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絮兄!你醒了!”柿子正在整理从库房搬进画室的杂物,“便宜你了,我师父亲自给你画像!”
乌允不理,一阵风般停在木恒身后,柿子正想赞“好身手”就见不肯睁眼这人双手缓慢地、格外缓慢地,柿子盯着都快断气了的慢,终于落木恒肩上。
木恒停笔问道:“你怎么了?”
“天生看不见。”乌允小幅歪歪脑袋,“但我可能不是我。”
心脏又痛起来,木恒隐隐感觉只要把身后之人揽进怀里就能缓解,这人既是病征又是解药不成?还是对我下了蛊?无心再画。
“三叔,他要杀我!”
缓过气儿的木萱宁跌跌撞撞奔向画室扶门控诉,满脸泪水恐惧,脖子一圈红紫勒痕,触目惊心。
“谁要杀你?”柿子两步上前搀扶木暄宁,木恒迅速起身往门口去。
“他!”木萱宁指向沉默跟随木恒的乌允。木恒气息一滞,回身凝视闭眼之人,沉声问道:“是不是你?”
乌允嘴唇微张,迟迟不语。
“是不是你?”木恒凌厉再问,语中带刃,冷硬锐利的四个字顷刻间将乌允脑中混乱的画面定格。
是不是你!那是对母亲感情断裂的时刻。乌允知母亲厌恶自己,努力克制不找母亲。可日日养魂芯雾太难受,母亲曾偶尔释放过的关心成为难以割舍的期待。
八岁生辰半夜,乌允静静坐在母亲房门口,想假装这一日是从母亲的关怀开始。
左佩真因怕黑房内烛火通明。乌允起身想离开时,睡眠极浅的左佩真正好翻身、晃眼看到门外黑影,吓得一激灵坐起来,“谁?”
乌允不知如何作答,左佩真冷漠厌烦的声音传来:“是不是你!”
“母亲,”乌允低声说道,“今日”
“别叫我母亲!”左佩真抓起床边脚凳砸向房门,乌允身心俱是一颤。
“别叫我母亲我不是!!说过多少遍为什么不听!别在我眼前出现!!要把我折磨疯你才高兴是不是!!”
乌允默默离开,擦净眼泪告诫自己:对!你没有母亲。不准再来找她!不准需要她!
见乌允毫无反应,木恒抓住乌允手腕把人带至胸前,心中责骂自己:答案如此分明你着了什么魔!轻浮就罢了还要是非不分吗!木恒忍怒再问:“睁开眼睛回答我!掐阿宁的是不是你?”
乌允缓缓抬眸,眼中尽是疏离,冷冷哼笑看着木恒,“不然你折断这只手?”
心脏抽痛加剧,木恒手上力道加重的一瞬立时松手:那细腕骨软,随时会断裂般。木恒备受煎熬,隐忍道:“我有心收留你,寻到你家人前帮你几分,可你竟伤害阿宁。”
收留,家人,哼哼哼……乌允抓起木恒手指卡自己脖子上,“那便拧断我的脖子。快动手,我没耐性等。”
“三叔,他……”木萱宁思绪混乱,乌允根本是疯子,可三叔看着这疯子的神情竟似心疼。
乌允认真看着木恒,嗤笑一声甩开木恒的手,径直走向柿子整理杂物处、拿起剪刀刺进心脏。
“飞絮兄!”柿子脑袋彻底震空,脸色惨白,木偶板走向乌允,看着剪刀不知所措。
乌允站不稳撑住大木箱,转头盯着木恒狠狠拔出剪刀,膝盖顿时跪地痛得浑身颤抖却滴血未留,缓几口气后乌允笑道:“两清了,可惜死不了。”说完倾尽最后力气爬起来欲回客栈,刚起身就身体一缩。
“该死!”乌允狠狠抓向锁骨,哆嗦着看向柿子:“我要……小枕头。”
“我马上去!”柿子刚跑两步又赶回木恒面前,语无伦次,“师父,我去郎中不是我去客栈,找郎中!”说完就跑,这晚的状况太混乱太吓人,心弱之人为了快一些努力跑着。
“阿宁,你先回房。”木恒语气不容分说,木萱宁早心魂大乱,默默走开。
木恒胸中腹内都被伏在箱子上瑟瑟发抖的瘦弱身影轰然碾碎。小心扶乌允靠着自己臂弯查看其伤势,竟完好无伤。
“放开,”乌允冷汗如雨,颤抖道:“滚远点,别靠近我。”
锁骨断裂般剧痛不止,这怀抱如此舒适、靠近的气息如此诱人,想吮吸他的嘴唇。不能!乌允闭眼告诫自己:定是妖草鬼把戏,别中招。这人前一秒义正严辞,下一刻又深陷于我的模样,真是可笑。
木恒哪里放得开手,无论脑中挣扎多少应不应当,心已将一切抛诸脑后。抱着浑身汗湿的乌允走去卧房,取自己寝衣给乌允换上,衣服大显得里面的人小小一只,像暴风雨后流离的鸟雀。
“师父!我回来了!”柿子边扶郎中下马车边对着院门口大喊。
木恒吩咐柿子先带郎中去看木暄宁,郎中开了药,随柿子到卧房,给乌允把脉后满心困惑:死生难辨。郎中摇头道:“这位公子之症老朽从未见过,实在无能为力,另请高明吧。”又嘱咐道:“他体温过低,多盖两床被子。”
柿子送走郎中,给乌允装盆热水端去卧房、放下客栈取回的包袱,然后给木萱宁熬药,累得眼皮打架,努力打起精神控制药炉火候。
木恒从未照顾过人,不曾想还挺顺手,细细给乌允擦汗。乌允闻到魂芯雾气味,颤抖道:“破开枕头。”
木恒解开包袱拿出小枕,不想用剪刀、直接撕开枕布,棉絮里露出一点叶柄。乌允从棉絮里取出一片黑白双叶置于锁骨,叶片立刻包住乌允锁骨。
妖草,不过摘你一叶,就如此报复。乌允闭眼暗骂:呵,自作自受,要什么同伴。只喂一叶,不知会脱几分力。待能使轻功,就离开此地。
双叶渐渐枯萎碎成粉末,木恒仔细清除干净,指尖触到乌允锁骨时仿佛有什么在吸附手指,木恒稍作停留,锁骨处时间浪潮更甚。
乌允意念越发迷乱,早已习惯脑袋里挤满很多人,可这次里面全是自己。腿残的,眼瞎的,耳聋的……锁骨深处仿佛在源源不断往全身输送气流,身体每一处都膨胀欲裂、再无法承受!呼,有什么碰到锁骨,爆裂感消退两分。
“别拿开,”乌允迷糊呢喃着,“别拿开。”
木恒将手指重新放于乌允锁骨,坐在床边久久凝望。这人和我一样怪异,都有时间乱潮,身体只痛不伤。阿宁差点丧命,我却罔顾道义更在意他。若非初见,有他的记忆何处能寻?即便寻不到,我心已做出选择。若他再行不义之举,我来承担便是。
能守着他真好,木恒轻声低语:“好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谁也不是。”乌允缓缓眨眼,虚虚看向木恒,“我已给过你机会,待恢复两分力气我会离开。你再要反悔,”
“我不后悔。”木恒收回一直放在乌允锁骨处的手指,握住乌允的手关切问道:“身体还难受吗?”
“你是谁?我只知你是画仙。”乌允感受着暖烘烘的手心答非所问。锁骨内亦有暖意。用这锁骨养了二十年魂芯雾,全是冰凉,眼前这人能让锁骨生出暖意,会不会和魂芯雾无关,只是个色迷心窍之人,迷恋不人不鬼模样。
“不知道。二十五年前我忽然出现在木家院中,没有任何记忆。后来借木家姓氏,给自己起名木恒。”木恒第一次与人聊起往事。
“听说小孩记忆不好。”
“不是小孩,那时和现在年岁无差。”见乌允眼睛变圆了装着疑惑,木恒笑道:“年岁未变,不过我的时间在倒流,你可信?”
“我信。”乌允凝神寻找木恒脸上是否有不一样的时间痕迹,“倒着走,会去哪里?”
木恒避开乌允视线,面颊有些发烫,“总有去处。”
在山庄的日子总希望有人陪着说说话,真有人陪了却不知说什么。当李飞絮时、尚有凭借处,眼下精神全无当不了浪子,乌允问道:“聊天都说些什么?”
“可聊彼此。”木恒脸紧绷着将乌允衣领合拢,说道:“我甚少与人聊天。”
“我要喝凉茶,喂我。”乌允舔舔嘴唇,早已口渴难耐只是不想依靠任何人,奈何无半分力气。
“这会儿没有凉茶,我帮你倒水。”木恒压着心底愉悦之感把人扶起来喂水。乌允咕噜咕噜喝下许多,盯着木恒又命令道:“抱着我,念书给我听。”
“好。”木恒抱乌允入怀,叹自己没有半分抵抗力还欢喜相问:“想听浪子飞絮?”
“从第五章开始。”乌允见木恒爽快按自己所言照做,果然是个情痴。
“李飞絮刚翻找完两排书架,就听门外牛二高声喊:严师爷!您来了!小的这就给您开门,说着开始掏钥匙,不小心掉地上……”
木恒开始念书,低沉嗓音很是催眠。乌允摊软木恒怀里昏昏欲睡,手不觉伸进木恒衣衫贴着暖哄哄的心跳。木恒声音顿停,低头看着细瘦的手腕和藏进衣衫贴着自己的冰凉,浑身充盈奇妙的紧张和幸福感。
“继续念,”乌允轻轻呢喃,“别停。”
“架阁库最适合躲藏之地是南面柜顶连接天花板处,李飞絮埋怨道:若有轻功……”
彻骨疲倦袭来,乌允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