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赴宴
月落参横,夜雨方歇。
殷春二月二十,花信如约而至。百花良辰的花朝节,亦是今春宣平侯府春宴盛事。
妙雪早前折了杏枝,养在青瓷瓜棱瓶里。昨夜绽开大半,繁盛如云。
周淮月清晨起身,将它摆在了花窗下的妆台上。对镜梳妆时,花香清浅,暗暗浮动。
银霜往木梳上抹了玉兰花油,一丝不苟地盘髻子。妙雪也将妆奁都摆弄出来,挨个在鬓前试戴。
周淮月眉目间倦意浓重,妙雪拿什么,她都拉长了尾音懒懒地说着好看。
有名仆妇疾步走来,立在苑中的青棠木荫下,大声道:“姑娘,白氏几人已在府门前了,催您过去呢。”
银霜做事一贯周密细心,她望了眼水钟,回问:“到宣平侯府,乘马车不过半个时辰。午时才开宴呢,怎么现下就急着要走?”
仆妇撇嘴不忿,“老奴听她们意思,兴许想早些去,才能和侯夫人多攀两句话!”
妙雪冷哼一声:“教她们等着。”
“哎,”仆妇应下,又隔着花窗瞧了眼周淮月,犹豫说,“姑娘,我方才看蒲兰惜通身的气派,发髻梳得高耸入云,簪得那叫一个珠玉琳琅,连脚上踏的刺花鞋都缀着几串米粒大的珍珠。门檐下的石阶上,有苔泥清不干净,她和白氏竟是踩着下人们的手帕、头巾过去的。”
妙雪一顿,不服输地将手中一支素银镶白玉的新月直簪放下了,寻摸到匣底一对金丝浮翠的蝶恋花华胜。
此为周将军得胜后,帝后御赐的宝物之一。连同那金丝缠花的东珠耳坠,俱是周夫人添的嫁妆,贵重万分。
周淮月蹙眉,无奈地笑起来,“就戴方才那支。”
“那支纵然精巧,”妙雪生怕自家姑娘被人比将下去,瞪圆了眼,“可瞧着,有些素净了。”
银霜已盘好了灵蛇髻,慰解道:“咱们姑娘是赴宴去的,又不是比美斗魁。况且,周氏武将家风,何时要与这些朱门酒肉臭的人家相较?”
妙雪警醒,连忙放下华胜,“姑娘,我一时昏了头。”
周淮月指尖落在素银白玉的新月簪上,“这是回鹘的和田玉。在边关互市恢复之前,只有咱们灵州边军才会有的战利。上京城内,独一无二。”
她挑了身正绢料月白长褙子,领抹是仇英的兰花,腰下云杉绿的裙摆绣着修竹劲松暗纹,清冷端庄中添了几分飒然。
老仆妇瞧她一身清雅不俗,端似仙子。也放下心道:“姑娘,我这就去门房将马车套好。”
“不必,把掠风牵来,”周淮月轻笑一声,“我何时说要与她们同乘了?”
她一早应下赵绾儿,要与她同去。现下自然是先打马去赵府,再同乘去宣平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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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伯府门前的车马久侯多时,仍不见周淮月现身。
支着凌云髻,蒲兰惜的脖颈隐隐酸沉。
白氏心疼地将手扶在她耳侧,“再忍忍,莫皱眉头,香粉要花了。”
蒲兰惜摇摇白氏的臂弯,撒娇道:“母亲,帖子已在您手中了,我们就不能先行吗?到时随便遣个下人,在侯府门前等她,总不会认错的。”
白氏也不甘愿等周淮月,只碍着她父亲如今的身份。
白氏板起脸:“周潜官威正盛。我们若能与周家做好表面关系,于伯府也是有利的。总不能让外人瞧见伯府与周家失和,连赴宴都不愿同行?”
蒲兰惜积怨良久,听了这话,越发气闷。
“不过仗着她父兄的功劳,整日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她攥着袖帕,指节发白,满心愤恨,“我自幼习诗文,琴棋书画哪样不比她好?难不成真会被她这灵州来的穷酸比下去不成?我定要嫁给上京最尊贵的男子,好好等着看她从云端上跌下来那日——”
话音戛然而止,生生咽下喉间淬毒的诅咒。
“表妹,是在说我?”
车帘悄无声息被挑开一角。
音色清脆,如悬冰碎玉。
冷不丁打落进耳廓。
蒲兰惜心跳骤然错漏一拍,怵得面色瞬时泛了青。
半打的绉纱车帘下,周淮月穿一身惨绿衣裙,落拓地站着。
除发间一段素玉簪,不曾有珠光宝气点缀。周身脂粉清淡,近似于无。
蒲兰惜受了惊吓,身子后倾,凌云髻磕在轿厢上。
她怔然瞧向周淮月那双天生的狐狸眼。
便是不笑时,也总俏生生地微微上扬,隐约有一丝深邃又迷人的柔媚从这双狐眼里透出来。
可也只是隐约。
那眸子冷冷地扫过自己,像是一点寒冰掠过,旋即,纷纷然风雪纵横,天地封冻。
纵蒲兰惜厌极了她,胸中也浮出两句——
冰肌玉骨,冷媚无双。
蒲兰惜打了个寒颤,不自在地扶着发髻,哑口说不出话。
白氏心虚得头皮发麻,当即跳下马车。不慎踩着团积着湿气的苔泥,也顾不得看。忙拉着周淮月,谄笑着亲近起来。
她道:“兰惜是说,前些年你在伯府受委屈了。怪我这做长辈的,惯得她任性蛮横。适才觉出错处,想和你道歉呢!”
“兰惜!”白氏剜了蒲兰惜一眼,压低嗓子, “还不快过来!”
自尊心令蒲兰惜动弹不得,可目视周淮月,又被她一双眸子震慑得心跳如鼓,不敢不从。
她正要开口。未曾想,周淮月柔声一笑,打断了她。
周淮月轻声细语:“舅母,若论道歉,还请来日细说。兰惜表妹还急着赴宴呢。”
话毕,母女俩俱无言以对。
而周淮月已从妙雪手中牵去了马缰,倾身跃上马鞍。
她仍笑着,和颜悦色的:“车内拘束,我一身穷酸味,恐熏着表妹,就先打马去了。”
不等白氏说完找补之辞,她一夹马腹,“掠风,我们走!”
银鞍白马,飒沓流星,转瞬不见踪迹。
醒过神,蒲兰惜怒极反笑,对白氏道,“我的好母亲,你巴巴地等她,人家撂下我们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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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宴设在侯府别苑,离京五六里的澄湖半岸。
周淮月同赵绾儿汇合,一路说笑,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宣平侯府的小厮应是提前记过宾客画像,远远将周淮月认出,忙不迭跑来牵下马车。
另有仆妇在前引路,穿廊过栋,至海棠林前方折回。
恰一夜雨落,别苑内纤尘洗尽。
抬眼看,远处山峦深青淡绿,苑内海棠繁簇绛绡。
妙雪打小在灵州长大,见的是黄沙万顷,不曾见过这般景致,瞧什么都新奇。周淮月亦有许久难见上京春景,不免驻足。
赵绾儿叽叽喳喳地与她们说着苑中花草鸟雀的名目。譬如南竹、芭蕉、桂树等,说了个遍。
又见海棠林前蜿蜒一条清渠,以石拱桥连接,桥栏两侧爬满绿藤,郁郁葱葱,零星有浅黄嫩绿的花骨朵冒出来。
妙雪问起,周淮月不识,赵绾儿琢磨一阵,也没认出来。
正是静时,桥头一侧的重檐亭里传来道温润如玉的声音。
“此为木香,还未到花期呢。”
亭下一名妇人朝她们望来,笑着问,“你就是周将军的女儿吧?”
妇人锦衣雍容,行止间气度不凡。
周淮月略一思索,牵着赵绾儿近前见礼道:“小女周淮月,见过夫人。母亲特命我问侯夫人一向安好?”
宣平侯夫人一听这话,神情淡了下去。
心道,原来这武将女儿也是个爱攀附的,蹙眉反问:“我同你母亲,并无交情吧?”
周淮月不卑不亢,作揖答:“只一面之缘,您兴许不记得了。母亲曾领我去桃花观祈福,我年幼贪玩,误闯您的静室,还摔了跤。您照顾我半日,帮我寻了母亲。”
宣平侯夫人方忆起,顿觉误会了这孩子。忙笑开了,示意她近前来坐。
二人话了番从前短暂相遇的缘分,又瞧周淮月知恩守礼,越发亲近欢喜。
直至宾客渐多,免不了过去应酬。
宣平侯夫人有意掐断叙旧的话,提点道:“你是个伶俐人,当知我设宴邀你前来的意图?”
周淮月颔首称是。
回鹘之患自立朝始,灵州终年处于战乱危局。
周潜用兵神勇,周家还折了一个亲子、一个养子,才换来战事平息。边域几城,有不知上京圣上者,却无不知云麾将军周潜者。
圣上由此忌惮,诏周淮月回京。留择婿之余地,已是皇恩浩荡。
她是该尽快择好夫婿人选,自此长留上京,安分做个质子。
“你明白就好,”宣平侯夫人满意道,“待用过饭,就在这海棠林赏花作诗,或是去林子后的马球场玩耍。我同你母亲既有此缘分,你若有心仪的,我便做了这个主。”
不等周淮月回禀什么,身后先是一串娇吟吟的笑声响起。
来人豆蔻之年,粉面玉妆。
擦肩略过周淮月,熟稔挽起侯夫人,撒娇道:“表姑姑,怎么不来接我?”
宣平侯夫人笑着将人拢在身边,问起隆华长公主来。
粉面女子佯嗔:“母亲挂心她新得的石斛兰,夜里都宿在花房了,哪还肯陪我赴宴?”
隆华长公主之女,正是盛宁郡主。上京城里,最尊贵无两的娇女。
她的身后还有一众贵女拥簇,俱是梳云掠月,珠光宝气。当下挨个朝侯夫人见了礼,侯夫人也引见周淮月给她们认识,一时叽叽呱呱,尽是些场面话。
石拱桥后,两道熟悉的身影急慌慌朝这边来,正是蒲兰惜和白氏。
她们原想早些来,还能趁人少时搭上三两句话。现下就连面都快挤得见不上了。
她二人铆足劲拥过来,立在人群外侧,朝亭子里远远见礼。
侯夫人却是没怎么注意她们,仍与盛宁郡主说着话。
白氏瞧见周淮月竟坐在侯夫人、郡主的身侧,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蒲兰惜双目瞪了个通红,如鲠在喉,甩开了白氏的手。
她一转身,正见石拱桥后那道廊庑边,垂花门下,一道修长的魏紫身姿闯进视线。
男子身穿刻丝长衫,领抹印金,腰际是马皮的金丝玄犀带。额侧散落出一缕长发,垂落在那张精雕玉琢的面上。
他抬腿越过石桥,与蒲兰惜堪堪擦肩。
男子并未就这样走了。
他脚步顿下,蹙眉回眸看向了蒲兰惜。
“姑娘,哭什么?”
音色风流,清朗似玉器相撞。试探着,关切着。
蒲兰惜浅杏的胭脂上挂了一珠泪,楚楚可怜,娇弱动人。
她注目看向男子,泪珠簌簌地滚向了绣鞋尖儿。
男子递来一张刺了柳叶的靛色丝帕,本欲说什么,重檐亭下,娇怯的声音响起:“贺浮哥哥!”
贺浮望去,见是盛宁郡主,于是抽走了递帕子的那只手,疾步朝亭下去了。
丝帕空落落地随风沉在桥廊边的木香花枝上,蒲兰惜伸手捡了起来,翻起一段幽香。她喃喃地念了声——
贺浮哥哥。
贺浮,国舅爷独子,也是贺皇后的侄子。
先皇后故去后,唯贺皇后独得圣宠,贺氏得受恩泽,地位水涨船高。就连贺皇后的儿子呈王谢钰,近来也颇有压制东宫之势。
贺浮在谢钰麾下谋事,前途不可限量。
蒲兰惜左思右想,京中尚未娶妻的青年男子,除却她高攀不上的皇子宗亲,贺浮的身份,应是第一等的贵重。
她的指尖细细摩挲那丝帕,心间砰砰地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