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一路无言。
理寻脸色低沉得可怕。心里没有愤怒,也不是悲伤,只剩一种陌生的情绪坍缩感。
太弱了。
杀生丸战斗受伤时,自己似乎什么忙也帮不上,甚至只会拖后腿。
需要他分神确认她的位置,需要他以伤换命创造机会,需要桔梗的破魔箭才能解脱困境。
这么弱的自己,真的能跟在他身边,说能照顾好铃吗?
她回想着那个画面:白色的身影不惜丢掉武器、以肉身接刀,也要将战场拉离铃的方向。而自己……
什么也做不到。
如果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
一个直白到发指的结论浮现,像寒冬腊月的一盆冷水,浇头而下。
不是她会死。
而是她会失约。
失约于对铃的承诺,失约于对“照顾好她”的保证。
甚至,可能,会成为一个多余的拖累。
理寻对这段同行旅程开始产生怀疑,她曾经无比笃定的计划——“跟着杀生丸”、“借用天生牙”、“找到回家的路”,此刻全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
退却的念头随之滋生。
邪见老远便看见了从雾中走出的三个身影,萎靡的精神瞬间振奋:“杀生丸少爷!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铃也……”
话语戛然而止。
杀生丸少爷居然受伤了?!!
北月也受伤了?
邪见欢呼的话语顿时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杀生丸一言不发地从他身侧越过,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一丝。理寻也默默地牵着铃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如往常那般跟他搭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邪见只感觉理寻周身低落的气场比杀生丸少爷平时沉默的时候更为压抑。
他忐忑不安的牵来阿哞,铃受了惊吓,又疲惫至极,很快便趴在阿哞后背睡着了。
一行人继续前行,沉默如影随形。
杀生丸少爷沉默是常有的事,那是与生俱来的高傲,是俯瞰众生的漠然,是他追随多年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常态,他早就习惯了。
但理寻这么沉默……
邪见很不习惯,只觉得压抑得慌,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彻底离开白灵山结界范围后,一行人在森林里休整。
杀生丸独自立于火光边缘,望着远处白灵山隐没在夜色中的轮廓。伤口因妖力恢复已完全愈合,但那种被算计的感觉,令人不悦。
他的余光,不经意间落向了火堆边缘。
那个人类,坐在火堆边缘,远离光源,像一道即将融进阴影的轮廓。
她的眼神黯淡,眸低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汹涌,又似窒息的黑夜,只剩沉沉的死寂。
嘴角也不似那种无论何时都能找到新奇事物的、上扬的弧度,神色也介于迷茫与失落之间。
还有一种他十分熟悉此刻却莫名觉得碍眼的……冷。
那种将自己从世界中剥离、自我放逐的冷。
伤?还是因为……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
杀人?
杀生丸收回目光,金眸在火光中晦暗不明。
邪见难得的没有指挥理寻去做晚餐,自己一个人捡柴,生火,抓鱼,烤鱼,烤蘑菇,还十分熟练的从理寻的背包翻出了调料。
烤好后,他犹豫了一瞬,然后破天荒地、小心翼翼地递给了理寻。
“……给。”
理寻突然浑身一颤,像被水滴惊散的叶上雾,她恍惚的接过烤鱼,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在食物上。
“邪见,谢谢你。”
她机械的咀嚼了一口,食之无味。
邪见咽咽口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种近乎窒息的沉默,让他浑身不自在,连屁股底下的石头都硌得慌。
“理寻姐姐……”铃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着低沉的理寻,小声问道,“是因为伤吗?总感觉你心情很低落。”
“伤?”理寻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伤口确实已经快要愈合。但某些地方却裂开了,漏出丑陋的,短时间无法愈合的痕迹。
或许还会随着时间扩大,腐烂,直至……消亡。
她勉强对眼前这个一脸关心的妹妹笑了笑,“没事了。伤好了。”
铃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将小小的身体靠过来,轻轻贴在她身侧,用自己的温度,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理寻没有推开她,只是望向布满寒星的夜空。
那微弱的光亮在此刻,像夜空的疤痕,又像寂静中突兀的刺耳声,一直在敲问她:
这段旅程,是否还要继续?
跃动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即将断裂的线。
……
夜晚,理寻模模糊糊的进入了梦乡。
又是这个梦。
那间屋子,那两具冰冷的尸体。
但这一次,她没有惊恐地后退,也没有夺路而逃。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两个曾经被称为“父母”的存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那不是爸爸妈妈。
是惧怕她、厌恶她、又抛弃她的存在而已。
是的,在她眼中,此刻,他们无关生死,只是某种存在,某种……需要被分类处理的物体。
院子里,穿着黑色羽织的北月元生,如之前一样,和家族的人用捕灵丝将她捆绑。银色的丝线勒进皮肉,留下无数血红的烙印。
毒针一般的锁灵钉没入体内,四肢百骸犹如被锯骨割肉。
尖锐、缓慢、钝重、仿佛骨骼正被一寸寸碾碎的折磨。
理寻愣愣抬手,天真发问:“这就是……疼痛的感觉吗?”
这个身体,居然会有痛感。
这是以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浑身的细胞与血液都在沸腾颤栗,这具身体的喉腔不收控制的发出凄厉惨叫。
诶?为什么,自己……要发出这种难听的……声音?
念头升起,她的神志瞬间回笼,而随之涌起的,是一股陌生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点燃的情绪。
消失!
全部!
因疼痛而滋生的毁灭感,因不解而膨胀。
为什么要将自己炼化成灵体?
为什么人类会有这么恶毒的炼化之法?
“痛苦会滋生恨意,恨意会产生痛苦,这是一种恶性的人类心灵与情绪的循环。”
“阿寻,学会分辨这些情绪后……你能控制它们吗?”
是谁的声音?
如此温柔,又如此……沉重。
理寻的意识在黑暗中颤抖,她听见自己用陌生的、冰冷的嗓音回答:
“我不想控制,我现在大概就是好痛!好恨!所以,让他们消失。”
随心放逐,便是无尽的痛苦怨恨,从她内心滋生、膨胀、爆裂。
现实中,理寻的右手骤然泛起一团诡异的暗影。
那暗影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一种吞噬一切光线、比夜色更深的虚无。正缓缓扩散、蔓延、吞噬周遭的生机。
杀生丸紧闭的双眼猛的睁开。
这个气息……与朔影萝那时如出一辙,却更浓、更冷,像冥界裂口被撕开一角,漏出了不该存在于人间的气息。
风动,银发已掠至暗影中心,快得像从未移动过。
邪见、阿哞、铃横七竖八倒在一旁,被妖力余波震昏。杀生丸指尖一卷,将一人两妖运至安全地带,动作行云流水,金眸却始终锁定那团黑暗。
再回身,暗影已扩散至三丈。
理寻双目紧闭,整个人透出一种毫无生机的冰冷,像灵魂离体的空洞。她右手那团黑暗正在吞噬周遭一切。
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泥土失去水分干裂,甚至连月光落在暗影范围内都仿佛被吸走,无法反射。
杀生丸腰间的天生牙剧烈震颤,躁动到几乎要脱鞘而出,像在催促他。
快点。
他眉心蹙起一道极浅的褶皱,随后像往常一样,将天生牙放置于她的手中。
刀身触及她掌心的瞬间,扩散的暗影如同被踩住尾巴的毒蛇,骤然僵住。
随即,那些四处奔逃的暗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倒吸而回,疯狂而又狼狈的被抓回至理寻右手之中。
暗影收缩,消散。
周围逐渐恢复正常。
只有那一片彻底枯萎、生机断绝的草木,沉默地见证了方才那一幕。
所以,上次峡谷之战,刀飞向她,不是认可,是压制。
父亲,你在守护她,还是在隐藏某种连我都不该触碰的秘密。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某处骤然松了弦,却又被另一股更复杂的情绪绞紧。
天生牙,宁可反复保护一个人类,也不愿……
他没有想完。
或者说,他不愿想完。
杀生丸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枯萎的草木中央,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刀渐渐平息。
良久,他转身,走回那三人身边,重新倚树而坐。
月光重新洒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或许,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梦中,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无边无际,没有来处,也没有尽头,像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虚无。
理寻站在雾中,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身在何处,只知道,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待她。
雾气缓缓流动,如帘幕般向两侧拉开。一座巨大的骸骨逐渐浮现,占据了整个视野。
那是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骨架,即便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岁月,残留的威压依然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滞,身上的铠甲也彰显着主人的尊贵身份与强大实力
空中,骷髅鸟盘旋着,发出凄厉的鸣叫。
风从巨大的骨缝之间刮过,带起一阵阵如同惨叫般的闷响,久久回荡在雾中。
理寻望着那个巨大的身影,内心没有一丝害怕,只有无助与难受。
难受到喘不过气来,难受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一点点被抽走,再也回不来。
然后,那股难受里,生出了一丝怨怼。
为什么,要丢下我!
为什么,要选择死!
她想问,却像被掐住喉咙,她想哭,却像被砍掉悲伤。
眼眶发疼,却没有泪。
一滴都没有。
只是那样干涩且徒劳地疼着。
“阿寻,父亲来接你了,我们该回西国了。”
那个温柔又沉重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从她自己的骨血里传来。
父亲……是谁?
西国……是哪里?
现实中,天生牙落入理寻手中。
梦境里,理寻茫然的看着自己突然被牵起的手。
她,又回到了那个战国时代的院子里。
小小的自己正跟在一个高大的背影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低头,她看见自己另外一只小小的手里,是父亲给自己的一颗金平糖。
父亲蹲在她身前,面容却笼罩在光晕里,怎么也看不清。
他慢慢地拨开糖衣,然后说:“打开它,像我刚刚一样。”
理寻笨拙地模仿着父亲的动作,小手指不太灵活地拨弄着,终于,那层外衣被剥开。
她看看父亲手心的,又看看自己手心的。
和父亲的不一样。
父亲指着自己手心的那颗,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这颗糖颜色是暖黄色,和太阳一样。阿寻的糖是紫色,像城外的桔梗花一样。”
然后父亲将糖放入了嘴里。
理寻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不是嘴里,是心里。
有一点点什么东西,像很轻很轻的光,从父亲那里,流到了她这里。
“和父亲一样,”那个声音温柔得像在哼歌,“将它放进嘴巴里。”
理寻乖乖照做。
那颗小小的果实落入口中的瞬间,心里的那点光化作实感的甜在口中炸开,传递给大脑,于是自己记住了。
这是……甜味。
明明梦里最后很甜,而醒过来的理寻却觉得喉间发苦。
因为她发现,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所有人似乎都离开了。
那股苦涩,从口腔一直包裹到心脏,苦得令她哭了个昏天暗地。
那种熟悉的被抛弃感,比敌人对她造成的伤口还要疼痛百倍。
尽管她昨天已经在思考可能没有办法在跟着他,产生了离开的念头,但她真的没有想到,那家伙居然会直接丢下自己。
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连一个背影都不留。
她又变成一个人了。
又被丢下了。
就像梦里那个站在巨大骸骨面前、想问为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的孩子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要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