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地铁 第23章 Metro 23

上大学之后的第一次课堂演讲要说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因为卜愿言选择讲解前半部分，承担了热场的职责，落云肩上的担子相对而言还是轻了很多。

整个下午，两人都在一起对稿子，检查PPT，确认顺序，即便两人都已经准备得很充分，还是精益求精，渴求让今晚的演讲臻于完美。唯独焦傲在一旁无债一身轻地享受着面前的美景与美食，引发公愤。

“你太过分了！”落云挑出自己早已滚瓜烂熟的演讲稿中最不熟悉的一段再次背诵的时候，看着面前逍遥自在的人，忍不住叉起腰来痛斥这位看客。

焦傲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眉飞色舞地挑衅她，“我的心与你们同在。”

“你的心我是感受不到，但你的恶意我感受得很分明。”最后三个字落云说得一字一顿，唇齿之间皆是抗议。

“别这样啊。我都没去踢球来陪你们了，牺牲还不够大啊？”

落云给了他一记眼刀，从齿缝中挤出恶狠狠的话来，“你还不如去踢球呢。”

“那我真走了啊？”说着，他的屁股离开座位，作出佯装要走的样子。

慢动作等了半天，直到整个人彻底离开座位都没见人挽留他，焦傲正想要张嘴控诉的时候，卜愿言轻启双唇。

焦傲以为他是良心发现，没承想，却听他吐出了一句“走之前先把单买了”，彻底把焦傲最后的希望掐灭在原地。

吃了瘪，焦傲这才乖乖噤声，痛改前非，坐在位置上安静地听他们彩排，还时不时地给他们提点小建议。

忙忙碌碌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因为今天要演讲，三人在咖啡馆一起扒拉了几口简餐就直奔教室。

他们三个是最早到的，空荡的大教室让人莫名有种安心的感觉。一想到几个星期前，他们还是陌生人，现如今却成了并肩战斗的队友，落云都觉得恍如隔世。

焦傲负责把带来的PPT拷进电脑里，落云抓紧这最后的三十分钟继续温习着自己的稿子，卜愿言则坐在位子上闭目养神，为接下去的战斗养精蓄锐。

墙上的钟表不断向前走，眼看距离上课时间越来越近，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室，落云心中的忐忑也开始逐渐升高，而这份心情最终在老师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在这样无厘头的情绪下，任何东西都只是枷锁。她索性不再去看稿子，拿着那两张A4纸对着自己扇风，当作是废物利用了。

上课铃声像是战争的号角，讲台则是无形的战场，而落云和卜愿言就是即将冲锋陷阵的战士。

这周是期中考试周，大家忙着应付专业课，所以只有他们一组演讲。没有任何缓冲，在老师的呼唤和同学们的掌声中，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讲台。

卜愿言率先走到了教室的正中间，而落云则在一旁静静地候场。

全教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好像不为所动，神色自如地坦然接受大家的审视。

演讲的开场和落云预期的一样顺利，放下心来，她的心思全集中在了即将到来的自己的部分上，脑海里不断回想着演讲稿，目光如炬地盯着黑板的一隅，眼神却并没有任何焦点。

卜愿言正对着大家滔滔不绝，侧过身子看屏幕的时候，他的目光恰巧瞥到了站在讲台侧面的落云。她热烈中带了些迷离的眼神让他一时之间失了神，忘了接下去要说的话是什么。

好在晃神只是一瞬间，卜愿言反应迅速地瞄了一眼稿子，立马接着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说，没让其他人察觉到不对劲。

随着演讲的顺利推进，他的部分很快就进入了尾声。等卜愿言走下台来，把麦克风交给落云的时候，她手心里其实泛起了微微的汗珠，却也来不及擦就爽快地接过了话筒。

开口的第一句话，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声音的沙哑，还有一点点无法控制的小颤抖，但好在那只是第一句话而已。

她很快就找回了正常的语调，另有焦傲配合着不时在下面给出热烈的反应，带动全班的气氛，落云的演讲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思路恢复清晰，节奏适中地把准备好的内容悉数展现出来。

卜愿言的部分结束之后并没有先回座位，而是一直站在台侧等待落云。

他在的位置比讲台下的人看得更真切，哪怕她偶尔有些尴尬害羞的小动作，演讲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仿佛是所有人的精神领袖，明媚得如同小太阳。

他还记得上周末她给自己发消息，问他为什么想叫她一起演讲，他搪塞她说是压力太大，却没告诉她心里的真实想法，甚至连焦傲都不知情。

他不是不愿意说，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说起怕唐突，不说又怕冒昧，两相权衡之下，他选择撒了个谎。

“所有的内容就是这样，谢谢大家。”演讲完毕，落云点头致意走下讲台。

老师带头拍起了手，“那我们给他们一点掌声吧。”脸上挂着欣慰满足的笑容。

落云接过卜愿言已经收拾完的材料，两人小步快走地回到了座位上，听老师继续讲课。刚坐下，手机就震动起来，三人小组的群聊里蹦出一大堆表情包，全是焦傲这个没事人的杰作。

焦傲：【落云，哦不，落姐！你就是我唯一的姐！】

落云没忍住，“噗嗤”一声在座位上笑出了声，字里行间倒是很不谦虚。

落云：【低调，低调。】

卜愿言：【那我呢？】

焦傲：【你哪位啊？】

卜愿言：【……】

焦傲：【落姐，你不知道刚才你在台上有多帅气！我简直太崇拜你了！】

落云：【为什么落姐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落云暗自腹诽，被叫姐她是挺喜欢的，偏偏她这个姓就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吉利意味，组合在一起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称呼。

焦傲：【那叫云姐？】

落云：【好像也好听不到哪里去？】

卜愿言看了一眼面前那颗圆润饱满的后脑勺，今天因为要演讲，她还特意盘了丸子头，乌黑的秀发集中在了一起，仿佛一个芝麻团子。光是从背影都能感受到她有点儿嫌弃又有点儿郁闷的样子，他不自觉笑了笑，遂低头默默打出了一行字：【不然就叫落落姐吧。】

读完这行字，焦傲皱着眉睨了一眼右手边的朋友，一副洞察一切的样子，手上倒是很捧场：【还是你有主意。】

落云：【准了，言哥。】

焦傲：【你怎么知道他叫言哥？】

落云：【上回你不是这么喊过他吗？】

焦傲：【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落云：【看来焦哥记性不太好。】

焦傲：【……】

焦傲：【……】

焦傲：【……】

焦傲：【这比叫你落姐还难听。】

卜愿言：【焦焦哥？】

落云：【呕……】

无论焦傲怎么反抗，都难逃被喊“焦哥”的命运，少数服从多数，关于称呼的事暂且就这么定下了。

焦傲：【找个时间我请你们吃饭。】

卜愿言感受到焦傲发出这话时不怀好意的笑容，却还是正襟危坐地盯着讲台上的老师，只是耳朵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落云：【吃饭？】

焦傲：【必须犒劳我们的大功臣啊。】

落云：【你不会是在说我吧？】

她稍稍偏过头去，用余光扫了一眼。

焦傲：【当然啊，除了你还能有谁？】

落云：【说的也是。不过都不知道老师打了几分就庆祝，最后发现不及格就搞笑了。】

焦傲：【你焦哥做的PPT怎么也够90分了。】

落云：【你的意思是我和言哥加起来只有10分？】

焦傲：【冲着100分去的？你口气倒是不小。】

落云：【谁让我是你唯一的姐呢？】

焦傲可算是发现了，落云这么有元气的一个女孩子，打嘴仗却永远不会占下风。下次一定要吸取教训防着她点才是，免得被她攻击得体无完肤，还觉得乐不思蜀。再加上他的兄弟叛变了，到时候都没人给他收尸，简直是惨上加惨。

卸去了期中考试和课堂演讲的双重包袱，这个夜晚，落云轻盈得整个人都能飞起来。她的内心有一股欢欣，一股无法言说的兴奋，一股在黑夜的滋养下不断增长的冲动。

如果今晚可以见到他的话，如果有机会的话，她想跟他说说话，而不是再当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哪怕就说一句。

她一定会鼓起勇气。

然而总是事与愿违，起飞的心情在列车到来之际就被彻底尘封在了谷底。

落云蹑手蹑脚地走进车厢里，因为，他睡着了。

这是落云数不清第几次在这班车上遇见他，但时至今日，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单单凭双眼记住了他的样子。即使如此，他的脸早已如印刻般刻进了她的脑海之中，挥散不去。

末班车上的乘客熙熙攘攘，漫长的旅途断断续续有乘客下车，直到目之所及，毗邻的几节车厢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她才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光明正大地欣赏他的睡颜。

深邃的双眼皮下浓密的睫毛垂落，在头顶灯光的照耀下投射出阴影，笼罩在清晰可见的卧蚕之上。高挺的鼻梁，纤薄的上唇，锋利的下颌线，还有凸出的喉结……

落云感觉嗓子眼有东西在翻涌，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像是要冲破阻隔直直地跳出来，坠落在他的身上。她隔着厚厚的卫衣捂住胸口，试图缓解逐渐急促不能自已的呼吸，平复莫名而来淹没她的情绪。

耳机里的音乐随机滚动着，恰如其分地播放到《I Really Like You》。

I really wanna stop

But I just gotta taste for it

I feel like I could fly with the ball on the moon

So honey hold my hand you like making me wait for it

……

It’s way too soon I know this isn’t love

But I need to tell you something

I really really really really really really like you

And I want you do you want me do you want me too

……

落云被扼住七寸，不能呼吸。如果说这是她此刻心情的真实写照，那她的喜欢已经不能够再直白哪怕一点点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心动了。那是内心最深处的地方传来的强烈的颤抖，那片无人踏足过的黑暗角落忽而照进了一束阳光，从此莺飞草长，万物生。

原来心动是这样一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