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桑榆屏息等着。
“是啊。”他笑了一声,声调轻松,“你是我女朋友,我不帮你谁帮你?”
桑榆抿唇,踏下楼梯。听筒里持续传来他的声音:“喜欢这份礼物么?”
足以改变一个人人生轨迹的筹码,在他口中只是一份礼物,随手就可以送出去。
而她却莫名语涩。谢谢两个字太轻了,可除了谢谢,她还能说什么。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怕你有压力嘛。”贺子岐语气温和,“你以后遇到什么问题,直接告诉我,我来帮你摆平。我虽然脾气好,但谁也不能欺负我女朋友。”
桑榆喉咙发酸,她想说很多感激的话,但最后只汇成一句简短的话。
“谢谢你。”
这声“谢谢”的余韵在之后几天里缓缓发酵。
她和贺子岐的对话框热闹了些,他会发来健身的照片,她回一句“练得不错”,他再丢来一个揉猫的表情包,隔天又发来骑马的照片,喊着要亲自教她骑马。
直到某个云卷云舒的上午,一道声音猝然从头顶泼下来。
“桑榆,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讲话?”
小提琴的乐声从远处隐约飘来,一位贵妇模样的女人立在草坪边缘,拧眉注视着她。
桑榆眨了眨杏眼,澄澈无辜:“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话过?”
贵妇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娃娃领扫到小白鞋,嫌弃愈发掩不住。
“打电话时我怎么说的?这是你郑叔好友孩子的婚礼,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今天的天空是宫崎骏漫画里的浅蓝色,厚厚几朵荚状云悬在天上,遮住刺眼的日光,又显得明媚清爽。
桑榆低头瞧了眼自己的浅蓝色长裙,明明和天气最相称了。
“参加别人的婚礼,穿得整洁干净就行,没人会在意一个宾客好不好看。”
“参加婚礼的好多富太太都认识我。”贵妇啧了一声,“你也不知道化个妆,穿成这穷酸样,回头人家还以为你郑叔虐待你呢!”
“妈,我后天就期末考试了。”
桑榆语调平静,“你早上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背书,实在没空化妆选衣服。”
“天天就知道学习,都学成书呆子了!”
贵妇恨铁不成钢,“女孩子学得再好不如嫁得好,你再这样不思进取,贺子岐被别的女孩抢走了怎么办?”
桑榆扭头,朝身后那棵杨梅树翻了个白眼。
这个动作她很熟练了,扭头的角度刚好让母亲看不见她的表情,视线落在一颗杨梅果上,等眼皮翻回来再转回去,语气又是轻飘飘的了。
“妈,你就别操心了,他被抢走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贵妇深吸几口气,压着火气,“待会贺子岐会替他爸妈来参加婚礼,你知道吧?”
“嗯。”
“你也要主动一点,不能老等人家找你。你郑叔签的合作协议还有三年到期,人家到时万一不续了呢?”
桑榆终于抬眼,看向自己奢包华服的母亲。
“你就只在意郑叔的生意,是吗?”
“我不还是为了你!”
贵妇的声音微微扬起,又迅速压下,她朝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没人在附近,然后重新开口。
“你如果能嫁给贺子岐,我们娘俩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
婚礼还未举行,主楼里觥筹交错,香槟杯碰撞的脆响和寒暄声混在一起,从挑高宴会厅里溢出来。
梁勖嫌闷,一个人躲进了后花园。
这片花园平时不对外开放,侍弄得很精心。鹅掌楸和流苏树撑开大片荫凉,紫藤垂廊尽头种着成片的欧月,浅粉鹅黄月白,开得鲜艳热烈。
他坐在花树深处的秋千上,西装外套随意搭着,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等这场婚礼开席。
倏尔,一个清亮的声线穿过花荫,被风送到他耳边。
他眯起眼,循声望去。
花枝挡住了视线,只露出一抹浅蓝色裙裾。
风过时枝叶簌簌,那抹蓝便随之忽隐忽现,像晴空被树影剪碎的一角。
别处都花团锦簇,偏偏她那片角落是棵杨梅树,孤零零地结着满枝果子,在风里微微摇晃。
正要收回目光,一句话被风送了过来,他眸光凝了一瞬。
这次听清了,是两个女人在吵架。年长的步步紧逼,年轻的绵里藏针,温温柔柔地顶回去。
梁勖靠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直到那个年轻的终于败下阵来,语调一松,撒娇般微微上扬。
“妈,今天先说到这里吧!我会好好和贺子岐相处的,我会让他爱我爱到无法自拔,心甘情愿被我们娘俩利用,可以了吧?”
梁勖挑了挑眉,用舌尖顶一下右侧腮帮。一条长腿曲着,脚尖点地,秋千停了。
这场婚礼的邀请函一个月前就送到了他手里,他转头就忘了。
还是贺子岐特意打电话来,说说新人的家族企业有个项目前景不错,鼓动他一起投资。
他这才过来,打算探探深浅。没想到,竟还有意外收获。
不过,对他那个好兄弟来说,这份收获是雷还是喜,可就不好说了。
梁勖轻轻一哂,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名字可谓是妙极。
好处也想拿到,半分真心也欠奉。
张叔的建议说得没错,对于她这种利己算计的人,他自然无需讲究君子风度。
确实也该为子岐分忧了。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遥遥落向远处。伪装得这么乖,都差点骗过他。他倒越来越好奇,她到底能有多大的本事。
不远处,年长女声沉默了片刻,而后冷哼一声。
“神经病!我真是上辈子造孽才生了你。”
高跟鞋踩着石板路远去,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梁勖微微皱眉,正托起下巴思忖,一声惊呼猝不及防闯入耳畔。
倏然抬眸,一抹浅蓝色身影从杨梅树下跑出来,踉踉跄跄的。
他这才拨开垂在面前的花枝,阔步走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她,还有那一小片狼藉。
一颗熟透的杨梅从枝头坠落,正正砸在她后肩,渲开一团绵密的果肉,紫红色汁水顺着浅蓝裙料氲开,恰似一朵不入时宜的写意花。
她正歪着头,手忙脚乱地扯着纸巾,手臂拧成一个别扭的角度,却越擦越花。
非但不美丽,还很像一只笨拙又气鼓鼓的小河豚。
桑榆正一边检讨自己不该冲那颗杨梅翻白眼,一边不得章法地和那片污渍较劲,余光却扫到一双棕色休闲皮鞋。
那双鞋停在她面前,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退开。
她正纳闷这人是迷路了还是认识她,抬起头,更是震惊得差点把手里的纸巾甩出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表情凝滞了寸刻。
双颊从粉白一寸寸染成绯红。
这人怎么……经常神出鬼没的。
“你怎么在这?”她蹙眉,声音里藏着一丝侥幸。
梁勖垂眼看着她肩头那片狼藉,语气淡然,听不出真假,“刚好路过,听见你尖叫了。”
桑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已经扬了扬下巴,指向她后背的位置。
“你背后有很多果肉,你看不到,我来帮你吧。”
她愣了下神。什么?
还没来得及说“不用”,梁勖已经自然而然地从她手中抽走了湿巾。
轻轻覆上她的后背。
右侧肩胛骨染上一抹冰凉,打湿棉质裙料漫了进来,她本能地想转身。
但刚动了一下,就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搭在她肩头,拇指在后背,另外四指在锁骨上方。
“先别动,马上就好了。”
“不用。”她轻轻躲闪。
“现在是夏天,不擦干净容易招虫,还会发臭。”
他说得太过理所当然,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暧昧,好似只在陈述一条自然规律。
桑榆莫名站定了。
空气里浮动着杨梅被碾碎后的酸甜,被夏日的微风送入鼻端,一丝一缕地缠绕在呼吸之间。
隔着湿巾和衣料,她能感受到他指腹的力道,轻柔且缓慢,直到那片肌肤微微发痒。
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起来。
她被那一声震动救上岸,几乎是立刻侧身退开半步,从包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掌心一颤,差点没有拿稳手机。
“我到了,看到桑姨了。”贺子岐的声音清晰入耳,带着笑意,“你去哪了,怎么没和她在一起?”
“还没开席,我自己就随便逛逛。”桑榆稳住声音。
“在哪逛呢?发我个定位,我去找你。”
桑榆抬眸,对上了那双眼睛。
梁勖还站在原处,手里捏着那张沾了紫红汁水的湿巾,瞳仁深深,神色难辨。
“你别过来了。”
她语速很快,不容打断,“我在酒店后花园,不太好找,我马上就出去。”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下来,方才微微发痒的触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安放的局促。
梁勖早已退开半步,把用完的湿巾团成一团,捏在掌心。
“果肉都擦掉了,汁水现在弄不掉。”
桑榆用干纸巾又按了按肩头,纸巾上确实干干净净,但那团紫红色还顽固地趴在浅蓝裙料上。
她匆匆欲离,刚迈出一步,却被他喊住了。
“子岐到了?他在哪?”
桑榆撇开视线,远处草坪上摆满了白色观礼椅,绸带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AThousandYears》的旋律若隐若现,钢琴和大提琴缠绕在一起,呢喃着送入耳畔。
“你自己问他吧。”
桑榆匆匆搪塞,梁勖没搭腔,径直迈步离开。
她也正准备走,余光扫过他的背影,脚步顿时停住了。
他右腿裤脚湿了一大片,墨蓝色布料被水浸成墨黑色,从裤脚一路蔓延到小腿。
她回头望向杨梅树下那片阴影,一个滴灌喷头正安安静静地藏在草丛里,角度刁钻,从她方才站的位置根本看不见。
可他替她擦后背的时候,正好站在那片区域。
竟然一动未动。
桑榆没空瞎想,赶紧收回视线,朝主楼方向快步走去。
远远的,贺子岐已经站在迎宾照旁等着了。他低头看着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他歪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须臾。
“就这么想见到我?脸都跑红了。”
桑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掌心贴上去,滚烫如炙。
“可能太热了吧。”
贺子岐笑吟吟地,抬手碰了碰她的脸,似是在逗一只害羞的小猫。
桑榆滞了一下,没有避开。
婚宴很热闹,桑榆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她母亲隔着几桌朝她使眼色,她假装没看见。
直到散席时,母亲在走廊里截住了她。
“这是我给子岐挑的袖扣。”她把一个精致的纸袋塞进桑榆手里,“待会送他的时候就说是你挑的。”
“妈——”
“别说废话。”贵妇理了理桑榆的领口,把她头发散开,遮住那片污渍,“就说你逛街时看到的,觉得适合他就买了。”
桑榆低头看着纸袋里的丝绒盒子,盒盖上印着陌生外文logo。但她不想再争辩,点了点头。
地下车库里空气微凉,贺子岐替她拉开车门,她犹豫了几瞬,还是把纸袋递了过去。
“送你的,逛街时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贺子岐打开盒子,眉眼笑意化开,如沐春风。
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把她轻轻拥进怀里。
“谢谢阿榆。”他的声音落在她耳畔,“我很喜欢。”
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桑榆微微僵了一瞬,下意识想躲,又生生按住了自己。
在心底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她正准备回应这个拥抱,眸光却倏然定住。
对面车位上,那辆BlackBadge刚刚发动。两束白光在昏暗的车库里揿开一条泾渭分明的银河。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车窗降下,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沿,姿态慵懒,神色却不太好看,眉宇间压着几分凛冽的锋芒。
隔着那两束炫目的光雾,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那双桃花眼冷淡凝望了她片刻,和饭店走廊里那次一样,他先移开了视线。
引擎低吼一声,BlackBadge滑出车位,尾灯在坡道拐角处闪了一下红光,扬长而去。
……
回学校的路上,车厢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贺子岐单手打方向盘,偶尔和她说话,语气轻松。
“今天勖哥也来了,临走忘记和他打招呼了。”
桑榆没吭声。她想起车库里那人挑眼睨来时的表情,已经算打了招呼了吧,就是眼神不太友善。
安静了片刻,她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聊起宿舍里听来的八卦。
“学校里有人传梁勖凉薄无情,还和明星小花……他真的是这种人吗?”
贺子岐瞥了她一眼,眼神不长,但她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停顿。
“你问他干嘛,对他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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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收之桑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