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抬起头想说点什么,迎面便撞进了一双桃花眼。
对方正垂眼睨她,神色无情无绪,却仍被她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审视。
“……我只是正常人的思维,谁会无缘无故摔到别人怀里。”她稳下语气,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视线。
梁勖挑了挑眉,懒洋洋地敷衍了一声,“行,说得有道理。”
桑榆错开视线,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收紧又松开,心里那股气还没顺下去。
男生迈开长腿,步履悠悠地朝门口走去。桑榆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喊出了声:“你先别走,可以吗?”
玻璃门上的倒影微微一停,“还有什么事?”
桑榆迟疑片刻,而后坚定道:“我想报警。”
“你报警,和我说干嘛?”
“你是目击证人,所以需要你在场。”
闻言,梁勖终于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眺来,“我没空,你自己解决吧。”
“阿勖!”朱姨送走一桌客人,急匆匆地过来拍了他一下,“你怎么这样和小桑同学说话呢?就在这儿待着,等警察问了话再走。”
桑榆没理会他的冷脸,认真补了一句,“谢谢你让我免于损失,但他手法这么熟练,说不定还有其他受害者,所以我想报警。”
梁勖撩起眼皮,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脸上。女孩微微仰着头,一双杏眼澄澈透亮,干净得有些刺目。
他这才勉为其难地应下,“那行吧。”
派出所民警来得很快。
两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耐心询问,梁勖指了指她,又朝门口偏了偏下巴。
“是个扒手,划了这位女同学的书包。黑色鸭舌帽,身高约一米七五,灰色短袖。哦,穿的是劳保鞋,鞋边磨损严重。”
民警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是目击者?”
“算是。”
“两位身份证出示一下,做个笔录。”
民警逐一登记完:“你们俩是一起的?”
“不是。”桑榆连忙抢白。
民警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说什么。
桑榆伸手接过归还的身份证,眸光却倏然一停。
证件照上的人轮廓深邃,嘴唇微抿,正冷淡地回望着她。
她先看见了那两个字:梁勖。
本该立刻把身份证还回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往下移。
京市西城区前海西街12号院。
前海西街,之前和室友去什刹海,路过一条种满槐树的巷子。两侧的四合院大门紧闭,门前没有杂物,台阶扫得干干净净。
那个地方,从出生起就注定与她的世界截然不同。
她当时还幻想过,如果一生下来就落在那个院子里,落在那些槐树的荫凉底下,人生会不会是另外一副模样。
耳边一声清脆的响指。
桑榆猛地回神,梁勖左手还维持着食指和拇指交叠的姿势,右手掌心向上摊在她面前,眸光暗含愠色。
“看够了么?”
她懊恼万分,连忙把身份证往他手心一放,“不好意思,我拿错了。”
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她飞快地缩回手。
没多久,人就被带到派出所指认了。鸭舌帽下露出一张年轻的、带着几分局促的脸。
他以前是某省队田径运动员,拿过全国金牌,退役后当过保安,除了跑什么都不会。妹妹得了尿毒症,透析的钱攒了很久还是不够,一时糊涂,之前做过两次,数额都不大。
民警合上记录本,“感谢二位配合,剩下的交给我们。”
桑榆正要起身,但身旁的梁勖却一动未动。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推到那人面前。
“退役运动员的路不好走。”他的声线比方才沉稳不少,“我有个户外运动公司,有带队越野跑训练的项目,你要是想试试,拘留结束之后来找我。”
走出派出所时天色已经暗了,初夏的傍晚,风裹着余温,吹过街边的槐树,沙沙地响。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粉桔色的光。
她在梁勖身后出来,步子慢他几步。
男生把手机塞进口袋,似是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回头瞧了她一眼。
他停驻许久,以至于桑榆以为他会再说点什么。但梁勖只是收回视线,迈开步子朝街口走去。
桑榆则朝相反的方向离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地铁站。
与此同时,街角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梁勖抽出几张湿巾,烦躁地擦拭着T恤和休闲裤。
刚才被她靠过来的布料染上了椰奶香气,叠加上此刻湿巾冰凉的酒精味,黏腻地贴着皮肤,极不舒服。
“还没查到那两个人的踪迹?”
“没有,少爷。”司机一脸无奈,探头往后解释,“毕竟远在海外,人家刻意躲藏,我们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梁勖蹙了蹙眉,将湿巾丢进垃圾盒。
随后打开座椅旁的文件夹,纸张挣脱束缚,一张简历失去重心,施施然飘落到他大腿上。
“还有没有别的突破口?”
司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低声提醒:“三个月前我就给您建议过了,您再考虑考虑。”
蓝底的两寸照片赫然入目。
雪白的鹅蛋脸,圆润的杏眸,左颊一粒小酒窝。
明明一副人畜无害的长相,可他却低低一哂。
“可这人毕竟是子岐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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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是期末月,但桑榆平时从未松懈,到了这时候反倒不必秉烛夜学,还能匀出时间约会。
高档的法式餐厅,午餐每一道菜都精致小巧,摆盘像杂志内页,很适合拍漂亮照片。
“再笑一点,对,头稍稍往右边侧一下,嗯很完美。”贺子岐手机镜头对准桑榆,摁下快门。
照片里的女孩颅顶饱满,颌骨收得流畅,鼻梁秀挺又带点浅浅驼峰。本是端方清丽的骨相,却因为一双丰盈的唇和颊边单侧酒窝,平白生出几分娇憨。
和面前的法餐摆在一起,倒很相衬,秀色可餐。
贺子岐十分满意。
看他终于放下手机,桑榆松了口气,拍了拍笑僵的脸部肌肉,准备大快朵颐。
可真正吃进嘴里,她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鹅肝、生虾、鞑靼牛肉,多半是冷食,她有些吃不惯。但这一顿的价格她瞄过菜单,不好意思说什么。
但都比不上朱姨一碗热腾腾的面好吃。
正低头对付一块鹅肝,贺子岐忽然把切好的牛肉放到她碟子里。
“阿榆,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了,还没有在朋友圈官宣过。”
桑榆摸不准他的意思,她记得徐嘉说过,不肯在朋友圈官宣的多半是在养鱼,她不能给男友这种印象。
“那我们现在发?”她放下叉子,认真看向他。
贺子岐满意地点头,指导她用女友视角给他拍了张照片。桑榆编辑好文案发了出去,顺手给他那条官宣照片点了赞。
一顿午餐下来也就六分饱,桑榆不好意思说自己饭量挺大,正盘算着回学校去超市补点零食。
一个跑腿小哥匆匆跑来,四杯奶茶往桌上一放,不同品牌,琳琅满目。
桑榆愣了愣,低头细看,是她和三个室友各自最喜欢的口味,分毫不差。
她抬起头,撞上贺子岐温润含笑的目光。
“之前看你发过朋友圈,说玩游戏输了,给室友每人点了一杯她们爱喝的,我就记下了。”
顿了一顿,他视线落在她面前的餐盘上,“我看你不太吃得惯法餐,没关系,下次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
“好。”
“今天太阳大,别晒着了。”贺子岐送她到学校门口,车停稳后,他从后座拿过一把米色遮阳伞。
桑榆道了谢,回到宿舍后奶茶被一人一杯瓜分干净,夸赞声此起彼伏。
徐嘉嘬着吸管感慨,“你这男朋友不仅贴心,还很精致呢。”
“贴心我知道,但精致是怎么看出来的?”
“遮阳伞上的香水呀,是LV破晓对不对?我也有一瓶。”
桑榆愣了一下,闻了闻伞面,确实有股淡香。但她完全没有印象,也不记得贺子岐身上有没有香味。
“他确实比很多男生要精致。”她把伞收好,没再多想。
“404先生太帅了吧,又拿了冠军!”黄思灵吸溜着奶茶,把平板怼到宿舍中央。
大家目光的汇集之处,桑榆也不免跟着凑了过去。
视频里,棕色雪服的男生从跳台上腾空而起,像一头矫健的雪豹,清冷又野性。
落地的那一刻,镜头推近。
桑榆握着奶茶的手微微一紧。
怎么又是他。
盯着屏幕上那张一闪而过的脸,她状若无意地问了句:“为什么叫404先生?”
黄思灵顷刻来了兴致,“我没跟你提过吗?去年有个女生疯追他,跟踪偷拍到他家门牌号**坛。”
“结果直接404NotFound,后来只要有人扒他家住址,全是404,所以就喊他404先生啦。”
桑榆垂眸,没有接话。
她想起那张冷淡的证件照和那个地址。物理位置上,她家和他家隔了半个中国,社会位置更是天差地别。
如果不是贺子岐的原因,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那他有没有女朋友?”有人好奇问道。
黄思灵想了想,给出一个精准评价:“他是那种,你觉得他应该有,但你想象不出他会跟谁在一起。”
徐嘉原本在刷手机,听到这里冷笑一声。
“省省吧,富二代圈传他都是和明星小花,所以保密一流,但听说他凉薄无情,很快就会腻。”
桑榆咬住吸管,一口珍珠怎么也吸不上来。
“真的假的?”她第一感觉很不像。
“谁知道呢?”徐嘉耸耸肩,忽然话头一转,“不过你家贺子岐倒是很洁身自好,还有爱心,专门在郊区买别墅养流浪猫。
你说他俩是铁哥们儿,性格差这么多,怎么玩到一起的?”
桑榆哑口无言,只得实话实说:“我对他身边朋友,都很少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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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勖夺冠的事,很快又从贺子岐那里传了过来。
“晚上一起去勖哥庆功宴,正好趁这个机会,再好好认识下。”
“哦对了,记得穿我送你的那条粉色连衣裙。”
迟早都要再见的。
面馆那天的事,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桑榆应得爽快。
烟粉色裹着腰身,衬得肤色白得剔透,鱼尾裙摆在小腿处微微散开,恍若一尾游进灯影里的人鱼。
连徐嘉都忍不住感慨:“太美了,你男朋友审美真好。”
……
傍晚六点。
桑榆刚下网约车,贺子岐就发来消息,说被堵在路上,预计晚点到。
她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先进去。
俱乐部装潢奢华却不浮夸,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她沿着走廊往前走,停在那扇半掩的门前。
里面一片幽寂,没有音乐,没有人声。
桑榆轻轻推开门。
房间很大,中央摆着一张斯诺克球台。
这场庆功宴的主角正俯身瞄准,球杆架在左手虎口上,小臂线条流畅紧实。另一个男生靠在球台边,手里转着球杆。
两个人谁都没有抬头。
桑榆在门口迟疑了片刻,脚步放轻走进去,在角落的沙发坐下。
球杆撞上母球,一声脆响,彩球滚入底袋。梁勖直起身,绕到球台另一侧,继续俯身瞄准,全程没有朝她的方向看一眼。
空气里只有台球撞击的声响,一下接一下,清脆又疏离。
桑榆把包搁在膝上,觉得自己像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坐立不安,浑身难受。
她站起身,想去卫生间透口气。
贺子岐不在,她和这些人本就没有交集,想着又加快了脚步。
正出神,迎面一个侍应生端着托盘快步拐过来,她侧身躲避,身体往后一仰,后腰几乎要撞上台球桌的棱角。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覆在桌棱上。
“怎么老是不看路。”
男生声音低沉,语气淡漠:“看来上次撞得不够疼。”
他的手掌垫在她后腰,隔着烟粉色裙料,存在感依然很强。
桑榆猛然从他身侧挣开:“谢了。”
他收回手,并未应声,转身拿起球杆。
包厢内安静几秒,一声口哨从门口传来。
不知何时,一个男人晃到包厢门口,倚着门框往里张望,目光追着桑榆消失的方向。
“哟,小腰不错。”
球台那边,梁勖正弯腰擦巧粉,闻言侧目一瞥,顺着声音的方向睨过去。
眸光冷澹,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旁边的侍应生立刻会意,走上前,礼貌而坚决地把那人请了出去。门迅速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抗议声。
颜墨靠在球台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怎么,赵家那小子得罪你了?”
梁勖冷嗤一声,继续擦巧粉,“嘴不干净,脏地方。”
颜墨诧异地瞧了他一眼。
而后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你不对劲,该不会对那女生有意思吧?”
“怎么可能。”梁勖神色冷淡,面容似有几分不屑,“她是贺子岐的女朋友。”
片刻安静之后,颜墨恍然大悟,“我就说呢……原来如此。”
梁勖不语,左手架杆,右臂后拉,一杆进洞。
颜墨敛起笑意,一锤定音:“那确实,兄弟妻不可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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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兄弟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