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
梁勖难得有了反应,他收起球杆,语气冷峭,“她算他哪门子妻?”
颜墨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的味道,包厢门就被撞开了。
三个人鱼贯而入,走在前面的是颜墨的妹妹颜玥,后面跟着程砚和他女朋友方晞。
颜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你们刚才聊什么呢?什么七?”
颜墨挤眉弄眼地抢答:“勖哥刚刚说,贺子岐那个女朋友配不上他。”
好奇心马上被点燃,几个人齐刷刷掏出手机翻贺子岐的朋友圈,只有颜墨莫名觉得脊背一凉。
他扭头一望,梁勖斜过来一记眼风,凉飕飕的,颇有几分不悦。
有些不对劲。
他认识梁勖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人了。瞧着性情冷淡、玩世不恭,什么都不在乎,仿佛他是这红尘之外的人,冷眼旁观着一屋子热闹。
鲜少见他情绪外露,尤其是对旁人的事,梁勖几乎不做主观色彩鲜明的评价。
“她算哪门子妻?”颜墨暗自琢磨他方才的话,觉得自己悟了。
他是真的太讨厌她了,觉得她配不上自己的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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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内的卫生间也很考究,推开厚实的实木门,外面的声音顷刻被切断。灯光暖暖,熏香淡淡,连水龙头都是黄铜的。
桑榆站在镜子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用社交真好。
她刷了会儿手机,对镜理了理头发,又打开水龙头冲了一遍手指。直到实在没什么可磨蹭的了,她才伸手去拧门锁。
锁钮转了半圈,却卡住了,她又拧了一次,还是纹丝不动。
坏菜了,锁舌大概是刚才自己关门太用力,弹簧咬住了。
她心头一凛,果断掏出手机,拨给贺子岐。
没人接,她又发了条微信,等了四分钟,语音才姗姗来迟。
“抱歉,我在开车,还有几分钟到。你要不等等我,或者拍门喊一下人。”
桑榆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门,毫无动静。这卫生间隔音太好了,她拍门喊人,外面也未必听得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洗手间装修得再高级,也是一间密闭房间。空气里熏香的味道愈来愈浓,甜腻腻地压在鼻腔,让人有点喘不上气。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生无可恋的脸,心想出门前应该看看黄历。
蓦地,一声轻响拨开寂静。
金属碰撞的声音从锁孔传出来,清晰得让她站直了身体。
紧接着是一个响亮女声,“里面有人吗?”
桑榆精神一振:“有的!门锁坏了,我出不去。”
“您稍等,马上帮您开门。”
钥匙碰撞了几分钟,门豁然打开。桑榆赶紧跨出来,迎面撞见几个穿工作服的女人。
还没来得及道谢,余光就捕捉到一个高挺身影。
梁勖站在卫生间门口两步远的地方,斜倚着墙,姿态很松弛,仿佛刚从一个无聊的局上溜出来透气。
他怎么在这儿?
桑榆还在斟酌话语,他先出了声。
“贺子岐还有十分钟到。”他语气随意,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在在她脸上,“他非要让我过来看看你。”
她迟疑了一下:“谢谢你特意赶来。”
“路过而已。”
他漫不经心地应道,转身朝门口走,步履不快,“他们都去隔壁包厢了,准备点菜。”
她跟在后面,外面的球台边已经空了,墨绿台面上只剩一颗孤零零的母球。
梁勖推开隔壁包厢的门,侧身让了让。
几张脸同时抬起来。都是陌生面孔,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空气陡然安静。
桑榆下意识慢了半步。
“哇勖哥,今天居然带妹子来了!”一个女生笑嘻嘻地招手:“小姐姐快来坐。”
桑榆正要解释,颜墨就瞪了那女生一眼。
“你眼瞎了?没看朋友圈?这是子岐的女朋友。”
“sorry啦。”女生吐了吐舌头,是颜墨的妹妹颜玥。
她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的埋怨多过歉意,“贺子岐怎么回事,自己不带女朋友来,让勖哥带,多让人误会啊?”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的表情都微妙地变了变。
梁勖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神态冷淡,像是根本没听见颜玥那句话。
“你自己找地方坐,等等你男朋友。”
他没有帮她解围的意思,也没再多看她一眼。
刚才的起哄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她被晾在门口,尴尬和难堪一齐涌上来。
桑榆选了正对门的位置坐下,离所有人隔着一段距离。
贺子岐赶到时,菜已经上齐了。他推门进来,额头上沁着薄汗,先朝桑榆递了个歉意的眼神。
然后笑着和在座的人一一打招呼。
桌上摆满了日式海鲜刺身,龙虾、海胆、帝王蟹腿、三文鱼腩等,切面新鲜莹润,摆盘精致。只有角落里两碟熟食,烤鳗鱼和天妇罗,显得势单力薄。
桑榆试了一块龙虾刺身,嚼了两下,胃里泛起一阵凉意。她默默把筷子转向那碟烤鳗鱼。
贺子岐坐在她旁边,正和程砚聊着投资的事,时不时偏头对她笑一下。桑榆也弯起唇角回应,但心里默默叹气,又是吃不饱的漂亮饭。
不知谁提了一句玩游戏,颜玥兴奋道:“很简单,逢七和七的倍数就要拍手跳过,输了的喝酒啊。”
桑榆放下筷子,神色放松。玩数字她没错过,从小学口算比赛就没输过。
一圈人挨个数过去,起初还算顺利,数字滚到二十八的时候,贺子岐慢了半拍。
“罚酒罚酒!”颜墨敲着桌子起哄。
贺子岐笑着端起面前的清酒,一口喝下去,朝大家亮了亮杯底。桑榆看了他一眼,没太在意,谁都有走神的时候。
第二轮,他又错过了拍手;第三轮,他直接在十七上念出了声。
颜玥小声嘀咕:“子岐哥今天不在状态啊。”
桑榆偏头看他,伸手在桌下碰了碰贺子岐的膝盖,但没得到任何回应。
数字继续滚雪球,贺子岐又输了。颜墨端着酒瓶站起来,目光一转,落在桑榆脸上。
“你家子岐都快喝倒了,你不替他喝一杯?”
桑榆垂眸,看着面前那只空到现在的酒杯。
“我不会喝酒。”
她从不在公开场合喝酒,为谁都不会破例。
颜墨端着酒瓶的手悬在半空,表情有些挂不住。颜玥也跟着笑吟吟地劝了一句,说大家都喝就你一个人矜持。
正不知如何收场,一只修长的手从桌子对面伸过来,指节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敲了两下。
旋即自然而然地,端走了那杯刚斟满的酒。
“把她灌倒了谁送子岐回家?这杯算我的。”
梁勖若无其事地开口,仰头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空杯搁回桌面,发出清凌凌的脆响。
桑榆惊讶抬眸,梁勖却没有递来眼神,只是拿起筷子夹了片三文鱼,慢悠悠地咀嚼着。
她收回视线,没有道谢。
散场时,贺子岐已经醉得站不稳了。
他一只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肩胛骨撞上桌沿,桑榆伸手去扶,但有人的动作比她更快。
梁勖从侧面架住了他一条胳膊,把人扶稳,又瞧了她一眼。
“你会开车吗?”
桑榆点头。
一把车钥匙从空中抛过来,她本能地伸手接住。皮套触感温热,她顿了顿,改用手指拎着挂绳。
梁勖三下五除二把贺子岐塞进后座,又绕回来坐进副驾。
库里南BlackBadge启动上路,后座漫开一股浓重酒气,桑榆有过敏性鼻炎,快被熏晕了。
她腾出左手,在车门侧边摸了一圈,没找到车窗键。
“专心看路。”
副驾的人倾身靠近,胳膊从她身前绕过,探向主驾门侧的按钮。
他离得很近,以至于她能看清他衬衫袖口的纽扣是哑光银色。忽尔某刻,金属纽扣擦过她的手臂,拂起一抹微凉的痒意。
桑榆后背紧紧贴向座椅,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皮面里。
车窗全部降下,夜风跃进来。
窗外灯影流晃,像海滩上发光的海萤,恰好照在他脸上,下颌和鼻梁被光影渡得昳丽分明。
桑榆慌忙收回视线,长着这么一张招摇的脸,脾气却时好时坏、阴晴不定,真是白瞎了这长相。
一路无话,车子拐进小区的地下车库。
梁勖架着贺子岐下车,桑榆锁了车跟在后面。电梯里没人说话,只有贺子岐粗重的呼吸声。
到了门口,梁勖抬下巴示意她开门。
桑榆上前一步:“密码多少?”
“他生日。”
桑榆的手悬在键盘上方,顿住了。
她不知道贺子岐的生日。
桑榆脸上的表情凝了一瞬,很快恢复平静:“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吧。”
“我来。”梁勖上前一步,腾出一只手,在键盘上摁了六位数。
门锁滴一声开了,灯亮起来,照出一个宽阔整洁的客厅。
桑榆站在玄关,这是她第一次来贺子岐的住处,却是在这种情况下,以一个连门锁密码都不知道的女朋友身份。
她脱掉鞋走进去,卧室门半敞着。梁勖把贺子岐放倒在床上,俯身从抽屉里翻出一盒醒酒药,掰了两片放在床头。
又熟门熟路地从饭厅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杯,接了一杯温水,端回来搁在床头柜上。
桑榆躲在卧室门框边偷瞟着,她本以为这人铁定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大少爷,可他照顾贺子岐时却非常周到。
梁勖从卧室出来后,把贺子岐的钱包搁在玄关柜上。
“他睡一觉就没事了。”
“你不走吗?”他站在客厅中央,看向她。
桑榆其实想走,但她现在是贺子岐的女朋友,女朋友应该在男朋友喝醉时留下来照顾,她不想给人留下漠不关心的印象。
“我留下来照顾他。”
梁勖看了她片刻,眼神寡淡,像隔着一层薄雾,什么情绪都没有。
“行。”他弯下腰穿鞋,拉门离开。
桑榆在沙发上坐下来,肚子发出一声诚实的咕响。
晚餐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桌子生冷海鲜,她吃不惯,又不好意思说。
她盯着茶几上那几本财经杂志,做了一会儿思想斗争。厨房冰箱里或许有吃的,但她不好意思翻。
她起身走进主卧,贺子岐仰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挺香。
桑榆才放下心来,转身拿起包,悄悄拉开门走了。
小区外的24小时便利店亮着灯,在深夜的街道上像一个孤岛。桑榆挑了一个面包和一盒纯牛奶,站在门口撕开包装纸,低头咬了一口。
夜风把初夏的暑气吹薄一层,有几分难得的惬意。她嚼着面包,看着街上稀少的人影,觉得这一天的兵荒马乱终于过去了。
“就吃这个?”
声音从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传来。
桑榆喝牛奶的动作顿了顿。她转过头,倏然一愣。
梁勖立在路灯和树影交界的地方,一侧身影笼在暗处,另一侧被路灯渡上一层冷白的光。
他换了一件白色T恤,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你怎么还没走?”她嘴里含着面包,说话含含糊糊的。
“我还有其他事,多等了一会儿。”
他答得随意,目光从她手里的面包扫到她脸上,在嘴角上停了须臾,然后移开。
桑榆意识到自己嘴角沾着东西,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
“晚上那顿饭,你没吃饱?”
“那时候我不太饿。”她咽下面包,嗓子噎得慌,下意识清了清喉咙。
她的肚子在这一刻精准地出卖了她,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声。
梁勖朝她走近,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身上的白茶香送过来一点,若有似无的。
他在她面前站定,一双深邃的桃花眼朝街角的方向眺了一眼。
“那边有家传统手工面馆,还开着,要去尝尝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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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