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跪在将军面前,将玉佩放在那双龟裂的手中。
将军的拇指在玉面上缓缓移动,描摹着那个“磐”字,随后他放声大哭起来。泪水从那只正常的左眼里决堤而出,顺着龟裂的纹路渗进皮肤的裂缝里,和血混在一起,滴在白玉上。
将军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他抬起头,身影越来越淡。
“告诉孟娘……我夏磐……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握住插在地上的长刀,手腕一转,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不要!”
谢辞非往前扑了一步,但林无咎的手臂横在他身前。
“铃铛在我身上……我死了……铃铛就……停了……”
他看了一眼夏野,又看了一眼那封摊在案头的家书。然后双手用力,长刀贯穿了自己的心脏。
血喷溅在招魂铃上,铃铛发出一声悲鸣,表面的血色符文迅速褪去。黑雾开始倒流回铃铛内部,阴兵们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体化作青烟,被吸回铃中。
将军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解下腰间的招魂铃,递给谢辞非。
“带着它……离开这里……别再回来……”
夏野握住将军正在消散的手。
“好孩子……”
将军用最后一点力气摸了摸他的头,“替我把那面旗……带回去……”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来。铠甲、长刀、家书散落在地上,那面军旗还在帐角挂着。
空间开始剧烈震动。
穹顶的石块纷纷坠落,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六臂生物的残骸化作黑色黏液渗入地下。
白灵语气难得的深沉:“树说塔要送我们回去了。但我们必须手拉手,不能松开任何一个人,否则就会被困在缝隙里。”
谢辞非第一个伸出手,握住了杨婉卿,杨婉卿握住白灵……林无咎站在最外侧,左手握着谢辞非,右手握着那面从帐角取下的军旗。七个人围成一个圆,十指相扣。
谢辞非握紧招魂铃,铃上的裂纹在震动中微微发亮。脚下的地面彻底碎裂,七人同时坠入一片白光之中。
那光芒温热,带着阳光晒在被子上时的气息。
失重感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们摔在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不再是之前那种板结的硬泥,而是柔软的带着露水和青草气息的泥土。
谢辞非的后背着地,草尖扎着他的脖子,痒痒的,露水透过他破烂的衣服渗进皮肤,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头顶是淡蓝色的天空,飘着几朵懒洋洋的白云,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草坪上投下一块块移动的光斑。他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久到云从树梢飘到了楼顶,然后他猛地坐了起来。
七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坪上。
杨婉卿的手还握着谢辞非的,她松开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像是无意识地在确认他的体温。
林无咎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后背还有伤,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开始环视四周,这是他向来的习惯。
夏野的左肩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言星跪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想把绷带解开重新包扎,但手指抖得解不开,急得眼眶发红。
“我自己来。”夏野说。
“闭嘴。”
言星没抬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手指真的不抖了。
白灵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
一个小男孩举着泡泡机从他们身边跑过,五颜六色的肥皂泡在阳光下飘浮着,折射出彩虹色的光。小男孩的妈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野餐篮,经过这群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人时,脚步明显加快了,眼神里满是警惕。
三三两两的游客开始驻足,有人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了他们。闪光灯闪了一下,又一下。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他们的耳朵:
“拍戏的吧?”
“不像啊,那血看着是真的……”
“要不要报警?”
“遇到事情不要慌,先发个朋友圈。”
楚天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左腿还在发软,但跑得比谁都快。
“跑!”
他喊了一声,已经冲出去了十几步。
剩下的人跟着他,七个人
在公园的碎石小路上狂奔,穿过一片竹林,翻过一座假山,钻进了一个被藤蔓遮住的山洞里,里面只有半人高,洞内昏暗潮湿,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地上铺着一些枯叶和鸟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腐殖质混合的气味。七个人挤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谁都没嫌挤。
楚天阔喘着粗气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点开了地图。
“日期……是火锅店庆功的第二天。”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时间只过了两个小时。”
他缩放了地图,定位到了他们此刻的位置,市中心公园,安魂塔的废墟就在五十米外。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位置点了好几下,放大了最大倍数。
“废墟上什么都没有,”他把屏幕转过来给其他人看,“只有一片杂草。”
谢辞非靠在石壁上,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招魂铃。
青铜色的铃身,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一道清晰的裂纹从铃顶一直延伸到铃腰,像一道伤疤。
“别动!”
他轻轻摇了摇,铃铛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
夏野将那封家书和玉佩从怀里取出来,小心地放在膝盖上。家书的信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吾妻孟氏亲启”那几个字在反复摩挲中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墨迹还在。玉佩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他用衣袖一点一点地擦干净。言星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把已经撕成布条的绷带递了过去。
杨婉卿翻开了手机相册。最新的那张照片缩略图很小,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她点开放大,动作很慢,照片拍的是古战场的远景,暗红色的天空和灰黑色的大地之间,站着一个身穿铠甲的男人。他的手握着那面残破的军旗,“夏”字在旗面上依稀可辨。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右手举过头顶,朝着镜头的方向微微挥了挥,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他。
拍摄时间显示:1967年5月6日。
七个人挤在那个逼仄的山洞里,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洞外传来游客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有人在问“那群人去哪了”,有人在说“算了算了别管闲事”。阳光从藤蔓的缝隙中漏进来,在石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水面上的波光。
谢辞非把铃铛重新塞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第一个从山洞里爬了出去。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转身把杨婉卿从洞里拉了出来。夏野自己爬出来的,因为言星忙着扶白灵没空管他,他手里还握着那面军旗。旗杆在坠落的时候彻底断了,但那面残破的旗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塞在衣服内侧贴着心脏的位置。
七个人站在公园的小路上,浑身是伤,衣服破烂,像刚从另一个世界爬回来的亡魂。
但他们活着,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初秋的傍晚已经有些凉了。远处的摩天轮开始亮灯,一圈一圈的彩色灯光在渐暗的天色中缓缓转动,孩子们的笑声从游乐场的方向飘过来,混着棉花糖的甜味和爆米花的焦香。
谢辞非回头看了一眼假山的方向,只有一片被夕阳镀成金色的的草坪。
一周过后……
微信群里,夏野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楚天阔正在吃泡面。
夏野:“我百米跑进10秒了。”
楚天阔差点把面吸进气管。
谢辞非:“???”
杨婉卿:“你确定?”
夏野:“确定。昨晚半夜在马场测的。而且我不用开灯就能看清马厩里的东西。”
他发了一张体检报告的截图。红框圈出来的地方是胸椎X光片,脊柱两侧多了两条细如发丝的阴影,从第三胸椎一直延伸到第十二胸椎,像两根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线。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医生说一切正常,这两条骨刺不影响健康。”
楚天阔把图片放大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像铠甲。”
群沉默了半分钟。
言星的备注从“言大小姐”变成了“言星”,是楚天阔改的群备注,理由是“都过命的交情了,别阴阳怪气的”。
言星:“联姻的事免谈。”
夏野:“我没提联姻。”
言星:“……再观察观察。”
白灵发了个猫猫探头表情包。
杨婉卿回了个微笑。
谢辞非没发表情,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里攥着招魂铃,青铜的铃身在台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那道裂纹从铃顶延伸到铃腰。
林无咎:“意思是,还有两枚?”
曾经在神国王宫中,博物院的纪院长和导游都提到过,那个古老的传说中,有三枚能够帮人实现愿望的青铜铃铛。只是导游已经丧身火海,而院长老师自那之后退了休不知所踪,就像一个云游四方的高人消失在尘世间。
夏野:“找呗。”
言星:“怎么找,挖地三尺?”
楚天阔:“地图APP上搜‘安魂塔’显示不存在。但1967年出土了一批青铜器,其中有一枚铃铛。档案上写的是‘流散民间’。”
夏野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有马嘶的声音,他说:“明天我去趟拍卖行。”
然后艾特了言星,“马厩给你留了个位置。”
配了一张照片:一匹黑色的纯血马,鬃毛乌亮,眼神温顺又骄傲,马厩的门牌上写着两个字:“将军”。
言星没回消息。
五分钟后,她发了一张马场的定位截图。
夏野发了个得意的表情包。
谢辞非把群聊切到后台,把招魂铃翻过来,铃铛内壁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三铃合一,愿归本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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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