈昭宁没有解释。她从枕下摸出那把匕首,放在枕头旁边。
“青萝,”她说,“今晚不要脱衣服。”
六
当夜,月黑风高。
沈昭宁没有睡。她靠在被褥上,手里握着那把匕首,眼睛盯着帐帘的缝隙。塔娜蜷在她脚边,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青萝躺在另一侧,翻来覆去,显然也睡不着。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沈昭宁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不属于狼的声音——脚步声。
很轻,但她听到了。
有人在帐篷外面。
不止一个人。
她缓缓握紧了匕首,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起冯远山的话——左贤王这个人,我打了三年交道,看不透他。他今天对你客气,明天可能就翻脸。
会是阿古拉的人吗?
还是苏合的人?
还是刀疤刘的人?
帐帘的缝隙中,一把刀尖伸了进来。
沈昭宁屏住了呼吸。
刀尖轻轻挑开了帐帘的系绳,一只手伸进来——
沈昭宁猛地坐起来,匕首指向帐帘,大喝一声:“谁!”
帐外的人显然没料到她会醒着。那只手缩了回去,脚步声匆匆远去。
沈昭宁掀开帐帘冲出去,月光下,她只看到一个黑影翻过帐篷之间的围栏,消失在黑暗中。
她站在夜风里,握刀的手在发抖。
青萝和塔娜也跑了出来,脸色煞白。
“公主!您没事吧?”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黑影消失的方向,看到了不远处的一顶白色帐篷——那是苏合的帐篷。
帐帘紧闭,里面没有灯光。
但沈昭宁觉得,那顶帐篷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正在黑暗中静静地盯着她。
她转身走回帐内,把匕首重新放在枕边。
今晚不会再有动静了。但明晚呢?后晚呢?
她必须在被人“处理”掉之前,让自己变得有用——有用到没有人敢动她。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