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紧,卷着凉意渗入红墙黄瓦。宫中上下开始预备冬衣,针工局顿时成了整个内廷最忙碌的所在之一。
往日尚有片刻清闲的繁绣馆,如今也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所有人都像是转不停的陀螺,忙得脚不沾地。
连流霞这些小宫女都被借调到专给宫女和内侍做衣裳的长绣坊去做活,只余年纪最小的“小不点”董蓁蓁在繁绣馆,被支使得团团转。
这日,她便被派去内织染局领一匹急用的绸缎。针工局对面便是二十四衙门之首——权势赫赫的司礼监,她抱着对牌,迈着小短腿,熟门熟路地沿着针工局与司礼监之间的狭长夹道往东面走。酒醋面局飘出的隐隐发酵气息过后,内织染局的匾额便已在望。
办好交割,抱着分量不轻的缎匹,董蓁蓁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再经夹道时,她下意识地朝司礼监那肃穆的院墙望了一眼,脚步却不自觉放慢了些。
司礼监外墙旁,有一处通往内部苑囿的月洞门,名曰“沁芳”。此时,门内隐约传来人语。她本欲低头快步走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门内的景象牵了过去。
只见苑中菊花开得正好,假山旁,立着两人。
为首那位身着褐色纻丝贴里的年长内官,面容富态,气度雍容,董蓁蓁虽不认得,却也猜得出必是位了不得的人物。而落后半步,恭敬侍立的那道暗绯色身影……
董蓁蓁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无他,那人正是她入宫第一日遇到的那个长得十分好看的内侍,好像……姓冯?几个月过去,他似乎更沉稳了些,侧脸线条清俊,身姿挺拔如竹,在这秋光菊影中,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雅集图。
董蓁蓁看得有些发愣,抱着缎匹的手都忘了用力。她身体里那个二十几岁的灵魂,纯粹是被这超越时代审美的“颜值”瞬间击中,而八岁孩童的躯壳,则完美掩饰了这份过于早熟的“欣赏”。
就在她发呆的当口,冯保似乎心有所感,目光从年长内官身上移开,淡淡地扫向月洞门外。
四目相对。
董蓁蓁像是偷食被抓包的小鼠,猛地回过神来,小脸“唰”地一下染上薄红。她慌忙垂下眼睫,下意识地想低头躲开,却忘了怀里还抱着沉重的缎匹,身形一个不稳,微微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住。
她赶紧把发烫的小脸埋进柔软的缎料里,心跳如擂鼓,再不敢往那边看一眼,抱着东西,迈着与其说是规矩不如说是慌乱的步子,急匆匆地穿过夹道,逃也似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沁芳苑内,冯保微怔片刻。那小宫女大约髫年之龄,抱着的缎匹几乎遮住了她半個身子,露出的小脸圆润白皙,腮凝新荔,尤其是一双杏眼,灵性十足,与几个月前面黄肌瘦、顶着个光脑袋的小可怜判若两人,活脱脱一副谁家娇养的小主子模样。
他花了点时间才将眼前这个俏生生的小宫女,与记忆中那个胆大好奇却狼狈的小身影重合起来。
“哟,” 黄锦刚打量完一株名品菊花,一转头就瞧见自己这干儿子正望着月洞门外,他顺着视线看去,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抱着缎匹、匆匆逃离的纤细背影,不由眯眼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这小娃娃生的可真俊。你两人认识?”
冯保忙敛了心神,规规矩矩回话:“回义父话,只是有过一面之缘。”声音平稳无波。
“冯保呐,你说你这张脸呀可真是,啧啧啧,”黄锦捻着帕子,笑呵呵地打趣,“连这几岁的娃娃都给迷住了。”
“义父说笑了。”冯保面色不变,显然对此类调侃早已习以为常,“佛语有云,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不过是副皮囊罢了。”
他十三岁入宫,便因眉清目秀被选入内书堂读书,凭借一手好字得皇上赏识,被称为“大写字”,短短几年从小火者升至文书房管事,又被黄锦收为义子,这张脸确实带来过便利,也招来过是非。
“得了,就不打趣你了。”黄锦敛了笑意,神色微正,掐着帕子捻下一朵白色山茶,放近鼻尖轻嗅,语气变得低沉,“近日朝堂上不甚安稳,你做事谨醒着些,切莫被人拿了把柄。”
“是,孩儿省的。”冯保垂首应道,他自然明白黄锦的未尽之语。
自五月内阁首辅严嵩之妻病逝,其子严世蕃不得不回籍守孝,严嵩失了臂膀,年事已高,所办差事屡出差错,皇上对其已越发不满,转而更青睐次辅徐阶。
外廷与内府关系盘根错节,司礼监与内阁更是相辅相成。
如今严嵩虽显颓势,但毕竟经营近二十年,树大根深,岂是朝夕可撼?
黄锦虽与徐阶有些私交,然圣心难测,尤忌内官结交外臣,值此微妙之际,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之境。
他抬眼望向董蓁蓁消失的夹道尽头,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余秋风卷过几片落叶。方才那小宫女惊慌失措的模样,像一颗无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他心湖里漾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又迅速消散,被更宏大的权谋压力所覆盖。
而另一边,董蓁蓁一路小跑回繁绣馆,将缎匹交到库房,心里还在怦怦直跳。她靠在廊柱下,悄悄拍了拍自己依旧发热的脸颊。
“真没出息!”她在心里暗啐自己一句,不过是个长得好看点的太监……好吧,是长得非常特别极其好看的太监。但那又怎么样呢?跟她这个在针工局跑腿的小宫女,有什么关系?
她甩甩头,将那张清俊的脸庞和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从脑海里驱散。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迈开步子,准备迎接下一个跑腿任务。
深秋的阳光,将她小小的、忙碌的身影,拉得细长。宫里的日子还长,而她首先要学会的,便是不该看的别看,不该想的,别想。
1、司礼监二十四衙门之首,最初负责宫廷礼仪、文书管理等事务。到了明中后期,随着皇帝怠政和内阁制度发展,司礼监逐渐掌握“批红”大权——即代皇帝批阅奏章、审核内阁票拟,成为国家政务运转的关键环节。其中最高职位就是掌印太监(正四品级),由此可见内侍在明朝时期地位其实很高,相对于宫女来说真的高出太多了。
2、批红流程:奏章由通政司汇总后送至司礼监文书房登记→再由司礼监呈递御前,供皇帝“御览”→之后才发交内阁“票拟”,再返至司礼监“批红”。
3、文书房隶属司礼监,掌接受通政司每日封进本章及会极门京官与各藩王所上封本。说白了就是掌管机要文书,相当于内府办公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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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苑中再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