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衔落日,暮色苍苍。
周淮月迟迟地归府,银霜在门廊下迎她,亦步亦趋道:“姑娘,老伯爷已在青棠苑里等您了,蒲监丞、白氏带着蒲兰惜和蒲银星也去了。”
“一家子都去了?”周淮月不免低笑了声,“那这青棠苑可还坐得下吗?”
“堂屋坐不下,现下都挤去庭院中间那石桌跟前,正刮着穿堂风呢!”银霜笑答,“他们已等了有一炷香,姑娘现在过去?”
“急什么。”
周淮月抻了懒腰。她和赵绾儿在外逛了整日,又滔滔不绝地叙了旧,眼下正是困倦渴烦的时候,“银霜,熬好的杏皮水可还有?我想一边烫脚一边喝些。”
银霜应声,携着她穿过廊庑。
安庆伯冷飕飕坐在冰凉沁骨的石鼓凳上。
青棠苑里都是周淮月从灵州领来的仆妇,没眼色到连杯热茶都不上。
这会儿子,终于见着周淮月回来,可又沉着脸,瞧都没瞧一眼庭院里他们这一大家子人,便自廊庑走至檐下,推门进了闺阁中。
她身边那位稍长些的婢子银霜略停了片刻,福身与他们道:“姑娘才回来,容她洗去风尘,再与诸位仔细商议。”
银霜的话说得周密,安庆伯纵使脸色难看,也不好驳了她的理由,只道了句:“无妨。”
周淮月说不急,便是真的不急。
银霜早些时候就燎了鹅梨香,她陷在香软温热的半榻里,悠悠地打了水来烫脚。
银霜隐隐有些忧心,“他们来了这么多人,姑娘应付得来吗?不若,还是给二公子通传一声?”
“不必,”周淮月摇头,“我本不欲为难他们。”
妙雪那头安置好了车马,也奉命端来温热的杏皮水,与周淮月一同低头看着闲书,时不时地啜饮一嘴。
一炷香、两炷香……
青棠苑里的穿堂风渐渐歇了,可天色沉郁下去,湿冷更甚。
安庆伯抱臂坐着,紧贴石凳的腿骨缝中已隐有疼痛泛来,越发显出他眉间深浅几道沟壑。
白氏心急如焚,一刻不移地望着支摘窗下透出来的模糊人影,脚下来回地踱步。
安庆伯刻意闭目,仍压不住胸中气恼。最终狠狠一拍桌案,将苦等的怨恨都倾倒在白氏身上,厉声斥责起来:“没个做主母的样子!还不快去催她过来,难不成这伯府要跟她姓周了?”
白氏这几日吃够了周淮月的瘪,深觉求人如吞三尺剑,催促的话也不太敢开口了。可尽管安庆伯有私心,也同样是她豁出脸求来助阵的。她如活吞了两柄利刃似得,一点不敢动,哪边都得罪不起。
进退维谷之际,庭院对面的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来。周淮月换了身宽大舒适的素衣,满头青丝瀑落,低束在腰际。手边捧着紫铜暖炉,款款行来。
白氏长出了一口气。
“外祖父久等了,”她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上京湿寒,与灵州的冷倒是有些不一样。都已开春了,入夜时却仍离不得暖炉。外祖父,您冷不冷?”
“不冷,”安庆伯咬牙强忍怒火,只想尽快将事情了结,不欲与她多费口舌。开门见山道:“宴帖的事,我就做主了。你和怀墨都未成婚,赴宴须有长辈相陪。就由你舅母白氏领着你和怀墨。至于兰惜和银星,自然也该同去。”
周淮月尚未应声,才将坐下,几名仆妇从灶房端来食盒,鱼贯地布上了一桌餐食。
她抬箸夹起一片春笋肉,佐着酱烧蚶子,旁若无人,清脆地嚼着。
众人不曾想到她会这般无视礼教,一时无话,气氛僵冷而寂静。
周淮月吃到半饱,才假惺惺地抬头,“外祖父,你们用过饭了吗?”
安庆伯愣神:“还未。”
周淮月便道:“不巧了,我苑中仆妇们不知你们要来,只备了我一人的餐食。”
天大的笑话!
他们已在苑中等了近一个时辰,能烧开几壶水、炖好整锅肉了!
安庆伯心道周淮月应是刻意为难,不准备应下了。
见她停箸,便肃声说了些重话:“你自小离开伯府,在灵州那穷乡僻壤长大,不懂礼教。兰惜在伯府自小有教养嬷嬷管束,一言一行那都是闺阁典范!有她在你身边,才好约束提点你,免得教人耻笑你行为不端,丢光了你大将军父亲的脸面!”
他伸手点着桌上的残羹,意有所指。
周淮月冷眼带笑,抬手拭了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状似愁苦万般:“灵州的确穷苦万分。许多年前,连军饷都发不出来。我父亲竟还蒙骗母亲,说他每年都往上京寄过银钱的。”
话音落下,空气一瞬凝滞,连穿堂的风都静止了。
安庆伯眼角微微抽动了几下,空咽了下口水。
“外祖父,”周淮月狭长的眼看向他,继而道,“您最清楚的,我父亲那些年哪里寄过什么银钱?我跟二哥,还有母亲,可都是全赖您和舅舅、舅母照顾的。”
安庆伯额角冒出些微冷汗,他看向儿子蒲彦钧,后者喉头耸动,垂目瞧着鞋尖。
“至于春宴的事,”周淮月说回话题,嗓音泠然,人畜无害,“既然外祖父发话,我定会遵循的。”
白氏眉头要松不松,片刻,又皱得更紧了。
她心虚地想,周淮月怎么会答应得这么轻松?又为何突然提起军饷?难不成,她猜到了什么……
白氏犹豫着看向周淮月:“当真?”
“自然。”
她弯起唇角,面色平和温婉。
白氏却看得汗毛倒竖。
“这次回京,又叨扰了外祖父和舅舅,”周淮月越发地乖觉,“也不知圣上赐下的将军府,何时才能修葺好。这些日子劳烦诸位长辈,淮月实在难安,自当为伯府尽心的。”
是啊,尽管她和周怀墨的身份今非昔比,可说到底不也是寄人篱下?他们那权势滔天的大将军父亲,不也还是和当年一样,远在灵州无暇看顾吗?
安庆伯终于找回了些底气,镇定道:“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
得了这般答复,蒲氏一家心满意足地走了。
周淮月饮了口热茶,妙雪去给她添水,有些不解地问:“姑娘,你真的打算答应他们了?”
“你瞧他们这么急功近利的样子,过几日到那宴上,迟早要出丑栽跟头的。我们就等着看便是了。”
周淮月盈盈地笑。
她啊,也想找些乐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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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申酉相接的时刻,檐角垂金,窗棂纸半掩下,遮着西晒。
几名府县上来的小吏行色匆匆,要赶在大理寺放衙前,递上需复审的卷宗。
公廨里气氛焦灼,李飞遥远远盯着那几名小吏,同水钟滴落的声音一同默数着——
最好是放衙的钟声落了,他们才跨过那门槛!
“今日来的书吏是凉州府的,路途遥远,”陆云谏端坐案上,“多等他们片刻。”
李飞遥侧目看来,差点没掩住满脸的怨气。他只得起身相迎,出去没几个眨眼的功夫,却又疾步跑了回来,压低了声音通传:“陆寺正,太子殿下来了。”
陆云谏握笔的手顿住,抬了眼眸,映着金乌余晖的亮色蟒袍一角,已经跨进了他的公廨之中。
他即刻站起身,朝太子谢兖躬身作礼,敬道:“殿下千秋。”
谢兖令他起身,一壁道:“前些日子,京兆南郊有一桩侵地案,卷宗可是归了大理寺?”
“正是,”陆云谏想起那案子,“李飞遥,去取卷宗。应是上月廿八日归阁。”
吩咐过正事,陆云谏又坐回案前,批阅起眼前的文书。
谢兖见他如此无趣,凑近倚在他案前,干脆地夺了他的狼毫:“陆崇,过两日就是宣平侯夫人的春宴了,你可收到帖子?”
他本名陆崇,字云谏。
弱冠后取了字号,便很少有人会直呼这个名字。只因他曾入宫伴读,谢兖一向叫惯了,改不过来。
陆云谏目光落在被谢兖抢走的笔上,心不在焉答:“收到了。”
谢兖挑眉:“不去?”
“不去,”陆云谏伸手抢回了笔,“怎么?殿下这是要去凑热闹?”
谢兖明朗一笑,“宴上有好酒,孤自然要去。孤看你啊,才最该去,好将你这周身的沉沉死气祛一祛。”
“殿下难道不知,这宴是为了周大将军的女儿择婿才办的?”陆云谏看向他,正色道:“圣上一直紧盯周家的动向,诏令周淮月嫁人为质,是为牵制周潜。她的婚事,朝中手握实权的臣子们都避之不及,生恐有结党之嫌疑。殿下,您更不该与她平添纠葛。”
谢兖欲说什么,可陆云谏仍固执地说着:“我虽钦佩周大将军,但他的女儿却是不同。她入京不过七八日,已煞费苦心地见了我两回,甚至托关系将谢礼送到了大理寺。她定是一早探查清楚京中形势,知晓我与父亲,同殿下您有些扯不开的关联。”
“见了两回?”谢兖已忘了要说的话,只叹,“倒是有些缘分。”
“殿下!”
“孤若连这些都不知,早从东宫卷了铺盖!”
这陆云谏委实是个顶没意思的人,谢兖摇着头苦笑,攥了拳头砸向他肩头:“并非是去正宴上。宣平侯的小世子楚观南从夜郎得了些罕世好酒,邀孤去澄湖古鹤亭上一醉方休。”
宣平侯府的澄湖和古鹤亭水天一色,风光绝佳。早年得圣上喜爱,宣平侯为讨圣宠,便立下规矩从此只接待皇亲,外客免入。
此次春宴自不例外。
谢兖道:“周淮月的婚事,落在谁手上,孤也想看看究竟。”
澄湖,古鹤亭,隔岸观火的好地方。
陆云谏抬眸,看他如看千年的狐狸。
“酒否?”谢兖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