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光是温暖的,徐徐微风吹散了午时的燥热,街边卖着饰品的小摊上挂着由竹子制成的风铃,随着风一吹,宛若石子落入潭水,敲出沉闷的回响。
迎面拂来一阵带着苦涩药草味的清香,味道虽然清苦,却有一种让人心神清明的感觉。
云清被这股香味吸引,她原以为是那个卖香囊的小摊子,正想去买两个挂在房间里,没成想顺着气味却拐进了两条从未走过的巷子里。
巷子很小,只能容纳一人通过,两边的小楼遮挡了阳光,地面边缘长了青苔,可能是因为许久没有下雨的缘故,青苔都变成了干燥的浅青。
巷子很长,越往里走空间就越大,同时也越发的安静,耳边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虫鸣,和脚腕上银镯碰撞的声音。
已经走了许久,那股子清苦的药香也越来越浓,巷子已经不能再称之为巷子,而是变成了一条两边生长着葱绿青竹的小道,往前一步是黄土小路,后退一步是青石小巷,两个地方就好像是被分开了明晃晃的一条线,她站在分割线的中间,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再往前走。
前方只有一片竹林,没有别的什么人家居住,连竹子搭建的小房子都没有,甚至还很安静,连在小巷里听到的虫鸣声都消失了,整片竹林内只能听到风吹动林叶的沙沙声。
这里没有人居住,药草的香味却很浓郁,巷子里的小路弯弯拐拐,往后只能看到半片左拐的石墙。
她循着香味走到这里,然而走进竹林后,那股香气却莫名消失不见了。
是花草散发出来的气味吗?
云清忽然有些不敢往前走。
这片竹林太过安静,那股香味也太奇怪,飘了那么远的地方,又变得那么浓郁,可一走到竹林内,香味就消失了。
就像是故意引着人过来的一样。
她环顾四周,想要往后退,然而刚一动,整个人瞬间停在原地不敢再动。
她感觉到背脊一阵阵发凉,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盯着她,那种感觉,就算是没有回头,也能清晰的感受到……
就跟那天刚进入到云绕古城时一样的感觉。
云清忽然有些后悔走进这条巷子了。
她闭了闭眼,心底给自己打着气。
呼——
没关系的,现在是法治社会,而且建国之后不许成精……要相信科学!
她深吸了口气,脚下一动,刚要转身,忽然,一抹蓝色的光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
云清险些被吓得大叫出来,心脏扑通扑通直跳,那一瞬间从心口传来的闷痛让她没有时间去深究那抹蓝光是什么东西,只捂着心口,弯腰大口大口喘着气,另一只手颤抖着从包里拿出药吞下。
药物起效还得有一段时间,她浑身发软,只能扶着旁边的竹子缓缓坐下,吃了药还是有些喘不上气,但好在心脏的疼痛缓解了许多。
云清脸色苍白,浑身冒着冷汗。
竹林上空的日光透过林叶缝隙落在她前方的草地上,被风一吹,又晃荡着在脸上来回闪过,带起一阵刺眼的模糊。
风一停,日光落在原地,与之一起的还有一只停落在草叶上的蝴蝶。
蓝色的蝴蝶,翅膀在光下闪着荧光,尾端还有一点淡淡的粉色。
蝴蝶黑色的小脚扒在细细的草叶上,它面对着云清,触角微动,就好像在打量着她一样。
云清缓过来后,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脸上挂起一抹虚弱的浅笑,“小家伙,我被你吓到了呀。”
被一只蝴蝶吓得犯了病,说出去都要被人笑了。
蝴蝶似乎听懂了她说的话,扇着翅膀从草叶飞到了她的身边,围着她转了两圈,最后停落在肩头。
云清侧头垂眸看着它,像天空一样柔软澄净的眼睛,眼底倒映出蝴蝶蓝色的翅膀和粉色的尾端,这两抹颜色落入她的眼中,如同两滴颜料落入深黑池水中,混合出一点若隐若现的紫光。
紫光在水潭中一点点泛开,好似掀开了遮挡住光线帘子,露出黑影下冷幽幽的白影。
有铃声在竹林中响起。
“叮铃铃——叮铃铃——”
声声不绝,伴随着草地被压下的窸窣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往这边走来。
云清循着铃声缓缓抬头,一抹阴影遮挡在她身前,垂落的竹林枝叶被一只纤白的手背拂起。
枝叶沙沙,露出一张清冷妖异的脸。
云清顿时愣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花银依……?”
来人穿着一身青黑苗服短裙,纤瘦的腰线被藏在苗服之下,短裙上绣着各式花鸟虫蛇,往下是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左脚腕上戴着两个银镯,右边的大腿上缠着两圈蛇形银环,缠得有些紧了,隐约勒出一点雪腻白肉。
白发半盘,走动间,发间流苏银钗轻微晃动,折射细碎的日光闪在云清的脸上。
少女垂眸,唇瓣轻启。
“你不是说,叫我阿依吗?”
肩头的蝴蝶不知何时飞走了,云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缓缓眨了下眼睛,迟疑道:“……阿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花银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过,云清却竟然觉得她好像笑了一瞬。
“清清。”花银依走近她,缓慢蹲下,衣裙上的银饰随着动作间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再往前走,是山,不熟悉山路的人,会迷路。”她盯着云清的眼睛,“为什么来这里?”
清清……?
云清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心底莫名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花银依的眼睛很干净,就像是山涧清泉,她这般直勾勾看着云清,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眼神躲闪着,脑海中忽然又闪过那个旖旎怪诞的梦。
云清脸色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我……我……闻到一种很香的味道,像是药草、又像……花香。”
“然后你就找到了这里。”花银依接下她的话。
云清红着脸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就感觉到脸上忽然一凉。
“脸好红,发烧了吗?”
云清被惊得怔住,好一会才小心翼翼抬起头,对上花银依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她的手还放在她的脸上,带着丝丝凉意,让云清有些舍不得她拿开。
然而,那抹凉意并没有在脸上停留很久,反而是被移到了手上。
花银依抓着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云清碰了碰自己的脸,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有发烧,可能是太热了。”
闻言,花银依取下腰间挂着的竹筒。
“要喝水吗?降温。”
云清看着握在竹筒上那比月光还要白皙的手,本该拒绝的话卡在嘴边,出口却变成了,“谢谢。”
花银依拧开竹筒的盖子递给她。
里面是被削成斜口的细竹板,微微倾斜就有水从竹筒内流到竹口。
云清捧着竹筒,微微扬起头。
她没有碰到竹口,只是张开嘴,让里面的水悬空落到嘴里,只是位置可能选的不是很好,竹筒里的水晃荡着落到了嘴唇上,又顺着唇瓣滑落。
“这水好清甜!”
云清抬起手背拭去嘴角的水渍,脸上还有些微红,但眼底却有些惊喜。
惊喜来源于竹筒内的水,喝起来分明是没有味道的白水,可是过后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清甜,还凉丝丝的,比酸梅汤还要好喝!
她双眼亮闪闪地看着花银依,“这是什么水呀?”
花银依眸光微动。
“是山里取的泉水。”
“山泉水?”云清看向竹筒的目光有些迟疑,“会……有虫子吗?”
没经过消毒的水真的不会有寄生虫吗?
她有点害怕。
“不会有虫,很干净。”花银依接过竹筒别在腰间。
听到她的回答,云清心底莫名安心的许多。
“你刚才说闻到的味道,可能是汀兰草的气味,成熟的汀兰草味道能飘很远,你想去看看吗?”
“草?”云清扭头看了眼小巷,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草的香味能飘这么远。
“名字带草,实际是花,紫色的。”
“啊、原来是这样。”云清一囧,下一秒又眼含期待地看着花银依,“可以麻烦你带我去看看吗?我真的很好奇!”
花银依点了点头,转身循着来时的路走,云清跟在她身后。
走了没两步,她忽然朝后面伸出手,脚步不停。
“前面有河,路难走,我牵着你。”
云清看着伸到眼前的手,腕骨白皙明显,银镯轻晃,她抿了抿唇,嘴角的弧度难以压下。
她轻轻握住花银依的手,微微的凉意顺着掌心直直涌入心底。
日光下,竹林摇摆沙沙。
竹影深处,两个少女的影子相交映叠,银铃声声不绝,与摆动的竹叶一起,谱成一曲幽美静谧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