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昭宁是被冻醒的。
漠北的夜比大梁冷得多,即使帐内燃着牛粪火,寒意仍像无数根细针从毡毯的缝隙里钻进来,扎进她的骨头。她睁开眼,帐顶的灰色帆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银白色。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阿古拉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只记得昨夜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深沉——像一头在洞穴中安睡的野兽,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觉。
沈昭宁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伤口昨夜又被碰开了,血痂凝在纱布上,黑红色的一片。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疼得龇牙,但骨头没事。
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青萝。”她朝帐外喊了一声。
帐帘掀开,进来的却不是青萝,而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草原女子。二十来岁,高颧骨,细眼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她用生硬的汉话说:“王妃,洗脸。”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青萝在哪里?”
“外面。”那女子把水盆放下,指了指帐外,“昨晚晕马,还没好。”
沈昭宁心里一沉。青萝的身体本来就弱,昨天在马背上颠了那么久,又受了惊吓,怕是要病一场。她身边可用的人太少了——冯远山今天就要带着送亲队伍回大梁,青萝又倒了,她几乎成了孤家寡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那女子。
“其其格。”
“其其格,”沈昭宁从枕边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她手里,“帮我把青萝照顾好。这是谢礼。”
其其格看着手里的银子,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揣进袖中,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热络:“王妃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妹妹。”
沈昭宁点了点头。
钱能开路,在哪里都一样。
二
洗漱完毕,沈昭宁换上了一件素色的胡服——昨夜阿古拉让人送来的,说是王妃的常服。衣服是深褐色的羊毛面料,剪裁粗糙,但胜在厚实保暖。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脸苍白消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不像一个王妃,倒像一个逃难的。
她走出帐篷,天已经大亮了。
王庭在晨光中露出了全貌。数百顶帐篷沿着干涸的河道铺开,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群。最中央是阿古拉的金顶大帐,帐顶的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大帐周围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帐篷,有的冒着炊烟,有的还紧闭着帐帘。
牧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女人在挤羊奶,男人在喂马,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追打。空气里弥漫着羊膻味、牛粪烟和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
沈昭宁站在帐前,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王妃。”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到巴图正大步走过来。这个光头大汉今天没穿甲胄,只穿了一件脏兮兮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左贤王让我带您去市集。”他说,把油纸包塞给她,“先吃。”
沈昭宁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干硬的羊肉饼,凉透了,油脂凝结成白色的固体。她没有嫌弃,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左贤王呢?”她问。
“议事。”巴图说,“有部落来报,辽国那边又在边境上增兵了。”他顿了顿,斜眼看她,“你不是说要帮我们搞盐?走,先看看你能搞出什么名堂。”
沈昭宁把羊肉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油,跟着巴图往王庭深处走去。
三
王庭的市集设在河道转弯处的一片空地上,约莫有三十来个摊位,用木桩和破布搭成简易的棚子。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羊毛、羊皮、马奶、干酪、粗糙的银饰、生锈的铁锅、从辽国走私来的劣质布匹。
但沈昭宁的目光只扫了一眼这些商品,便落在了别处。
她看的是价格。
在一个羊毛摊位前,她停下来,蹲下身抓起一把羊毛。毛质粗糙,夹杂着草屑和干粪,颜色发灰,不是上品。
“这羊毛怎么卖?”她用半生不熟的蒙古话问——原主的记忆里有几句日常用语,她昨晚又向其其格学了几个词。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张羊皮换一捆。”巴图在旁边翻译,指了指摊位后面那一大包羊毛,约莫有三十来斤。
沈昭宁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一张羊皮在大梁能卖多少钱?她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大梁的皮货市场,一张上好的羊皮能卖到二两银子。但那是鞣制过的、处理干净的成品皮。而眼前这捆羊毛,未经清洗,杂质多,出毛率低。
她又走到一个铁器摊位前。几把弯刀、两个铁锅、几根马掌钉,锈迹斑斑,做工粗糙。
“这个呢?”她指着一把弯刀。
摊主是个独眼男人,伸出五根手指。
“五匹马换一把刀。”巴图说。
五匹马换一把锈刀。沈昭宁在心里冷笑——这价格放在大梁,够买十把上好的刀了。
她继续在市集里转了一圈,脑子里的小算盘拨得飞快。
草原缺什么?铁、盐、茶、布、药材。草原有什么?马、牛、羊、皮毛、马奶酒。
价格差有多大?一把在大梁值三钱银子的铁刀,在这里能换五匹马。一匹在草原值一两银子的马,在大梁能卖到五两甚至十两。
十倍。
沈昭宁的心跳加速了。
这不是简单的贸易,这是暴利。
但问题在于——大梁与漠北之间没有正式的贸易通道。朝廷禁绝盐铁贸易,商人们只能走私,而走私的成本和风险极高,这才导致了草原上离谱的物价。她现在的身份是和亲公主,理论上可以绕过朝廷的限制,通过“官方”渠道进行贸易——但大梁朝廷不会允许她把盐铁卖给漠北,那等于资敌。
所以,她需要先做别的。
不做盐,不做铁,先从茶叶和布匹开始。这两样不是违禁品,大梁管得松。她可以用茶叶和布匹换草原的羊毛和皮货,运回大梁销售,赚取差价。有了本金,再图其他。
一个初步的贸易路线在她脑海中成形。
“巴图将军,”她转过身,“王庭有没有会写汉话的人?”
巴图挠了挠光头:“有一个。祭司的女儿,苏合。她在上京学过三年,汉话写得好。”
苏合。沈昭宁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带我去找她。”
巴图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不太情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闷声说了一句:“随你。”
四
苏合的帐篷在王庭的最西边,比一般的帐篷高大,帐顶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条,帐帘上画着奇怪的图腾——蛇、鹰、狼,纠缠在一起,透着一股阴森的神秘感。
帐帘掀开着,沈昭宁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焚烧松枝的烟气。
“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汉话流利得让沈昭宁意外。
她弯腰钻进帐篷。
帐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被一道帘子隔成内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羊皮纸,墨迹未干。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女人坐在桌后,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低着头写字。
她抬起头来,沈昭宁才看清她的脸。
高挑,苍白,五官深邃,左颊有一片青黑色的刺青,像某种氏族的图腾。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在看一个物件。
“大梁公主。”苏合放下笔,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没有温度,“稀客。巴图,你先出去。”
巴图犹豫了一下,看了沈昭宁一眼,转身出去了。
帐内只剩下两个女人。
“坐。”苏合指了指对面。
沈昭宁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羊皮纸——上面写的是蒙古文,她看不懂,但从格式来看,像是什么账目。
“我听说你的汉话很好。”沈昭宁开门见山,“我想请你帮我写几封信。”
苏合微微偏头:“写给谁?”
“大梁的几个商人。”沈昭宁说,“我要采购一批茶叶和布匹。”
苏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左贤王知道你要做生意?”
“他给了三个月。”
“三个月。”苏合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知道三个月在王庭意味着什么吗?一场大雪,一次部落冲突,或者——一个人不小心‘病死’在帐篷里,都用不了三个月。”
沈昭宁听出了她话中的威胁,但没有接茬。
“苏合姑娘,”她说,“我只是请你帮忙写信。写不写,在你。”
苏合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一张空白的羊皮纸,蘸了墨。
“说。”
沈昭宁报出了三个名字——这三个名字是原主记忆中的大梁商人,都在边境做过生意,虽然规模不大,但胜在可靠。她需要向他们采购茶叶和布匹,运到雁门关,再转运到漠北。
苏合一边听一边写,字迹工整漂亮。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把羊皮纸吹了吹,递给沈昭宁。
“还有一件事。”沈昭宁接过信,没有起身,“王庭附近有没有会多族语言的翻译?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跟各个部落的商人沟通。”
苏合想了想,说:“集市上有一个小奴隶,能说汉话、蒙古话、契丹话和女真话。不过她是被灭族的小部落的人,没人愿意买她,嫌晦气。”
“带我去看看。”
苏合站起身,黑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蛇尾。她走到帐帘前,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公主,”她说,“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因为我想看看,你能在王庭活多久。”
沈昭宁站起来,迎上她的目光。
“那你可要多看一会儿了。”
五
那个小奴隶蹲在市集最角落的地方,像一堆被人丢弃的破布。
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泥还是伤疤。头发乱糟糟地结成几十根细辫子,上面沾着草屑和干涸的血迹。她的手腕上拴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一根木桩上。
但她的眼睛很亮。
沈昭宁走近的时候,那双眼睛立刻抬起来,像一头受惊的小兽,警惕、敏锐,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世故。
“你叫什么名字?”沈昭宁用汉话问。
那女孩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用汉话回答:“塔娜。大人,我能说五种话——汉话、蒙古话、契丹话、女真话,还有吐蕃话。您买下我吧,我什么都能干,吃得很少。”
语速极快,像倒豆子一样,生怕说慢了沈昭宁就会走掉。
沈昭宁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的部族呢?”
塔娜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刻意的热络:“没了。打仗,都没了。大人,您别问这个了,您买我吧。”
沈昭宁没有多问。她站起身,看向旁边那个看守塔娜的胖商人。
“多少钱?”
胖商人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一根,犹豫了一下说:“一匹马。或者等价的东西。”
沈昭宁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子,约莫二两,扔给他。
胖商人接住,咬了一口,笑了,麻利地解开了塔娜手腕上的麻绳。
塔娜揉了揉勒得发紫的手腕,站起来,比沈昭宁矮了半个头。她跟在沈昭宁身后,像一只被领养的小狗,乖巧得让人心疼。
“王妃,”巴图在后面低声说,“这小丫头来历不明,万一——”
“万一什么?”沈昭宁头也不回,“她一个小姑娘,还能杀了我?”
巴图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塔娜跟在沈昭宁身后,低着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转瞬即逝,没有人看到。
六
傍晚时分,沈昭宁回到自己的帐篷,青萝已经醒了,靠在被褥上,脸色蜡黄,但精神还好。塔娜乖巧地蹲在帐角,帮她烧热水。
沈昭宁坐在矮桌前,把那三封信又看了一遍。信写得很得体,措辞客气而不卑微,既表明了和亲公主的身份,又暗示了“长期合作、互利共赢”的意图。
明天,她要找人把这信送到雁门关。
但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塔娜,”她唤了一声。
塔娜立刻站起来,小跑到她面前。
“你去帮我打听几件事。”沈昭宁压低声音,“王庭现在市面上,茶叶是什么价,布匹是什么价,羊毛是什么价,马匹是什么价。不要问一个人,多问几个,然后把数字记在心里,回来告诉我。”
塔娜眨了眨眼,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像一条鱼一样溜出了帐篷。
青萝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公主,”她终于忍不住了,“您真的要……做生意?您是公主啊,怎么能做商贾之事?”
沈昭宁没有抬头,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
“青萝,”她说,“在王庭,公主这个名头连一碗马奶酒都换不到。能换到东西的,只有这个。”她拍了拍袖中的银子,“和这个。”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青萝不说话了。
帐外,天色渐暗。
沈昭宁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向外望去。王庭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草原上的星星。远处,阿古拉的金顶大帐灯火通明,隐约有男人的说笑声传出来。
她在想一个问题。
阿古拉给了她三个月,但三个月之内,他会不会真的什么都不做?他会不会派人盯着她?会不会在她做成之前,就找个借口把她处理掉?
答案是肯定的。
她不能只做商人,她还要做一个让阿古拉舍不得杀的人。
帐帘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沈昭宁猛地后退一步,手按上了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她忘了,她不是沈念,她没有防身术,没有武器,什么都没有。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进来的是其其格,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王妃,喝汤。”
沈昭宁接过汤碗,目光越过其其格的肩膀,看向帐外。暮色中,她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正从帐外走开,身形高大,步态沉稳。
那是阿古拉的背影。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羊肉汤,放了很多盐,咸得发苦。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来看过她了。
不是关心,是监视。
但没关系——监视,意味着他在意。在意,意味着她还有机会。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