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地铁 第24章 Metro 24

“I really really really really really really like you, and I want you do you want me do you want me too.”

焦傲跟着车载音响中的旋律哼唱，清爽的嗓音与女歌手欢快甜美的声音糅合在一起，宛如天籁。

他看了一眼右侧的反光镜，确认后方没有来车，精准地变入隔壁车道。余光顺带瞄到坐在副驾驶上的人时，张口就是调侃，“听这首歌？言哥你是like谁了啊？”

焦傲刚拿到驾照，新鲜的劲头还没过去，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开车的机会，连上下学都要开车，卜愿言便乐得自在搭便车，省得第二天再去乘地铁回家了。

车载蓝牙连接的是卜愿言的手机，播放的歌曲理所当然源自于他的歌单。

“随机播放而已。”被提问的人扭头看窗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没有那种被人戳穿心思之后的堂皇不安。

树叶干枯泛黄，甚至开始飘落，散在地上又被冷风吹起，在车水马龙的街道跳着孤独的狂欢舞蹈。

“别以为我不知道。”

“知道什么？”

“落云啊。”绿灯剩下最后两秒，焦傲没急着闯过去，松开油门，慢慢悠悠地停到白线前踩住刹车，看着黄灯跳转成红灯。

他瞥了瞥卜愿言，“你到底怎么想的？”

“想什么？”卜愿言用胳膊肘撑着车门支起脖子，转回来看焦傲。

“还能想什么？想你们之间的关系呗。”

他柔和的五官有些黯淡，掩埋在比墨色更深沉的夜色之中，让人分辨不清其中的情绪，“没想过。”

“你就不打算跟她说一说，就这么默默喜欢人家啊？”

“喜欢”两个字太刺耳，刺中了卜愿言柔软不设防的心房，叫他的心头泛起一阵涟漪。

“她偶尔有点儿神经大条，你不说或许她还真的不知道。”焦傲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摆弄自己的头发。他没那么爱捣腾头发，无非是长了剪剪了长，上礼拜刚剪短的头发新长出来了一些，正是扎手又不好打理的阶段，不过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红灯下的数字倒数最后的三秒，鲜红的色彩在黑暗的布景中跳跃，给无边的夜色蒙上神秘的色彩。

卜愿言沉默片刻，“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吧。”

漫漫长夜，有他在对面，一切都变得如梦如幻。

这是他赐予落云的梦境，让她不愿醒来。她不想去考虑现实的复杂性，不想去管未来的一切是否有可能，她只想享受当下这一刻，哪怕只是这短暂如花火的一刻，仅此而已，她也甘之如饴。

落云舍不得眨眼，时间有限，她想尽力多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多一眼。她拥有的时间太少，就如同划过夜空的流星，一刹那就消失在漆黑尽头里。

但现在这个时刻，在这节通往爱恋的地铁之中，他完完全全属于她，毋庸置疑地属于她。

耳畔的音乐步入尾声，缠绵悱恻的男声萦绕在落云心头，久久无法散去。她不愿就此结束，自欺欺人地手动将这首歌设置成单曲循环，仿佛只要音乐不结束，这场梦就永远都不会落幕。

手机退回到主界面，落云的指尖离开屏幕时不小心划过相机按钮，界面忽然被打开。摄像头恰巧对着她的腿，剩下一片漆黑，那是她裤子的颜色，也是她心情的颜色。

电光火石之间，落云的脑海里迸发出一个念头。

她放轻手里的动作，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举起手机对着他，食指和中指灵巧地配合着拉扯屏幕，那张宛如神塑般的脸便赫然清晰，跃入眼帘，悄无声息地笼罩在她的心上。

大拇指横在按钮正上方，只需要轻轻一碰，就能将此刻的画面定格成永恒。光是想想，都觉得像是美梦成真一般甜蜜。

然而，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按钮的那一刻，落云犹豫了。大拇指来回绕着圈，像是在为她拖延时间，腾空半晌，最终还是没能按下去。

未经过本人允许，拍照的确是一件不太礼貌的事，无论出于怎么样的原因，落云实在是做不出来。哪怕是面对如此大的诱惑的时候，哪怕是面对让她心动不已的“他”的时候。

大拇指泄气地从屏幕上挪开，转而按下侧边的锁屏键，伴随着清脆的“咔嗒”声，落云翻转手机，重新将它塞回口袋里，双手交叉叠放在腿上，长叹一口气。

就算拍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偶尔看看以解相思。可就算是在他面前，她依旧不觉得知足……

落云来回摩挲着大腿在心底安慰自己，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

沉沉陷入梦乡中的人对落云内心的矛盾与负担，甜蜜与酸涩交织的景象一无所知，不过这样也好，她根本不需要他知道。

她只是在偷偷喜欢他而已。

看着对面人那张始终熟睡的脸庞，落云不知从哪里萌生了一股冲动，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推着她拿着书包站起身来，推着她不断向前走，推着她去到他的身边。

只可惜天意弄人，命运未听到她心底的嘶吼而由此垂怜她，相反，只是阻挠了她想要勇往直前的步伐。

一直在平稳行驶中的列车在落云刚踏出半步时忽然进入摇晃的路段，颠簸得厉害。

落云一把握住手边的栏杆保持平衡，指甲和金属剐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她的心也像是被人抓了一把，涩得发慌。

而他，因为被颠得难受，在睡梦中蹙起了好看的眉头，手毫无章法地换了个姿势松散地搭在座椅上。

害怕他没有预告地突然醒来，落云赶紧坐了下来，屏住呼吸，将脖子扭向背对着他的方向。因为坐得仓促，没控制好力度，她的屁股狠狠撞了一下座位，疼得她在他的视线之外龇牙咧嘴，又不好伸手去揉。

缓了片刻，那阵疼痛的劲儿才将将过去，车厢内重新归于平静，她胆怯地转着脖子，用余光飞快地偷窥了一眼，好在，他没醒。

她还有机会。

顾不得再去顾及其他的，落云重振旗鼓，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

害怕发出任何一丝声音惊扰到对方，她几乎是在走猫步一样，踮起脚尖径直走到了对面。只不过三步路，对她而言却像是翻山越岭一般遥远。那是压在她心头的大山，未必荆棘密布，却也并非一路坦途。

站定在他面前，落云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如果他此时醒来，看到她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样子，她该说什么解释才好不在他面前露馅？

心底猝不及防地打起退堂鼓，她想要向后撤，好退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可一想到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好不容易站在这里，如果就此功亏一篑的话，下一次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的他和她，错过了今夜，或许就不会再有了。

身体被心主宰，撕裂成两半，一半要这样，一半要那样，偏偏都不听从她的掌控。她放任它们自由竞争，最终的结果，是她千疮百孔，却没退缩。

他紧贴着那排长椅的边缘坐着，左手边就是栏杆，所以落云只能走向他的右侧。她有心往那个方向多跨了两步，用一个轻盈的转身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坐下来，和他隔开完完全全的两个人的距离。

她不敢同他靠得太近，哪怕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更亲密的距离。

甫一挨上座位，落云没有预想之中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相反，她的感官像是尽数被人夺走，只能不停地呼吸，再呼吸，只为了寻找自己还存在的证明。

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落云仍旧有着无法抛下的拘束。明明车厢内一点儿都不冷，她浑身上下甚至因为一系列躁动而热得发烫，她还是将双手搭在膝盖上不断地揉搓，只为了试图缓解内心的紧张与不安。

熟悉的气味传来，弥漫在鼻尖，像是一剂安神剂，渐渐化解她内心一片混乱的繁杂情绪，让她的眼里心里都只剩下他一个，没有放弃，没有犹疑。

她是如此迷恋他身上的味道，如此迷恋他，以一种无可救药，无处可逃的方式迷恋着他。如果他是毒药，那她就是自甘堕落。

落云将手掌撑在大腿上，紧抿着双唇用余光睨他。他撇着头歪向左侧睡着，书包被丢在了一边，竖立着靠在他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向后靠住椅背，可即便如此，僵硬的身体仍然无法放松，弯曲出极为扭曲的姿势，让坚硬的座位硌得她脊背发疼。

夜色渐浓，这样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他下巴上冒起的一点点青色，强烈的荷尔蒙气息包裹着炽热的空气扑向她，叫她无力反抗。

他的头发长得很快，漂染的白色是天然的记号，让人看得分明，都不用她特意费神去留心。

落云的上牙咬住下唇，连她都没想到，她已经对他这么熟悉，熟悉到可以清楚说出关于他的一点，两点，三点……

乖巧倚靠在他身上的书包忽然滑落睡倒，书包带子不偏不倚地隔着裤子戳到落云的大腿上，把她吓得一个激灵。现在的她宛如惊弓之鸟，只是一些些小动静，已经足够要了她的命。

落云瞪大了眼睛不敢喘气，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他醒来的瞬间。可她其实不知道，如果他当真醒来的话，自己该怎么做，怎么说，又该怎么解释。

他平稳的呼吸让身体以极其微小的幅度有规律地上下起伏，显示他依旧沉浸在睡梦中，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落云的心才稍稍放下来一些，他却动了动身子。

大概是因为维持了同一个姿势而觉得脖子不舒服，睡梦里他随着车厢摇摆的节奏将头偏向另一侧，刚好对着她在的方向。

如果他此刻睁开眼，一定会对上落云因为惊慌而变得湿漉漉的眸子。

她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心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击溃，整个人直接从座位上弹起，一个大跨步坐回了对面原来的位置上，佯装什么都没做过的样子，牢牢抱住自己怀里的书包，埋头扮演鸵鸟。

她的小鹿乱撞是她一个人的暗恋。

落云的谍战片演了一整晚，快到站的时候他才刚刚醒来，像是定了闹钟一样精准，一分一毫都没差错。

幸好他醒了，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叫醒他，确切地说，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叫醒他。他们明明有过交集，每次却都如同陌生人各自上车，又各自转身走向人海。可真要说是陌生人，他帮过她的那么多次，她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落云无法界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她没办法知道自己对他的喜欢来源于何处，又会去向哪里。

面对他的时候，她的心总是茫然。

她几乎是在他睁眼的那一刻就低头去看手机，不给他任何和自己对视的可能。因为她清楚，只要一对视，她就会露馅，她不懂得掩饰，她的眼神会毫无保留地出卖她的内心。

所以，她选择回避他的视线，回避那个她喜欢的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