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陆时晏,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重新开始了。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要求我解释,没有让我做任何承诺。他只是——接纳。接纳我的存在,接纳我的沉默,接纳我偶尔的噩梦和惊醒。
我常常会半夜醒来,梦见知远在雨里流血,梦见陆时骁狰狞的笑,梦见陆时晏在看守所里绝望的眼神。每次醒来,他都会把我拉进怀里,轻轻拍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哼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那是勃拉姆斯的《摇篮曲》。我曾经说喜欢,他就去学,学得断断续续,但足够让我安心。
"晏,"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恨我?"
他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眼神里有淡淡的疲惫:"恨过你。"
"什么时候?"
"你离开的那天,"他说,"我把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那架钢琴……我母亲留下的钢琴,我砸了。"
我愣住了。那架斯坦威,他最珍视的东西,他砸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去修,"他说,"修琴的师傅说,音板裂了,修不好。我就把它放在储藏室里,再也没看过。"
他合上书,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微,"他说,"我恨过你,但恨你太疼了。比爱你还疼。所以我想,不如还是爱你吧。至少…… 疼得舒服一点。"
我伸出手,抱住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
"晏,"我说,"对不起。"
"不要道歉,"他说,"我要的不是道歉。"
"那你要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的月亮重新亮起来,虽然不如从前清澈,但足够温柔。
"我要你,"他说,"全部的你。包括你的恨,你的痛,你的噩梦。我要你在我面前,不用戴面具,不用演温柔,不用——"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
"不用哭,"他说,"我要你笑。像你真的开心那样笑。"
我没有笑。我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孩子。他抱着我,任由我把眼泪鼻涕蹭在他的衬衫上,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从那天起,我开始尝试"真实"。
我告诉他我的童年,告诉他知远是怎么在琴键上弹出第一个音符的,告诉我怎么在便利店值夜班的时候背英语单词,告诉他我怎么在餐厅后厨偷吃客人剩下的牛排——因为那是知远和我唯一的蛋白质来源。
他听着,从不打断,从不评判。只是在我讲到知远获奖那天时,轻轻握住我的手;在我讲到车祸那个夜晚时,把我拉进怀里;在我讲到卖钢琴的时候,吻去我脸上的泪。
"知远现在怎么样?"有一次,他问。
"还好,"我说,"他在教小孩子弹琴,用左手。他说……右手虽然坏了,但左手还能弹出旋律。"
"我想见他,"陆时晏说。
我愣住了:"什么?"
"我想见你弟弟,"他说,眼神坚定,"我想当面……道歉。不是替陆时骁道歉,他没资格让我替。是我……我想为这三年的欺骗,为我没有早点发现真相,为……"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为我是陆家人,"他说,"道歉。"
我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把不属于他的罪责也往自己身上揽的男人,心里某个地方,彻底融化了。
"好,"我说,"我带你去见他。"
知远住在一个小城市,租了一间带院子的一楼,方便轮椅进出。院子里种满了花,都是他从花市捡来的残枝,养活了,开得热闹。
我们进去的时候,知远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看见陆时晏,眼神变了一下,然后看向我:"姐,这是……"
"陆时晏,"我说,"我……男朋友。"
知远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疼,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姐,"他说,"你终于肯带人回来了。"
陆时晏走过去,蹲在知远面前。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像在面对一个需要仰望的人。
"沈先生,"他说,"我是陆时晏。我……"
"我知道你是谁,"知远打断他,笑容温和,"我姐每次打电话,三句不离你。'晏今天给我煮了咖啡','晏送了我一束花','晏……'"
"知远!"我脸红了,去捂他的嘴。
知远笑着躲开,然后看向陆时晏,眼神认真起来:"陆先生,我姐吃了很多苦。她表面上温柔,实际上比谁都倔。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
他停顿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她为了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假人。现在她愿意把你带回来,说明她……她终于愿意做回自己了。"
陆时晏看着知远,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右手扭曲却依然笑得温暖的少年,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知远的轮椅扶手上。
"对不起,"他说,声音哽咽,"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说……对不起。"
知远伸出手——左手,轻轻拍了拍陆时晏的头。
"不是你的错,"他说,"陆先生,我姐说过,你是天上的月亮。月亮没有错,错的是……想遮住月亮的云。"
那天下午,知远用左手弹了一首曲子。是德彪西的《月光》,断断续续,错音很多,但足够动人。陆时晏坐在旁边,听得入神。
"我以前也弹这首,"知远说,"右手弹主旋律,左手伴奏。现在……只能弹伴奏部分了。"
"很好听,"陆时晏说,"比我弹得好。"
"你也会弹琴?"
"会一点,"陆时晏说,"我母亲教的。但我很久没弹了……音板裂了。"
知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询问。我知道他在问什么——那架钢琴,是不是因为我?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姐,"知远说,"去帮我把院子里的茉莉搬进来,要下雨了。"
我知道他是想支开我。我走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雨真的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像针,像线,像那年夏天知远流血时,我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的水。
屋里传来钢琴声。是《月光》,两个人一起弹。知远的左手,陆时晏的右手,断断续续地,把一首残缺的曲子,拼成了完整。
我站在雨里,听着那琴声,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救赎"。
不是陆时晏救赎了我,也不是我救赎了他。是我们两个破碎的人,用各自的残缺,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