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夜幕像一张巨大的网,慢慢收拢。
一抹冷白自低空掠过,带起一阵虚幻的光。
理寻紧随其后。再次路过那被七人队炸毁的村庄时她停了一瞬,捡了一把村民遗留的短柴刀。
锈迹斑斑,刃口卷边,但也比双手空空要强得多。
进山后,阿哞和邪见便被结界阻挡住,无法在前进,理寻看着杀生丸浑身闪着比之前更严重的结界反应,蓝光在他周身跳跃燃烧,像炸开的烟火,绚烂而又危险。
对方抓了铃,就是为了将他引到结界深处——在这里,他的力量被最大限度压制,而敌人,却不受影响。
明明会被结界影响,明明是陷阱,明明会有生命危险,杀生丸的脚步毫无迟疑的朝着白灵山深处前进。
“杀生丸少爷!这明显是陷阱啊!”邪见还在后头气喘吁吁地劝着,被结界电得浑身焦黑。
理寻无暇顾及邪见,也无法去劝说杀生丸。
说什么?
她不可能大言不惭的说她能救回铃,她也没有相应的实力可以救出铃,她更没有资格去劝他。
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便是相信他。
自己,太弱了。
守护,对自己这种弱者来说,在这个妖怪横行的时代来说,守护是如此难以实现……
越深入白灵山,结界对杀生丸的压制便越明显,他周身静得没有半点妖力波动。
理寻看着他的速度渐缓,最终停在一处崖边,俯视下方。
谷底空地上,铃正被睡骨钳制在手中,身旁立着蛇骨。
“杀生丸少爷!”铃看见杀生丸惊喜出声。
理寻并没有贸然出现,而是躲在一旁的石头后面观察。
蛇骨看着神色冷的没有丝毫波动的杀生丸,有些疑惑:“结界对这个臭小子没用吗?”
话音未落便拔刀攻来,只见杀生丸方才立足的地面已被斩得四分五裂。
那刀攻击时如蛇身般诡谲,快斩连击之余还能骤然收刃,为凶险的远距兵器。
理寻发现,杀生丸的速度明显比以前慢了很多,他每一次闪避,每一次格挡,都比平时沉重几分。
一道血线自杀生丸手臂绽开,殷红的血迹沿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
刺目的红,像带着冰冷怒意的刀锋,刮过理寻的指节,让她掌心骤然收紧。
她随后迅速移开目光。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月光将她的影子压缩在石块与泥土的缝隙间,渺小,卑微,毫无意义。
下一次……
下一次,她不要再躲在这里。
“果然,结界还是对你有影响的啊,动作都变迟钝了。”蛇骨将铃和睡骨挡在身后,语气戏谑。他故意放缓了攻势,像在玩弄一只被困的兽,享受着这场毫无悬念的游戏。
铃看见杀生丸受伤,再也忍不住,拼命挣扎起来,睡骨的钢爪抵住她的咽喉:“老实点。”
结界压制,加上铃在敌人手中,让杀生丸无法全力施为。
必须分开那两人。
理寻握紧手中锈迹斑斑的柴刀。
杀生丸显然也意识到这点。
当蛇骨下一击袭来时,他未选择格挡,而是一剑连人带刀将对方挑飞至身后,随即持剑紧逼,将战场逐渐拉离白灵山方向。
理寻没有正面冲,而是抄起脚边一块碎石,猛掷向睡骨面门。
睡骨下意识偏头闪避,钢爪稍离铃的咽喉时,理寻趁机冲向侧面,借着石壁一踏,凌空翻身,柴刀砍向睡骨扣住铃的手腕。
刀刃砍入腕骨,一股阻力传来。
不是皮肉,是骨头。
她下意识想抽刀再砍,却发现刀身被卡在骨缝间。
睡骨发出一声痛吼,吃痛松手,右手铁爪扫来。
来不及了。
理寻果断弃刀,没有选择躲避,而是顶着铁爪的攻击接住铃后,迅速疾跃离开。
没有武器,便无法再战,她不能正面硬打。
只能跑。
刚刚之所以能抢回铃,全因对方不知晓她的存在。
“那个女人!”蛇骨惊怒交加,没想到先前那个奇怪的女人竟突然出现,从同伴手中抢走了小女孩。
上次也是,她救走了那个巫女。
“睡骨,她知道犬夜叉的致命弱点!别让她跑了!”蛇骨眼中杀气毕露,转身想追,却见杀生丸突然冷笑一声,持剑迎面而来。却在途中突然变向,斗鬼神反手飞出,精准贯穿睡骨心脏。
同一瞬间,杀生丸以肉身接下蛇骨刀,妖爪刺穿蛇骨的胸膛。
以一敌二,以伤换命。
鲜血从杀生丸肩头喷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金眸扫向身后,却见睡骨跪坐在地,却仍睁着眼,四魂之玉碎片在胸口泛着邪光,伤口正在蠕动愈合;而他爪下的蛇骨也还在挣扎。
“……疯子。”蛇骨抬起头咳出血沫,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洋溢着兴奋交织疯狂杀意的笑意,“这种打法……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吗……”
四魂之玉碎片,不会让这些人轻易死去。
理寻将铃藏在岩石后,转身冲向战场。
杀生丸没有了武器,那胜利将会更难,要趁着这短暂的空隙,取回武器。
她当机立断上前,右手握住斗鬼神剑柄。
睡骨吃痛,钢爪转向,直取她咽喉——
他活着……只会阻碍自己取剑……
那就……杀了他。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理寻感到一阵奇异的冰冷。不是恐惧,是某种被压抑的本能正在苏醒。
她看着睡骨扭曲的面孔,看着那道青色邪纹下隐约属于大夫的温柔轮廓。
第一次用柴刀时,她迟疑了。
本该砍向脖子,直取四魂之玉碎片,终结这一切,但她选择了手腕。
为什么?因为她没杀过人。
因为她无法保证自己能砍断睡骨的脖子。
因为她……选择了最安全的办法。
而此刻,剑柄在手中震颤,睡骨的钢爪已至眼前。
没有安全选项了。
理寻心一横,侧头堪堪躲过这一击,选择双手握剑,用尽全力搅动剑身。
睡骨也明白她的意图,竟抓着刺入胸口的剑刃,迫使理寻无法后撤。
几天前还救了她并分享米糕给她的医生,此刻,却都只剩取对方性命的唯一念头。
距离近在咫尺,两人都能闻到彼此身上浓烈的血腥味,看到各自眼中倒映的杀意与疯狂。
就在这僵持的生死关头,耳畔刮过一道锐利的破风之声,一只闪着纯净之力的箭矢没入睡骨的喉间。
睡骨攻击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随后身躯一软,无力地倒地。
理寻趁机迅速拔出剑,扔给杀生丸。
银光划过半空,被一只冷白染血的手凌空握住。
杀生丸持剑而立,瞥了一眼不远处,红白的巫女身影正缓缓放下长弓。
而蛇骨看到睡骨被破魔之箭射杀,杀生丸也取回了武器,飞速逃走。
理寻这才顺着杀生丸的目光,转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远处,桔梗正虚弱地从马上下来,拄着弓,费力地走到睡骨面前。
桔梗,竟然来到了排斥亡者的白灵山?还救了自己。
她的脸色比月光更苍白,陶土的身体在净化之力中微微颤抖——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而因净化之力的作用,睡骨眼中的暴戾褪去,善良的医生人格,回来了。
“桔梗小姐……另一个我杀了很多人。”睡骨开口,声音沙哑微弱,平静的像在细数自己的罪恶:“那个时候……身为大夫的我……无能为力……”
他看着桔梗,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愧疚,有解脱,或许还有一丝旁人无法看懂的深藏于亡者心底的……倾慕与遗憾。
桔梗静静地看着他,眼中亦有悲悯。
但下一刻,刀光闪过,带走了最后的叹息。四魂之玉碎片随着回刀的方向飞出,被蛇骨凌空接住。
“你的遗物,我收走了。”蛇骨朝着白灵山深处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串癫狂的笑声:“怪女人!下次——犬夜叉的弱点,我要定了!”
睡骨的遗言,终究未能说完。他的身躯在众人注视下,迅速干瘪、风化,最终化为一具森森白骨,躺在冰冷的山岩上,再无生息。
“桔梗..姐姐。”理寻走到桔梗面前,声音干涩:“谢谢你……又一次救了我。”
又?
杀生丸金色的瞳孔微动了一下,目光扫过理寻染血的右臂。这个人类,之前并未提及曾遭遇过需要出手相救的险境。
铃从藏身处跑出来,紧紧拉住理寻的衣角,对着桔梗乖巧地鞠躬:“谢谢巫女姐姐!救了铃和理寻姐姐!”
杀生丸罕见地没有立刻催促离开,他沉默地站在原地,金眸在桔梗与理寻之间游移。
那个时候,她身上的残留的墓土之味是这个巫女身上的……
和七人队同样的亡者之身,所以这个巫女是来看注定的结局么。
直到理寻和铃的道谢完毕,杀生丸才转身开口:“铃……走了。”
理寻牵起铃的小手,对桔梗再次点头致意,然后快步跟上了前方那抹染血的白色身影。
身后,桔梗独自立于月光与白骨之间,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睡骨化为的枯骨,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碎片。
是为了见证与自己同样身为亡者的结局。
是被执念驱使,继续行走于生死之间;还是被慈悲终结,归于永恒的寂静。
也是为了给那个“想救人却无能为力”的医生,一个解脱。
远处,那三个身影正在远离——银发的贵公子,染血的少女,以及被拼命救回的小小身影。他们将走向属于生者的道路,而她……
寂静的山风中,只剩下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无形。
桔梗缓缓转过身,朝着与理寻他们相反的方向,独自走去。
红白的巫女服在夜风中翻飞,像一朵即将被净化之力撕碎的花。
而那具白骨,静静躺在山岩上,证明着某个曾经存在过的矛盾而复杂的灵魂,在此处,画下句点。