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经在山林里待了许久,等到日头渐渐西斜,昏黄夕阳为前方空荡的土地洒下一片金黄,云清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跟着花银依走了许久。
她晃了晃被花银依牵着的手,“阿依,还有多久到呀?天快黑了,要是在山里迷路走不回去就糟糕了。”
“回不去……那就跟我回寨子吧……”
“什么?”
云清在环顾四周记路线,花银依轻飘飘的声音揉杂在脚步和银铃声中,她有些没听清。
花银依停下脚步,侧了侧头,指着前方,“过了这座桥就到了。”
云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层层树荫遮挡之下,山路边缘就像是被人用斧头强硬劈开了一条大缝,缝隙分割出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她们所站的这一边,夕光洒落,鸟声清鸣,裂缝的另一边,高林密影,日光落在密林的顶上,却透不进缝隙中,一眼望去,只看得见外缘崎岖耸立的大树,看不清树后的模样。
而花银依所说的那座桥,是由几条铁索绑在悬崖两边的矮石柱上,铁索中间夹着几块木板而形成的铁索桥。
铁索桥看起来已经经历过无数的风雨,上面的木板都被腐蚀,有的地方空落落,有的甚至只有半块木板。
悬崖底下深不见底,云清都不记得她们走了多远,怎么会来到一处这么深的悬崖上方,她甚至没有上山的感觉……
望着那座被风一吹就左右摇摆的铁索桥,云清咽了咽口水,有些不确定的问:“阿依,我们是去看花的还是去探险的?”
这桥感觉人一走上去就会一直晃,直到把人晃到悬崖底下才会停。
而且悬崖看起来还那么高,都看不到底下的……
她不敢走……
花银依看着她问:“你不想去了吗?”
云清感觉掌心里的力道有些紧,她看了看前面深不见底的悬崖和摇摇欲坠的铁索桥,又看了看花银依面无表情的脸。
她闭了闭眼,豁出去了。
“走……走吧!来都来了,不能白走!”
总不能让好心带路的阿依白走一趟。
汀兰草……汀兰草………
她忽然很想回到几个小时前,揪着自己的衣领问一问,为什么非要好奇去看那什么汀兰草?!浏览器上搜一搜不能看吗?!!现在好了,不仅麻烦了好心的阿依,前面的路还这么难走!!这么难走的路,她还得要硬着头皮走下去!!!
龟速来到了铁索桥边缘,云清扶着铁索,小心翼翼抬起一只脚踩上去,还没等站稳,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吹得铁索晃了晃,连带着没站稳的云清差点给晃出去,好在花银依提前反应过来拉住她的手往后扯了一下。
“哇啊——”
云清吓得心口直跳,整个人直接转身抱住了花银依。
“我、我、我……我没走过这种桥,它怎么还会晃啊啊啊啊——”
被她抱住的花银依似乎僵了一瞬,很快又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带着安抚道:“走不了就回去吧。”
“不、不行!”云清抱着她的手都有些颤抖,但还是嘴硬道:“你都带我走了这么久,还没有看到花就回去,未免有点太对不起你带的路了……我……”
她瘪了瘪嘴,“你让我缓一下就好了……我能走的……”
“因为是我带路,所以见不到汀兰草,清清会觉得很可惜吗?”花银依轻抚着她后背的发丝问。
云清靠在她怀里闷声闷气“嗯”了一声。
花银依抬眼看向还在风中荡漾的铁索桥,一只莹蓝蝴蝶迎着风,落在了桥的另一头。
下次,也可以。
她轻轻拍着云清的后背,“回去吧。”
云清怔了怔,闷声问:“不看了吗?”
“不看了。”
“那走吧!”
云清干净利落转身,还不忘拉着花银依一起。
脚腕上银镯倒映出夕阳的落影,来时,她紧跟在花银依身后,往回走,花银依随在她身旁,两个人的影子在黄昏下渐渐拉长,远远看着,更像是依偎在一起。
来时的路,走着没觉得有多累,更没觉得有多远,云清只是跟在花银依的后面,她往哪走,她就跟着,山里的路都差不多张一个样,分叉的小道路口就更多了,在走到第三个岔路口时,云清犯了难。
她犹豫地盯着面前三条岔路口,脑海中使劲回想,她们当时是走得哪一条路来着?
花银依歪头看她,“清清,不认路对吗?”
她指着最左边的小路,“走这条。”
“阿依经常进山吗?”云清对她格外信任,就算有那么一丝丝的怀疑,也还是顺着她指的路走了过去。
“嗯。”
“一个人吗?”
“嗯。”
“哇!好厉害!”云清惊叹。
花银依不明所以,侧眸看她。
“我远远看过云绕的大山,一片连绵一片,望不见尽头。山里的地形复杂又难走,还有许多的岔路口,说不定还会有蛇呢!你一个人进到山里,又一个人出去——”云清晃了晃两人交握着的手,“阿依,你有没有在山里迷路过?”
花银依点头,“有,很小的时候。”
孤身一人的阿依,一个看起来柔弱无力的女孩子,而且还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山里迷了路,兜兜转转天色变黑,周围都是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影,还有风穿过山林带起的,宛如哭嚎的呼啸声!
那时候的阿依岂不是会特别害怕?!
虽然没有经历过,但只是想到那个场景,云清都觉得有几分背脊发凉的感觉。
阿依……
她看着花银依,那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始终都是淡淡的表情,眼里也是平静无澜,就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触动她的内心一样。
不知为何,她心底刚刚出现的想法忽然就被阿依眼里的平静推翻了。
阿依……会害怕吗?
心里这么想这,她也这么问了出来,然而话一出口,云清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个脑袋被门夹了的傻子。
一个小孩子,在山里迷了路,怎么可能会不害怕呢?
哎呀!这都是什么蠢问题呀!!!
阿依肯定会觉得她脑子有病啦!
“不怕。”出乎意料的,云清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人很轻柔地碰了一下。
花银依从她脸上取下一片粉紫色的花瓣,随后放在了自己的嘴边。
湿红的舌尖舔舐过唇瓣,将花瓣卷入口中。
云清愣愣地看着她的动作,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她感觉脑子里好像有一根紧绷着的弦突然就断了。
“你……你……我……”她有些语无伦次。
花银依倒比她冷静许多,只抬手接下飘落的花瓣,指尖轻轻捻了捻,将花瓣贴到云清的唇上,浅浅粉紫色的花汁沾湿了她的指尖,也为云清有些粉白的唇瓣染上更深的颜色。
“清清,吃下去。”
轻柔柔的话语落在耳中仿佛带着一股令人难以拒绝的压迫感。
花瓣紧紧贴在两片唇瓣中间,云清张开嘴,花瓣被分离黏在了下唇,她下意识伸出舌尖将花瓣卷到嘴里,还没等尝出什么味,就被吞咽到了肚子里。
花银依问她:“甜吗?”
云清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
“嗯?”
她委屈瘪嘴,“吞下去了,没尝出来……”
说话间,又有几片花瓣从她眼前飘落,云清伸手去接,零零散散的花瓣带着一朵花苞朵儿掉落在她的掌心里。
循着花瓣飘落的方向抬头,她看到了一棵高大的花树,树上开满了粉紫色的小花团,风轻轻拂过,吹落一大片花瓣。
她刚才……没见过有这棵花树呀?
云清歪着脑袋,疑惑地盯着那棵花树,忽然,掌心被人轻柔抚了两下。
低头时,掌心的花瓣都落到了地上。
“这是苍籽花,可以拿来酿酒,苍籽花的花瓣很甜,但吃多了会头晕。”
花银依这句话打消了云清原本想要尝尝第二片花瓣的想法,她拍了拍手,仰头盯着苍籽花树转了两圈。
“阿依,我们刚刚好像没有走过这里……”
“这条路下山会更快。”
“哦……”听她这么说,云清倒是放心了许多,转了两圈,她头有些晕,脚步晃荡着扑到了花银依的身上,等站稳些了,就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花银依任由她靠着、抱着,紫色的小蛇从后颈的衣服里钻出来,缠在花银依的脖子上,歪头看着将脸贴在她胳膊上的云清。
“嘶——”
小紫蛇抬起脑袋看着花银依,好似在询问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花银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棵苍籽花树。
过了好一会,她扶着脑袋晕乎的云清靠坐在花树下,飘落的花瓣掉在了她们的发间。
花银依轻柔抚过云清的眉眼,语调清泠。
“清清,跟我走吗?”
晕乎乎的云清就连眼睛看东西都是模糊糊的,花银依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要缓上好一会才能被听懂。
“走……跟阿依……走去哪?”
“回寨子,永远不分开。”
“走……跟阿依走……”云清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如雪色般白净的脸庞染上两团红晕,她呵呵笑着,宛如孩童般,伸长了手臂,扑到花银依的怀里,双手紧紧揽着她的脖子。
盘在脖子后的小紫蛇被吓了一跳,一溜烟缩回了衣服里。
花银依背起她,面对着那片暮色的天空,一步步往前走。
银饰晃荡的声音弥散在风的歌声里,背上的少女歪着脑袋,眉眼紧闭,嘴角却微微勾起,好似在做着美梦,然而下一瞬,她似乎在梦中惊醒,仓促睁开茫然地双眼看了一圈,又紧紧闭上。
花银依脚下的步子一顿。
“清清?”她轻声唤着少女的名字,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她继续往前走着,过了好一会,背后忽然传来呜呜的哭声,紧随而来的是被温热水意沾湿的肩头。
“外公……琵琶……凤凰谷……外公……不要走……”
“呜……外公……清清想回家……”
夜幕笼罩山林,明月高悬上空,静谧的夜色下再没有别的声音,只剩下云清时而响起的呜呜啜泣声。
前行的步子犹豫了片刻,背对着明月,缓缓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