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柿子已进厨房忙活,摆碗筷时见师父在院中竹椅上躺着看浪子飞絮,五味杂陈。
“师父,早饭好了。我去叫小公子。”
柿子声音向来饱含感情,这日却漏了洞,思绪翻滚情绪低沉:我亲见那剪刀刺进去,竟没有伤口。水玉镇百年无妖,飞絮兄难道是罕见妖怪、化形不好所以身体差?难怪我总描不清他长什么样,还让师父一日陷情关……师徒情谊竟敌不过半日钟情。
“师父,小公子留信说回家了。”
柿子把信递给木恒,想问叫不叫李飞絮。斜眼偷看木恒,决定不问。
木恒看完信平淡说道:“你去趟木家确认阿宁状况,之前的信不必再送。”
“是,师父。”柿子恭敬给木恒盛粥,想起昨夜奔跑喘不上气,到客栈翻出飞絮兄所赠青玉竟很快缓解,又内疚自己小肚鸡肠,问道:“师父,李飞絮如何了?要不要叫他?”
“不用,给他买些衣物。银钱若不够取山水画典卖。”木恒在画桌上留了衣物尺寸颜色,因不喜多说话,稍微麻烦的交代都是写好放画桌上,柿子自己看。
师徒二人默默进餐。木萱宁离开让木恒松了口气。在木家多年颇受礼待,自己个性分裂之时木临风也不曾减过分毫尊重,且看着阿宁长大,阿宁受伤自己却如此偏心不明来历之人,实在愧疚……阿宁刚见他时言辞躲闪神色异常,不像一面之缘。木恒望着卧房方向,难道……
乌允带给木萱宁的冲击和带给木恒的比,只多不少。
木萱宁在厢房等着三叔宽慰关心,半分没等到。待夜深踱到木恒房门口,竟听到打情骂俏般的言语。
“不要脸的死乌龟!喂我抱我!怎么说得出口!”木萱宁想一脚踹开门大骂一气,却不敢。三叔为何待乌允如此不同!为什么偏偏是丑八怪死乌允!!
木萱宁气闷至极,不顾身体不适夜半回家,熬到天亮细细梳妆遮掩气色,换上能将脖颈伤痕盖住的衣衫,去找父亲请安。
木临风唬着脸,严厉道:“还知道回来!这婚是你想逃就能逃的吗!那乌允画像只你能看,怎么,样貌不合心意就把家族大事当儿戏!”
“阿宁知错!回来就是为了去返心山庄。”木暄宁乖巧回话,一脸顺从。
木临风当即心软,乌家虽不是良配,但此事无可奈何,和缓道:“乌允二十生辰已过,按说不久就该派人商议成亲之事。等山庄派人来木家,你再去。”
木萱宁恭敬给父亲奉早茶,“阿宁觉得不必拘礼,横竖要嫁,且返心向来以庄主为尊,女儿日后也是要当庄主的,先去拜见并不失礼。之前实在是怕乌允有残疾才想逃婚,只要能亲自确认,我保证乖乖待嫁!”
木临风敲敲木萱宁脑门,“还没成婚就惦记上庄主之位啦?返心山庄绝无虚言,残疾定然没有。只能去一次,自己决定。”
“离家这几月阿宁全想明白了,父亲尽管放心,早去早安心嘛!”
“返心山庄不比别处,过去交代你的可还记得?注意礼数分寸。”
“记得都记得!”木萱宁给木临风快速捏捏肩,“您老尽管放心!”
不过一炷香时间,木萱宁已坐上马车,让车夫以最快速度往返心山庄赶,在车上囫囵睡一觉后到达雾气笼罩之处。若无特制地图,没人能在雾气中找到山庄位置。
“你们进不去,就在此处等我。”木萱宁跟车夫和丫环交代两句,拿好地图、提着一个长木盒走进雾气中,父亲准备的礼物一样没带。
“破山庄,还得走这么远……哇,这树根怎么和小山似的!”
木萱宁本来只想快速赶路,结果一路被奇树异石吸引,花了双倍时间才走到山庄大门,刚要叩响,一眉目如画的仆人已开门迎接。
“木小姐,小人知乐。请跟我来。”
“你怎知我是谁?”刚问出口木萱宁就暗骂自己犯傻,又叹山庄连仆从模样都这么标志。
一路景致更加光怪陆离,木萱宁直感看不过来,好奇怎会半只蝴蝶虫蚁未见,不小心一脑袋撞进朵巨大的花里,拔出脑袋拍着花粉尴尬笑笑,“那是巨喇叭花吗?”
知乐抿笑不语,领木萱宁走到一处竹亭,谦和道:“木小姐,庄主有请。”
木萱宁看向竹亭内孤高的背影,有些发怵。
“缈然堂木萱宁拜见左庄主。”木暄宁因退婚大事心中打鼓,鞠着身体等回应。
庄主左佩真出身香料世家,和木家是远亲,只是几乎不往来。左佩真毫无声息走近,眼睛却不看木萱宁,不紧不慢说道:“回去转告木临风,返心山庄已无乌允此人,婚约取消。若遭天谴,山庄自会承担。”
太不把木家放眼里了!木萱宁挺起身子怒目瞪向左佩真、火气立减一半,太瘆得慌。那是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像诡异平静的水面。虽美丽雅致却有些不人不鬼。
木萱宁避开左佩真的脸,提气道:“要退也是我木家退!乌允的婚帖画像还你们,我的也请庄主交还。”木萱宁把木盒“嘭”一声搁案桌上,直感提神解气,义正言辞继续说。
“退婚原因有二!一,乌允好男风;二,他是个暴戾疯子。”
左佩真冷笑一声,“就算是吧。你既有意退婚,倒省下许多麻烦。”
“你派人去瞧瞧就知真假!他此时在水玉镇我三叔那儿缠着我三叔!”木萱宁翻开衣领,露出那一圈掐痕,“我不过和他说两句话他就掐我脖子,差点断气!”
左佩真看一眼,神色如常,“他如今是疯是死都和山庄无关,伤你之事自是要补偿。知乐,取玉清来。”
“我不要补偿,只要解除婚约、你们把他从我三叔那儿带走就行。”木萱宁很不痛快,闷闷说着,千算万算没有想到乌允母亲丁点不在乎。
“这痕迹只有玉清能除,每日入夜涂抹。想好要什么补偿,告诉知乐。”左佩真说完便走,留给心塞口呆的木萱宁一个幽魂般的背影。
这算怎么个事儿?啊!木萱宁拍打心口,一屁股坐椅子上,发现桌上茶点十分别致,赶紧吃一块喝喝茶,憋闷舒缓许多,继续吃起来。
知乐飞快取玉清回到竹亭,眉心紧锁,垂头上前呈递小玉瓶。
“木小姐,这是玉清。”知乐咬牙单膝跪地,“木小姐,烦您告诉小人,我家少主怎么了?”
“哪来的少主?你们庄主不是说了吗!没有这个人!”木萱宁更加气恼起来,这主仆逗我玩呢!
知乐面色痛苦,声音哽咽,“知乐心里他永远是少主。求您告诉小人我家少主怎么了?”
木萱宁受不了情真意切地哀求,一时无从说起,抱怨道:“这么关心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知乐黯然,“小人去不了。若木小姐不愿告知,知乐恐无机会知晓少主之事。”
木萱宁被知乐伤感诚挚语气触动,将自己所知一一告诉知乐。
“……我叫他乌眼瞎是不对,可至于就要掐死人嘛!”
知乐不住擦眼角却越擦越多,起身对木萱宁深鞠一躬,“木小姐,小人冒犯,少主伤您真的有隐情,知乐无法明说,只能恳请木小姐宽恕我家少主。”
木萱宁回想乌允状态,确实古怪,整个返心山庄都怪透了。好在退婚轻易成功已是意外之喜,别的从长计议。木萱宁不想提乌允,只是被知乐情绪所染想安慰一二,拍拍知乐肩膀,“你犯不着如此难过,他现在有人照顾,”木萱宁恨恨说道:“过得不要太好。”
“多谢木小姐!”知乐退后两步又鞠一躬,“您的婚帖画像已送到马车上。有何需要尽管告诉知乐!”
知乐取出怀中一枚古铜币,迟疑道:“木小姐,知乐僭越想为少主弥补一二。这是知乐最宝贵之物,有它妖邪近不了身。请木小姐一定收下,否则知乐难以心安!”
木萱宁接过铜币,爽朗道:“我收下了,别再苦哈哈的。日后我再不会来这里,带我四处转转。”
知乐笑道:“木小姐今日气色不好,您在前面长廊稍等,我去备些益气提神的茶点。”
茶点清新可口,加上知乐擅讲故事,木萱宁在返心山庄的最后时光很是安逸,临走,木萱宁不舍道:“知乐,你若有机会离开山庄,来缈然堂找我。”
知乐点头,捧着一顶发冠真诚说道:“木小姐,这是少主戴了多年的发冠,若您愿意,劳您带给少主,知乐拜谢!”
木萱宁犹豫道:“我不敢保证会交给他,砸了也说不定。”
“您愿意收下便是帮了大忙!砸了丢了随您意愿!知乐无以为报。”说完又是一拜,木萱宁扶起知乐,“别再拜了,小事一桩。你若要谢,今日的点心不错,再帮我装两盒。”
知乐露出许久未有的单纯笑脸,“木小姐,我这就去。还有别的好玩意儿,都给您装上!”
这天木萱宁回程马车上,装满了各式漂亮盒子。有点心、香盒、玉石……还有一顶翎玉发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