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理寻正在整理背包,准备上白灵山庙宇找那个活佛。
然而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一道金光,从白灵山巅飞出。
紧接着,笼罩白灵山的强大结界,剧烈震荡起来,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道冲天而起的金光……似乎是那个肉身活佛。
他从山里出来了!
背包一甩,理寻急匆匆丢下一句:“杀生丸,抱歉,我要去找一下刚刚从山里出来的那个东西,看能不能问一下回去的办法。”
“抱歉,我很快就回来。”
来不及等对方的回答,飞身一跃朝着那道光的方向追去了。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林海之间。
邪见看着那道残影,震惊得人头杖都差点脱手:“北月那家伙怎么回事?!速度突然那么快了!啊!不对!!可恶,那个人类,居然擅作主张!!杀生……”
“邪见,闭嘴。”冷淡的声音,情绪莫辨。
杀生丸望向白灵山方向,银发在动荡的灵气中微微扬起。
白灵山的结界,正在变弱。
奈落,打算现身了么。
……
白灵山脚,荒草丛生。
桔梗正朝那道光走去。
红白的巫女服在山风中轻轻翻飞,像一簇将熄的火,孤独而执拗。
“桔梗姐姐。”理寻远远就看见她蹲跪在那个光球面前,气喘吁吁地上前。
等到看清了面前的这个肉身活佛时,她还是被震慑到了。
干瘪的面庞,像被风干的果实。
他身上披着早已褪色的袈裟,双手结印,姿态与庙宇中那尊肉身佛一模一样。
眼眶处本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此刻却突然出现一双泛着诡异光芒的瞳孔,正直直地盯着她们。
诡异的仿佛能看穿生死的界限。
理寻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学着桔梗的模样,蹲跪在一旁。
近距离面对这具“活过来的干尸”,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她后背有些发凉。
“您生前应该是德高望重的高僧,”桔梗的声音依静,直指核心,“为什么要帮奈落那种妖怪?”
这正是理寻心中最大的疑惑。
一个能设下如此强大净化结界的圣人,一个被供奉为肉身佛的高僧,为什么会和奈落那种污秽的半妖搅在一起?
“法师过后接下来是巫女吗。”嘶哑的声音从干尸喉咙深处发出,像是生锈的铁器摩擦,却依然能分辨出几分曾经的宽厚与仁慈。
那双诡异的瞳孔凝视着桔梗,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你的眼神,是想看穿我的内心吗?”
桔梗迎上那目光,不卑不亢:“就算我不看,您的心也已经暴露无遗。”
话音刚落,理寻看见了那双明明不可能会有情绪的瞳孔,还是浮现了一丝悲恸。
怎么回事?
这个圣人,感觉……
好悲伤。
像一口枯井,突然涌出了封存千年的泪水。
“我在最后一刻迷惘了,因为对死亡的恐惧,所以导致我无法成为真正的圣人。”
白心上人开始回望自己漫长岁月里,唯一无法释怀的瞬间。
在荒灾时代,他是民众的精神支柱。当瘟疫横行、饿殍遍野,是他给予绝望的人们继续活下去的信念。
当病魔终于找上他自己时,为了继续庇佑世人,他主动选择了肉身成佛——那是他一生最崇高的决定。
但,在死亡的最后关头,在灵魂即将脱离躯壳的那一刻。
他害怕了。
对生存的执着,对死亡的恐惧,在他最不该动摇的时刻,如潮水般涌来。
于是,灵魂被困住了。
肉身已死,灵魂却无法成佛。他被困在永恒的黑暗中,日日承受着迷茫与彷徨的痛苦折磨。
那些他曾救济过的苍生,那些他曾饶恕过的罪人,那些他曾给予过希望的灵魂,在他最需要被救赎的时候,却无人能够听见他的呼喊。
直到——奈落找到了他。
“或许,这是对自己的惩罚吧。”
他发出一声像自嘲又像叹息的短音。
“好笑吧?救济苍生、饶恕众人的圣人,竟会在迷惘与痛苦中死去。然而灵魂……居然还是被妖怪奈落拯救。”
理寻下意识的看向了桔梗,境遇有些相同的两人。
那个时候,桔梗也是义无反顾地奔向世人,却因为需要死魂虫补充死魂,而无法靠近圣域一般的白灵山。
神圣的巫女,生前无论多么崇高,复活后却变成了不人不鬼、不妖不怪的存在。从被人尊敬仰慕,变成令人厌恶惧怕的存在。
“被拯救了吗?”桔梗的眼神悲悯,却带着某种清醒的锐利:“可是,为什么您的灵魂依然还在这世间徘徊?”
她望着眼前这具承载着痛苦灵魂的躯体,缓缓向前一步,破魔之箭在手中微微垂下。
“奈落,并没有拯救您。只是侵入了您灵魂的暗处。”
眼前的圣人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人类的灵魂不可能没有丝毫的阴暗,而奈落则是利用了人性的弱点,这世上真的存在没有迷惘、没有一点污秽的人吗?”
桔梗的声音带着一种只有同样经历过深渊的人才能理解的温柔:“我生前也和您一样,努力让自己不迷惘,不犯错,所以多少能理解您的痛苦。”
“人都会迷惘,所以才想要变得崇高,爱惜生命而落泪,并不可耻。”
“您生前,”桔梗放下弓箭,伸出手,像是要触碰那道虚幻的光,“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这句话,似乎也是桔梗在对自己说。
气氛沉寂,安静。
但却有什么无法被看见的东西正在剧烈颤动,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找到了最终的出口。
禁锢在白心上人周身的结界,像水滴融化、消失。
桔梗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那具被禁锢在尘世的躯体。
她的动作那样温柔,像拥抱一个迷路太久的孩童。
在一声弱不可闻的叹息声中,圣人的灵魂得到了救赎,肉身如云雾般消散化作了真正的圣光。
拥有相似经历的人,才能互相理解吗?
也只有温柔的人,才能理解对方的痛苦吗?
桔梗,真正救赎了对方的灵魂。
理寻惆怅地看着眼前消散的光。那光芒温暖而短暂,像一颗终于燃尽的星。
很快,她便被白灵山的异动拉回现实。
圣人消逝后,白灵山的结界彻底崩解。
整座山仿佛从沉睡中苏醒,开始疯狂地向外喷涌妖气与邪气,曾经干净圣洁的山,此刻已变成了污秽肮脏的邪恶之地。
大量的妖怪从山体裂缝中奔逃而出,而白灵山本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崩裂。
“糟糕,忘记问回去的办法了。”理寻迅速告别了桔梗,着急忙慌的飞奔而回。
远远的,理寻忍不住回头。
桔梗依然以刚才的姿势跪坐在原地,纹丝未动。
红白的巫女服在崩塌的山体、奔逃的妖怪、漫天的烟尘中,如同一朵孤零零绽放在废墟上的花。
她周身围绕着一股淡淡的悲伤,像一层无法驱散的雾。
桔梗,救赎了迷惘的圣人。
可是……谁来救赎她呢。
她想起桔梗喂她喝药时的冰凉指尖,想起她修补衣服时的专注侧脸,想起她说“我要去拯救村民”时那从容的平静。
总是救赎别人的人,自己的灵魂谁来守护?
理寻握紧右手,封印之链在奔跑中微微发烫。
远处,森林边缘。
杀生丸望着白灵山方向冲天而起的邪气,金眸微眯。
结界消失了。
天空被染成浑浊的紫黑色,逃窜的妖怪如潮水般涌下山坡,发出凄厉的嘶鸣。
杀生丸的目光穿透那层层尘埃与瘴气,在混乱中搜寻着什么。
那个“很快”,似乎比她承诺的,要久一些。
他的视线掠过奔逃的妖怪,掠过崩塌的山体,掠过漫天的烟尘。
然后,停住了。
一抹熟悉的色彩闯入视野。
浅白,彩蝶,蓝粉的蝴蝶结。
她正朝着他的方向疾奔而来,脚步轻盈而急切。
衣摆翻飞,上面的彩蝶仿佛真正在飞。
正在飞向他。
杀生丸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漠,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搜寻从未发生。
理寻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杀生丸已淡淡吩咐:
“骑着阿哞,远离这座山。”
理寻抿了抿唇,那句“想一起去”卡在喉咙里。
自己不能再像之前一样离开铃了。
之前的事还历历在目,那种差一点就失去的恐惧。
绝对不能再让铃陷入到危险中。
不知不觉间,理寻发现,自己似乎成为了和姐姐一样的人,自己是在模仿姐姐的行为吗?
是因为从小就看着织雪那样温柔地守护自己,所以下意识地学着去做同样的事?
但是想保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看到铃陷入危险会着急害怕也是真实的。
所以,不知不觉间铃的安危已经优先于自己要找回去的方法了。
“阿寻,守护一个人,不是因为它应该被保护,而是因为,你想要保护它。”
那个温柔又沉重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义务,不是应该,而是因为……想要。
原来,这就是“姐姐”的感觉。
铃靠坐在理寻怀里,非常贴心:“杀生丸少爷,祝您此战成功。”
邪见见状,也赶紧有样学样,挥舞着人头杖扯着嗓子喊:“杀、杀生丸少爷!祝您此战成功!”
嘭!
一块被妖气卷起的石头,精准地在他头上砸了个大包。
“走了。”
“是。”邪见捂着头顶,认命地迈开小短腿,跟着前方那道连头都没回的白色身影一起上山了。
理寻看着这一幕,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来,邪见是这样挨打的啊。
她忽然发现,杀生丸,意外的也会有比较孩子气的一面呢。
理寻牵起阿哞的缰绳,和铃一起朝着远离白灵山的方向飞去。
身后,妖气冲天,山崩地裂。
她频频回头,直到那抹白色彻底消失在烟尘中。
杀生丸,会没事的吧……
如果,自己有力量,就可以陪着他一起……
嗯?那是什么?
视线中,在大量奔逃的妖怪潮里,有一片奇异的羽毛正在空中飞速移动。
不是逃窜的方向。
是逆着妖潮,朝着某个特定方向飞去。
羽毛上坐着一个身穿艳丽和服的女人,精灵般的妖耳昭示着她的妖怪身份,怀里抱着一团不知名的东西。
被结界包裹着,看不清形状。
那种方式,难道是婴儿?
理寻眯起眼睛,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白灵山另一侧的云雾中。
为什么?
奈落躲到这里难道是因为他老婆要生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