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谢辞非从床上猛然坐起,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像从极深极远的井底传上来,混着某种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谢辞非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声音好像是铃铛,在女人苍白手腕上有一枚红绳铃铛,已经退了色,铜铃上爬满暗绿的锈迹,每一声哭泣都伴着它的轻响。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谢辞非抬手摁亮床头灯,橘黄的光驱散了卧室里的黑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节分明,右手中指上还留着警校训练时磨出的老茧。实习转正的手续上周刚办完,同事们都说恭喜,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身警服穿在身上,沉得有些不真实。
梦里那女人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帮我回家。”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扎进他脑子里,又酸又胀,醒了还在隐隐作痛。
他一手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胡乱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微信对话框停留在和杨婉卿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发出去已经超过六个小时了。他往上翻了翻,那是一段不算短的文字,措辞尽量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件有趣的小事:“最近老做同一个梦,一女的哭着让我送她回家,手腕上系着红绳铃铛,你说这是不是我最近压力太大了哈哈哈。”
末尾那个“哈哈哈”现在看起来有些扎眼。
消息状态还是“已发送”,连“已读”都没有。
谢辞非盯着那个灰色的小字看了几秒,退出了对话框。他知道杨婉卿新工作刚入职,忙起来一整天顾不上看手机也是常事,只是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像潮水一样越涨越高。
这不对啊,重复性的噩梦,同一场景同一人物同一句话,排除精神压力导致的应激反应,铃铛……巧了,他们要找的就是铃铛,这算是下一关的提示吗?
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凌晨的城市安静无比,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惨白的灯光。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惨白,偶尔有夜风卷起几片落叶,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辞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轮廓分明,眉宇间是那种少年人少见的内敛和沉着,但此刻嘴角抿得太紧,泄露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他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回家”?
那个家在哪?
那个女的是谁?
还有那枚红绳铃铛……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头,一栋高层公寓的顶楼,言星的手机震了三下,她翻了个身没理,又震了两下,她烦躁地掀开被子,瞪了一眼屏幕。
是夏野发来的消息,一连串的语音,她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了,夏野那标志性带着点散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大小姐,睡了没?没睡的话跟你说个事,谢辞非说他做噩梦了,连着做了一礼拜。我琢磨着不太对劲,上次咱进塔之前,不也是这种幺蛾子先出来的吗?明天咱碰个头?”
言星皱着眉听完,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过了几秒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一个“知道了”外加一个不耐烦的表情包。
发完之后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古代战场里夏野替她挡的那一刀,血溅在她脸上是烫的,那双手在发抖却始终没有松开。她闭了闭眼,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谢辞非的手机终于震动了。
是杨婉卿的回复,简简单单一行字:“红绳铃铛,你确定是红绳铃铛?”
然后是第二条,比第一条快了不到十秒:“别动,我来找你。”
谢辞非看着那两行字,舌尖抵住上颚,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大学时候和杨婉卿在一起的日子,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子,总能在所有人都没发现异常之前就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分手时说过的那些话现在想来都变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些无疾而终的酸涩感,像秋天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抓不住也留不下。但此刻他感到的更多的是一种被接住的踏实,那句“我来找你”竟比任何安慰的话都管用。
唉,时隔多年,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出息。
谢辞非自嘲地笑了笑,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楚天阔,消息内容简练得像是出警记录:“哥,我也梦到了。那个女的,红绳铃铛,帮我回家。十分钟后宿舍楼下见。”
谢辞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拨了过去,那边秒接,背景音有风吹过的呼呼声,楚天阔说他已经站在宿舍楼下了,凌晨四点半的天色还很黑,但他的声音让人很安定。
谢辞非换好衣服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一下又灭了,昏暗中他瞥见墙壁上自己拖长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那影子的形状有些不对,肩头仿佛多出了什么东西。他没来得及细看,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街角的早餐摊还没出,空气中弥漫着秋天特有的清冽气味,混着远处垃圾站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腐臭。
谢辞非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那枚招魂铃,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攥紧了它,加快了脚步。
谢辞非走出小区大门时,手机震了。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脚步一顿,夏野。
“谢哥,醒着没?”夏野的声音透着少见的严肃,背景音空旷,隐约能听见远处有人用英文低语。
“嗯,你说。”明明夏野比谢辞非大,但他总是叫他谢哥。
“我跟你说个事。昨晚家族拍卖会预览,我看上一批东西。”
夏野停顿了一下,似乎走开了几步,背景的人声远了,“有一枚青铜铃铛,图录写的是‘明代厌胜铃’。你猜怎么着?那铃铛上的纹路,跟你手里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谢辞非的脚步停了下来。
路灯还没全灭,带这些初秋凉意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几片枯叶擦过他的裤腿。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几乎?”
“对,几乎。”
夏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纹路走向一致,但细节不太一样,也可能我记错了。你那枚铃身有道裂痕,这枚没有。而且图录上写了,铃舌是后来配的,材质不搭。谢哥,你说这东西有没有可能是另一个我们要找的铃铛?”
谢辞非他想到了梦里那串铃铛,那个女人的手腕上系着的红绳,铃铛从上面垂下来。
“拍卖行那边怎么说?”
“不肯透露卖家信息,规矩。”
夏野啧了一声,“我让手下人想办法去查了,不一定能成。对了,还有一事。公司最近要开发青石村的项目,卡住了。村民不同意拆迁,说是村里老人说那片地动不得,破坏风水。”
谢辞非攥着铃铛的手心渗出了汗。
“青石村?”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舌根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涩意。
“嗯,郊区那个老村子,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集团拿下了那块地的开发权,但现在……”
“夏野。”谢辞非打断了他,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楚天阔也梦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个铃铛?”
“对,还有青石村。他说梦里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了,树底下站着一个系红绳的女人。”
夏野没有再追问,只说了一句“等我消息”就挂断了。
谢辞非听着听筒里的忙音站在路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转了个弯,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远远地就看见了楚天阔站在楼下花坛边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冲锋衣,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整个人融在还没散尽的夜色里,像一截沉默的石碑。
“来了。”
楚天阔看见他,把烟别到耳后。
谢辞非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站定。路灯在他们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
“你做那个梦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别的?”谢辞非开门见山。
楚天阔没急着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花坛里那棵半死不活的冬青,声音很平:“有。村口那棵槐树,你知道的,小时候我路过那棵树的时候总有人说那树上挂着人。我梦到的就是那棵树,树底下站着一个女的,穿的是旧式衣服,看不清脸,但手腕上系的铃铛我看得清清楚楚。她一直在说‘帮我回家’,然后我就醒了。”
谢辞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说的‘家’,是青石村?”
“不知道。”
楚天阔转过身来,眼底有血丝,但眼神清亮,“但我醒过来之后查了一下青石村的资料。老谢,那个村子明朝时候出过一桩案子,一女的是外地嫁过来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失踪了,官府找了好久没找到。县志里只有一句话,‘庚寅年秋,某氏夜奔,不知所踪’。”
夜色浓稠,远处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街,竹扫帚刮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杨婉卿刚坐上网约车,好巧不巧,正是林无咎的夜班。谢辞非的消息她已经看到了,回复完之后正要锁屏,一条新消息从顶端弹了出来。
发信人是白灵。
“学姐,我看到一个穿红衣服小孩子在哭,她说她来自青石村……”
杨婉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咖啡杯边缘抵住了下唇。她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拨了电话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依旧没人接。首府大学校区离这里不算远,以白灵的性格,如果不是遇到了什么事,绝不会发完这样一条消息就凭空消失。
杨婉卿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窗户上映出她的侧脸,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绷得发紧。
“林大哥,麻烦开快点,白灵好像有危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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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