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寻抱着包裹跑到杀生丸面前时,气息还有些不稳。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她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眼睛却熠熠生辉,“谢谢你愿意等我。”
杀生丸银发沾着暮色,衣摆带着霞风,金眸在触及她的瞬间,微微一动。
“走了。”
他起身,正准备迈步,却见理寻朝他伸手,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等等。”
理寻摊开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像是要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你看!”
杀生丸的视线落在她的掌心。
什么都没有。
“……”
沉默。
理寻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咳了一声:“等一下,马上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眉头微压,眸光凝聚。
一道紫色的光晕缓缓升起,在黄昏中泛着幽微的光泽,不像之前那样狂暴失控,而是温顺地悬浮在她指尖,像一颗被驯服的星辰。
“你看,我能——”
“啪。”
光珠突然炸开,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她掌心,什么也没留下。
理寻:“……”
杀生丸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到凝固再到欲哭无泪,切换得行云流水,拙劣却……生动。
“走了。”
“噢。”
理寻跟上两步,又忍不住开口试图挽回尊严,“哎,至少比上次好。”
她语气坚定,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他证明:“下次!下次我一定可以召唤出来给你看!”
下次。
杀生丸脚步微顿。
又是下次。
还有多少个下次。
在她找到回去的办法之前?
在她……离开之前。
可,这也意味着,她还会,继续跟着他。
“随你。”两个字,像落在青松上的一片雪,冷,却少了几分摄人的寒。
理寻点点头,方才那点尴尬,因为这两个字,化作了一种奇异的动力。
通过娑罗事件,她理解了,杀生丸的“随你”,就是他的——
我等着看。
下次再说。
暮色在她瞳孔里烧成一片暖橙色的海,海中央倒映着他的背影。
她抱着包裹,小跑着跟上那道白色的背影,像一颗终于找到轨道的行星。
……
霞光散尽,月色开始接管森林。
篝火升起,理寻拆开包裹,里面是几件折叠整齐的衣物,还有调料、糖果、药品。
她抱着衣服起身,躲到森林里换上了自己久违的现代装束——浅蓝色卫衣和短裤,比和服和裙子行动更加方便。
非常完美!
然后她将桔梗为她改造的和服小心收好。
回到火堆旁,她把糖果分给铃和邪见。
铃接过糖果,小脸上绽开笑容,甜得像那颗糖本身。邪见嘴上嘟囔着“人类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手却接得飞快。
理寻笑了笑,视线越过火堆,落向不远处那棵树下。
杀生丸倚树而坐,姿态慵懒,周身的气度凛冽而锋利,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连月光落在他身上,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矜贵得不似凡尘所有,疏离得仿佛生来就站在云端。
理寻看着手中的糖果——他肯定不会吃人类这种甜食。
不过,可以试试拉近一下关系?
大不了就是被拒绝嘛,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起身,朝着那道几乎与月色融为一体的身影走去。
杀生丸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山间森林,看着那些荧光点点——弱小的,甚至不能算生命的生命。
理寻在一旁坐下,他余光注意到,她似乎换回了那个时代的衣服。
浅蓝,裸漏的膝盖,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要吃吗?”理寻朝他伸手。
杀生丸视线未动,他能从味道里分辨出,她手中,是人类那种甜腻的糖果。
“不需要。”
“好吧。”理寻不在意地收回手,剥开糖纸丢进嘴里。
看来,得找其他话题。
“杀生丸,好久都没有提取天生牙的记忆了,那个,今天晚上可以把它给我吗?”理寻双手撑在腰后,晃动着双腿,以一种极其慵懒舒适的姿势望着夜空。
夜空墨蓝,星河潋滟。
身旁的人似乎也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了,没有那般冰冷,只是浅浅的回应了一声。
理寻换了个姿势,趴在草地上,双手撑着下巴,小腿在空中随意的交叠晃动着。
她歪着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杀生丸的侧脸。
那张脸,在清辉中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精致。
肤色冷白近乎剔透,仿佛终年不化的雪,又似上好的冷玉。
眉骨微隆,勾勒出凌厉的弧度;鼻梁挺直如刃,一路延伸至微微上翘的唇角,本该是温柔的线条,却因那份淡漠而显得疏离。
月光温柔的流淌在他侧脸清绝的轮廓上,将白日的冰冷锋锐晕染得模糊了几分。
银辉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与垂落的银发,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彷佛寂寥寒夜里无声凝结的霜华。
依旧疏离,却已无初见时那般刺骨的冷了。
她看得有些出神。
杀生丸没有回应她的视线,只是淡淡的问道:“看什么。”
理寻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感叹:“我觉得娑罗说的真对啊,杀生丸真的是无比俊美啊。”
她还下意识的模仿了对方那种痴迷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闻言,杀生丸那双金色瞳孔,掠过一丝极其细微、难以解读的波动,像水面上折射的光,转瞬即逝。
他缓缓将视线移到眼前的人类身上。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神情,无比惬意的姿势,还有那双熠熠生辉的黑瞳,正直白地盯着自己……腰间的天生牙。
杀生丸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泛起那一丝莫名的情绪,将天生牙取下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他以为她会立刻离开,闭目等了片刻,却迟迟没有离去的动静。
理寻的注意力早被别的东西勾走了。
月光下,从杀生丸肩膀处延伸一圈如云朵一般毛绒绒的,是杀生丸的尾巴。像谁裁下了一角天际的流云,轻轻搁在这孤寂的夜色里。
每次他靠坐在树下,就像被云朵包围的贵公子,更像云端上的神抵,只是冰冷的神色让人望而生畏。
软绵绵,毛茸茸,毛绒绒。
看起来那样温暖又柔软,让人生出一种近乎僭越的冲动,想伸手确认这世间竟真有如此温柔的弧度。
不知是不是月色作祟,温暖的绒尾衬托下,他看起来好像确实没有那么冷了,连带着理寻的胆子也肥了起来。
天生牙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理寻没有去拿。
她装模作样地挪近,手指却暗戳戳地伸向那团绒……
哎?
怎么好像……悄悄缩回去了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理寻为了转移杀生丸的注意力,又撑着胳膊悄悄挪近了一点,嘴里问道:“手上的伤好了吗?”
以杀生丸的妖力来说,估计早就好了。
杀生丸沉默,脑海又浮现那个画面。
那个时候,她……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举动?直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甚至偶尔会时不时回想起当时的触感。
片刻的晃神。
等他反应过来时,理寻已经假借捡天生牙的动作,飞快偷摸了一把绒尾的边缘。
杀生丸内心一窒,倏然睁开了双眼。
眼底还有没得及掩去的冰冷和一丝怒意,带着深沉的审视,眼神复杂地落在那双“肇事”的手上。
而对方似乎假装无事发生,抱着天生牙正襟危坐,一脸严肃:“估计已经好了,不过当时真的好严重哦,都冒烟了。”
她顿了顿,又愤愤地补了一句:“父亲真偏心!”
杀生丸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理寻强装镇定,无视对方的眼神。
但随着杀生丸毫无移开视线的打算,理寻败下阵来认怂道歉:“抱歉,刚刚……是不小心碰到的。”
“哼。”杀生丸唇角微微一动,像冷嘲又像某种了然的无趣,“人类的表情藏不住一点心思。”
像是陈述一个再浅显不过的真理,语气里听不出有没有生气。
理寻像个被抓包的小偷,耷拉着脑袋等待接下来的训斥。
却听见那道淡漠的嗓音缓缓响起:“……仅此一次。”
理寻心里一喜。
看来,是生气了,只是有一点。
比之前第一次自己未经允许就抱了绒尾时的态度,可好太多太多了。
嘿嘿,今晚不亏,摸到就是赚到。
而且这也说明,自己和他的相处间,还是增进了感情啊。
这样一想,理寻顿时笑眯眯的点头:“好的好的。下一次我一定会提前经过你的允许再摸的。”
杀生丸:“……”
下一次?
提前经过允许?
他内心闪过一丝荒谬。
这个人类,太得寸进尺了!
理寻已经习惯了杀生丸的沉默,抱着天生牙在一旁躺了下来,初秋的晚风,轻柔的拂过脸颊,繁星中,有一颗异常闪亮却独居一隅的星点,映在她的黑瞳中,犹如她曾经穿越而来的甬道。
理寻回想起和邪见的交流,她问:“杀生丸,天生牙为什么没有让我提取到你的记忆呢。”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杀生丸并未转头,但周身那总是收敛着的、无形的气场,几不可察地变得更为冷冽。
他没有回答,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该被听见。
“就是今天,你去阿佐野城的时候,邪见跟我说了你以前的一些事。”理寻细细细回想之前的梦境:“我没有在天生牙的记忆梦境中看到过你,是还没有到你那部分吗?”
“不重要。”邪见那日的絮叨以妖怪的听力他早已尽收耳底,只是不明白她为何要问这些。
关于自己的记忆梦境?毫无意义。
“为什么不重要啊?”理寻望着夜空,思绪开始散漫起来:“我还说通过天生牙的记忆多了解了解你的以前呢。”
她继续嘀咕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泄露小心思。
“唉,难道是因为我还没有提取完以前关于父亲的记忆吗?”理寻叹了一口气,要是能通过天生牙了解以前的杀生丸的话,那这样更方便增加自己和他的感情啦。
她的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入他耳中。
了解他的过去?
这种无稽的、充满窥探欲的想法,让他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烦。
将天生牙用于这种无聊的目的,是对父亲遗泽的浪费,也是对他界限的冒犯。
“看来我以后得早点睡,早点提取完关于父亲的记忆,然后应该就可以看到以前的你了吧。”
意识越来越迷糊。
理寻却突然被一阵发梢拂过脸颊的微痒唤醒。
夜空星海,突然变成一双冷淡的金瞳,比宇宙更深邃,比星河更动人。
极近的距离,近到自己似乎都听到他清浅的呼吸,银发垂落,发尾犹如羽毛般轻扫过自己的脸颊,属于杀生丸的冷冽的气息将自己整个笼罩,短短一瞬,却惊心动魄。
眨眼间,眼前还是夜空星海,手心一空,天生牙被他拿走。
“不许看。”冷淡的嗓音,平淡的语气,从自己耳边,由近至远。
随即,气息远离。
理寻瞬间清醒。
她猛地坐起,看见杀生丸已恢复往常的姿态靠坐,彷佛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进入睡梦前的臆想,只有他腰间归于原位的天生牙,证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瞬间并非梦境。
完了!
理寻发现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如果她没有迷迷糊糊说出来,估计杀生丸都没有想到她可以通过天生牙的记忆梦境看到以前的他,结果……
啊!!!为什么!!!犯了这么蠢的错误,无形中,居然把自己给坑了。
理寻看着闭眼假寐的杀生丸,内心哀叹。
怎么办?他的“不许看”估计就是收回她碰刀的权限!那这样,以后借刀的事就更难了啊。
她大脑开始飞速模拟方案:
一、死缠烂打!
……不行,对方烦了可能真的会将自己一脚踹开,甚至察觉到自己的真实目的。Pass。
二、向他保证!绝对不会去看以前关于他的记忆
……可是自己似乎并不能随意选择梦境部分,而且杀生丸肯定不会相信,pass。
三、要更加努力和他搞好关系,好到他以后可以让自己替他背刀!
额……很难,且耗时间巨长。Pass。
四、抢……
……会吃一记死亡光鞭,pass!!
理寻甚至已经开始幻想:找刀刀斋在打造一把天生牙的可能性有多大?
唉,这就是之前有多顺利,现在就有多难吧。
之前自己拿到天生牙跟做梦一样,结果没想到也因为做梦,后面可能再也碰不到了。
回去的方法没找到,这第二个目标也算半破灭了。
人生,真是一片灰暗啊。
理寻不死心,开始分析:
“我说的是可能啦。”她试图挽回:“你看我之前做了那么多次梦,你都没有出现呢。估计只有父亲的记忆吧。”
对方无视。
“嘿嘿,你以前估计都没有怎么使用过它,估计你们也没什么记忆。”
得到了一记眼刀。
“放心好了,就算有估计也要好久好久,等我把父亲的记忆看完了,就再也不碰天生牙了可以吗?”
继续无视。
理寻走可怜路线,讨好对方:“保证不看!绝对不看!可以把它给我吗。”
“我发誓,我要是看了我就是小狗——啊,是小猪!”
又得到了一记眼刀。
理寻气馁,狗男人!太狗了!
她有些狐疑:“难道你怕我看到你以前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这次不是眼刀了。
杀生丸缓缓睁开眼,冰冷的眼神投过来,带着一丝不屑:“你以为我杀生丸是什么人。和奈落一样卑鄙吗?还是和那个半妖一样?”
理寻对比了一下,奈落是很卑鄙,但是犬夜叉的话……
“犬夜叉怎么了?他除了粗心大意,大大咧咧,孩子气容易炸毛,好像没有什么恶劣的地方吧?”
杀生丸突然想起那个蛇骨曾说过,她知道犬夜叉的致命弱点……
他金瞳微眯,语气陡然冷了几个度:“你很了解那个半妖?”
“不了解。”理寻摇头,一脸理所当然:“他不重要,我想了解你,你重要。”
话音落下,杀生丸心跳一窒。
微缩的金瞳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冰冷的审视覆盖。一缕快得抓不住的陌生情绪让他莫名烦躁,他起身以极具压迫感的姿态俯视她:“了解之后呢?想得到什么?”
哪怕明知她可能带着目的接近,第一个念头竟不是驱逐,而是确认。
这个认知让他周身气息更冷,几乎要将空气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冻结。
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审问一般的冰冷语气让理寻有些意外:“了解后我们就可以做好朋友啦。”
跟着杀生丸这么久,他好像没有朋友,邪见算他的仆从,铃有点像他观察人类生长过程的妹妹,阿哞是坐骑不能交流。
而自己嘛,跟他就只能算是认识的人然后加入他们当中凑人数的。
要想借到天生牙,那必须得是好朋友才行啊!
“朋友?”杀生丸眼神闪过一丝莫名,他嗤笑:“我杀生丸不需要朋友。”
人类和弱者,才需要所谓的朋友抱团取暖。
无用的东西,不需要。
他无意识地收拢了手指——那缕温软的气流,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污染”,竟难以遗忘。
这种异常必须清除。
杀生丸不再看她,直接飞走。仿佛多停留一刻,那些不该存在的涟漪便会继续滋扰。
理寻望着夜空中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很是不解:“怎么回事哦,这次哪里又惹他生气了嘛。”
难道,是因为又提到犬夜叉了?
看来以后绝对不能再他面前提犬夜叉啊!
她又复盘了一下:“唉,犬夜叉是半妖,跟他有血缘关系都那么讨厌,又怎么可能会跟我这个人类做朋友。”
不过,想到戈薇的那些妖怪朋友,她又给自己打了打气。
没关系,路还长。
既然情感路线走不通,那就走实力路线。
“等我变得足够有用,有用到他觉得带上我是理所当然的时候……或许自己能成为他的第一个人类朋友呢。”
理寻望着星空,眼里重新燃起斗志和天真的幻想。
没关系,既然月亮一直悬于云端,高高在上。
那自己就努力爬上去,站在月亮旁边。
夜风拂过,篝火明灭。
那颗独居一隅的星,依旧亮着。
仿佛在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